21
高二那年的暑假很短, 只有十四天。
十四天後,大家返校,成為準高三的學生。
蘇杳進校第一天就發現環境變了, 些許破敗的操場正在修建,教室裡原本不存在的空調也被安裝好,花壇裡又多了一些盛放的花。
如果說沒變的是什麼,蘇杳想, 應該是在風中飄揚的國旗, 永遠肅穆永遠莊嚴。
校領導在一次課間操後給大家做動員, 講了很長的一番話,鼓勵大家拼搏奮鬥創造輝煌:“倒計時已經在你們各班教室貼好了, 以後你們就按照這個時間生活,過程是曲折的, 但前途——”
頓了一兩秒,領導把話接上:“前途一定會是光明的。”
大家沒有在意校領導的停頓, 在他慷慨激昂的聲音裡, 停頓也是一種刻意的修辭。每次動員大會過去,班上良好的學習氛圍就會維持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流逝,一切又逐漸淡下來。
高三的考試開始增多, 江正安沒再頻繁讓大家調座位,一切都還按照上學期來, 江老師跟大家說照舊。
照舊意味著, 林浥還是她的後桌。
如果不出意外, 他會一直是她的後桌。
可是她的後桌缺了很多課, 蘇杳好久沒見到他。
直到九月一號那天,高一的學生開學報道,林浥在那天也來了學校。
蘇杳在校門口捕捉到少年的身影, 第一反應是怎麼又瘦了。
原本他就很單薄,此刻尤其,總覺得一陣風便會把他吹走似的。
蘇杳走到林浥面前和他打招呼,少年原本低著頭在走路,感受到周圍有動靜,抬眸看過來。
少年黑沉的眼睛在此刻好似蒙上了一層霧,蘇杳和他對視,內心不自覺湧出難過。
他似乎沒有生活的很平靜,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沒有立場去問,即使他們算朋友。
蘇杳嘗試彎唇,站在他身邊跟他說:“我們換教學樓了,現在是在狀元樓。”
話音墜地,蘇杳自知講了個不好笑的笑話,她們其實是搬到了高三的教室,那幢樓的外號是狀元樓。
就算樓裡沒有狀元。
林浥嗯了聲,把蘇杳手裡搬著的一摞語文教材自然接過去。
兩人一同往高三教學樓的方向走,蘇杳刻意找話題,不想空氣太安靜。
她跟他說教室裝上了新空調。
她跟他說是楊一寧和李航幫他收拾的書本搬的桌子。
她跟他說這學期沒調座位,還是老樣子。
她問他:“你視力沒有下降吧?”
“沒有。”
“那就好。”
蘇杳和少年隔著些距離,感受他身上冷清的氣息,又問:“沒想好最近過得怎麼樣?”
須臾,她聽見少年回她。
他聲音淡淡說:“帶回延陵了。”
蘇杳腳步微頓,在消化這個情理之中又預料之外的答案。林浥暑假不在這,阿姨應該也會跟著他回去,沒想好沒人照顧,和大部隊一起遷徙是很正常的。可如今他不是回來了嗎,怎麼沒把沒想好帶回來。
注意到女孩忽然的沉寂,林浥開口:“蘇杳。”
蘇杳:“啊?”
