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奚歸再次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火紅的床幔,鼻尖縈繞著一股淡甜的暖香。
雙手被反剪捆於身後,身上是火紅的嫁衣,裙襬下沒有褻褲。
她試著動了動腿,腳腕處的鈴鐺響了一陣,聲音倒是清越。只是兩隻腳腕各自用一根銀鏈拴在了兩床的床腳