林浥以為女孩在想念沒想好,跟她說他手機裡有沒想好的照片,問她要不要看。
蘇杳點頭,回到教室後把少年的手機接過來,她的目光只定格在照片上,儘量不去觸碰他的隱私。
螢幕中,沒想好長大了一些,看起來體重有些超標,一雙圓滾滾的眼睛對著鏡頭汪汪叫。
蘇杳打量著沒想好,又一次湧出熟悉感。她到底為什麼覺得它似曾相識,她確定在此之前沒有見過它。
蘇杳正陷入沉思,手機猝然震動一聲,毫無防備,一條簡訊映入眼簾,一個陌生號碼,簡訊上寫。
【媽媽就不能有自己的人生嗎?】
蘇杳迅速按滅螢幕,把手機放回林浥的座位,她裝作沒看到,可她又確實看到了。
他媽媽講話的語氣有些奇怪,蘇杳忍不住想,為什麼她會用那樣的口吻和他說話。
即使,在一定程度上她贊同那句話。
可。
下午理綜測驗,班長把卷子分給大家就回了自己位置。高三的考試鮮少有老師監督,全靠自覺。
蘇杳認真答題,這次的題目難度中等,她做得還算快,所有題目答完又檢查一遍,到了收卷時間。
蘇杳把卷子交給班長,無意回頭,看到林浥趴在桌子上在睡覺。
少年身上蓋著校服,額前的頭髮柔順垂落著。他胳膊依然伸的很長,無名指上那顆黑痣又一次撞入蘇杳的眼簾。
她打量他觀察他,在此刻,她忽然就想駁回自己從前的感受。以往很多次,她覺得他是有生命力的樹,可在今天,她覺得他像一艘帆,陳舊的生鏽的孤寂的尋不到岸的帆。
李航把林浥的卷子拿走交給班長,蘇杳看到試卷上密麻的答案,知道他是做了題目才睡的。
他做題速度一如既往快。
最後一節晚自習是自由活動,不少人到林浥座位上問題,他依然耐心地給大家答疑。
自習課過去一半,林浥放在書桌裡的手機震動一聲,有正在問題目的同學留意到,示意他先看手機。
林浥:“不用。”
蘇杳聽到少年這麼回答之後又講起題。
十分鐘後,問題目的同學都離開,林浥拿上手機走出教室。
蘇杳看著少年孤寂的背影,猶豫很久,還是跟了上去。
她今天的學習任務已經完成,想給自己一些不務正業的時間。
她以後一定補回來。
蘇杳抱上今天語文老師讓她收的摘抄本,裝作會隨時偶遇的樣子,去尋找林浥的身影。
在校園裡轉了很久,終於,在一塊堆著石塊的空地上找到他。
操場的塑膠跑道還在修建,一些沒來得及用上的材料就暫時堆砌在那,形成不規則的小山。
少年就隨意地坐在一塊石頭上,不遠處有路燈,他坐的地方背光,光線穿過他,繞著他,他整個人處於一片黯淡裡。
蘇杳自知不應該打擾他,可她的腳步不受自我控制,她也往那片陰影中走去,只是剛走兩步,一道聲音撞入她的耳朵。
蘇杳聽到了火機撥動的聲音,在咔的一聲輕響後,一簇火苗在沉寂的夜色中浮現。
少年稜角分明的臉就此模糊在微弱的光中。
蘇杳清晰看到火星躍然而上,他點燃了一支菸。
煙霧四散,他低頭輕咳一聲,而後,那根菸和他融為一體。
蘇杳常常撞上人抽菸,商場裡、集市中、或者是飯店……即使有明顯的禁菸提示,那些人也能非常自然地裝作沒看到。遇上那些人,她只有遠離的勇氣,還不具備制止的勇氣。
看著不遠處的少年,這一刻依然沒有去制止。
這不是公共場合,是少年特意尋來的私密角落,他看上去是熟練的,儘管,蘇杳從未在他身上聞到過煙味。
不知過去多久,蘇杳看到少年把菸頭碾在一塊空地上,順勢把空地上掉落的菸灰一點點清理乾淨,表情專注認真。
蘇杳退後幾步,讓自己處於一棵隱蔽的大樹下,等前方有腳步聲響,從大樹下出來,追上去。
“林浥?”
演練很久的語氣終於在這個時刻派上用場。
蘇杳看見被喊到名字的人回頭看她。
她裝作驚訝問:“你怎麼在這?”
林浥手裡攥著垃圾,菸灰和菸頭包在一張硬紙中。
蘇杳看到少年把那團紙扔到就近的垃圾桶,聲音低低跟她說出來接個電話。
“你呢?”他問她。
蘇杳晃晃手裡的一摞本子說她本來是要到語文老師辦公室送資料的,誰知道辦公室沒開門。
少年嗯了一聲,應該是相信了。蘇杳手中沉甸的物品再次被對方接過去,伸手那剎,兩隻冰涼的沒什麼溫度的一大一小的手掌不經意觸碰到,他說:“抱歉。”
女孩迅速搖頭:“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
是她應該謝謝他,明明他心情很差,卻還是在每一次遇到她時幫她的忙。
蘇杳走在少年身邊,有風吹過時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不刺鼻,不討厭,甚至有一刻,蘇杳沉浸於這種味道。
就好像小時候,她很愛聞雨後的泥土香。
她把自己小眾的行為稱為一種怪癖。
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自己的怪癖。
馬上就走到教學樓,蘇杳望著少年頎長孤寂的身影,在邁上臺階前,她說:“林浥。”
“嗯?”林浥側身。
蘇杳和少年對視,輕咳了一聲說:“你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女孩解釋:“我有一個東西落在那了,得去取一趟。”
兩人一同回教室,整理好各自的物品,拿上書包。
蘇杳給素素留了紙條,和林浥一起出門。
那輛粉色的電動車暫時被蘇杳借了過來,她走到車棚解鎖,插入鑰匙,聽見身後的少年跟她說,“我載你吧。”
蘇杳:“你會騎?”
“嗯。”男生點頭,把車子接過去,把書包裡的黑色外套翻出來,遞給身旁的女孩,看她穿好。
蘇杳坐在少年的後座,在昏黃燈光點亮的夜晚和他去一個獨屬於她的秘密基地。
那是快要出小城的位置,有些偏僻。
他們先到一座小山前,把電動車停在那,從山腳開始往上。
蘇杳走在林浥前面,給他指路,跟他說不是很遠,二十分鐘就能爬上去。
她看到少年同自己點頭應好。
蘇杳把那件黑色的並不合身的衝鋒衣裹緊,忽然就什麼都不想管了:男女界限、自己並不清白的心意、對他複雜的情感……她暫時把它們摒棄。
山上有間小屋,屋子裡的燈亮著。
蘇杳示意身旁的男生先等她一下,前去敲門。一番溝通後,她回來,臉上帶了笑,跟他說張爺爺還沒睡。
她解釋張爺爺是個算命先生,在她們小城很出名,張爺爺卜的卦從來都靈驗,假如有什麼想知道的想不通的都可以問他。
“我每次覺得迷茫都來這,就算什麼都不問,只和張爺爺聊聊天也很不錯。”蘇杳看著黑暗裡那雙深邃的眼睛,跟他說,“我不知道你信不信這個,但我真的很想讓你體驗一下。”
女孩語氣稍頓,猶疑問:“你願意嗎?”
林浥同女孩點頭,說願意。
“那你快去!”女孩語氣輕快,把少年往小屋的方向引,她對坐在一張木桌前的老人再次介紹一番,最後說,“謝謝爺爺。”
“你這丫頭,跟我還這麼客氣。”
蘇杳看林浥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指指外面的方向說自己在門口等。
不等兩人回覆,就小跑到門外,把那扇門合上。
她坐在一張蒲扇上,藉著屋內的燈光背起單詞。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那扇木門被開啟,屋內的兩個人都走出來,蘇杳率先觀察林浥,發現他表情變化不大。
也或許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的表情總是很淡。
張爺爺從屋裡走出,把手上拿著的一張薄紙遞給蘇杳,跟她說做好了。
很快,白髮蒼蒼的老人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類似的:“買一送一。”
蘇杳:“謝謝爺爺。”
張爺爺揉揉蘇杳的腦袋,讓他們下山慢點:“我就不送你們了,年紀大了走不動路。”
等張爺爺進門,蘇杳帶林浥往山下走,她什麼都沒有問,只是給他說:“謝謝你來陪我取東西。”
她朝少年晃晃手裡的薄紙跟他解釋:“這是我給我媽媽求的平安符。”
林浥頷首嗯一聲,在女孩即將撞上一座石塊時,伸手把她扯了回來。
兩個人的距離霎時變近,蘇杳就著這麼近的距離打量他,她看他清晰的眉眼,看他薄薄的唇,看他高挺的鼻樑,她忽然發現他右眼眼瞼下其實長著一顆痣,很漂亮。
草葉被風吹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杳在這輕微的聲響中回過神。
她往一旁邁一步,和他道謝,紅著耳朵引著他繼續往山下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身側的人下山的腳步比上山要輕快些,快到達山腳,蘇杳側身和他說話。
她跟他說張爺爺其實是外婆的朋友,很小的時候,外婆給過張爺爺一碗水喝:“從那以後,張爺爺經常去看望我外婆,還會給我帶禮物。”
蘇杳回憶著小時候的場景:“我是後來才知道張爺爺很有名的,你知道嗎?找他算卦的人可以從山上排到山下,從天亮排到天黑,但他也不是什麼人都給算,他看眼緣。”
“只有他覺得你是個很不錯的人,才會願意和你講話。”蘇杳停住腳步,看向身邊的男生,問他,“張爺爺有你說什麼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女孩唇角綻出笑意,用無可置疑的語氣告訴他:“林浥,所以,你是個很不錯很不錯的人。”
就算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可這個瞬間,她就是想把這句話告訴他,想讓他知道他很好。
他的好,他應該自知才對。
蘇杳又一次坐上了少年的電動車後座,望著少年直立的背,看到他骨架峻拔。就算他瘦了很多,也依然是讓人覺得安全的存在。
她想她真的足夠幸福了。
能有這樣和他相處的時刻和機會,真的已經足夠幸福。
電動車停在學校門前,蘇杳從車上下來,她把身上的衣服脫掉打算換回去,但被拒絕了。
林浥說:“你穿著吧。”
蘇杳點頭,說那等她洗過再還給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少年今晚終於開口說了長句,他解釋,溫度有些低,回宿舍的路還遠。
蘇杳迅速回他:“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她早已經不怕他有潔癖,她不再恐懼變成他世界裡的路人甲,她知道他不會因為別人穿過他的衣服他就丟掉,他的細心和妥帖總在方方面面。
蘇杳望著他,同他告別。
在他騎上車子打算離開時,她忽而又喊了他一聲。
女孩小跑到少年身邊,從書包裡找出一張白色創可貼。
她今天見他第一面就發現了,他的手腕上有傷,一道很長很長的傷,他好像沒有管它,沒有塗藥也沒有做防護。
蘇杳把創可貼塞到林浥手裡跟他說:“傷口發炎了就不容易好了。”
看對方表情依然沒大的變化也沒有接下來的動作,蘇杳鼓起所有勇氣把那張創可貼又拿了回來。
她把包裝撕掉,把男生修長的泛著青筋的手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些。秉著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創可貼對準他手上的傷,傷痕有些長,勉強能蓋上一部分,蘇杳用指尖輕輕按壓著那層薄薄的貼面。
她什麼都沒說,可她的心跳聲好大。
她已經耗費了畢生的勇氣去做這件事。
她這輩子應該只能做一次這件事。
確定那張貼紙是牢固的不會掉的能保護他傷口的,蘇杳把手鬆開,退後一步。
她不敢和他對視,只能望著他的發頂看。
月光照在少年栗色的柔軟的頭髮上,讓他整個人呈現出溫和的狀態。
感覺出他的氣場沒有以往冰冷,蘇杳對他笑了下。
“你快回去,騎車要慢一些。”蘇杳跟他招手,又一次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
後來。
很久之後的後來。
楊素素愛上了一隻樂隊,蘇杳陪素素去過幾次音樂節。
在音樂節上,在人聲鼎沸裡,蘇杳聽到過一首歌——《這是我一生最勇敢的瞬間》。
/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瞬間
/遠在世界盡頭的你站在我面前
/……
/你是黎明地平線是我永恆的終點
歌詞裡的那句話,是女孩此刻或者是這個夜晚最不失圭撮的見證。
——這是我一生中,最勇敢的,僅此一次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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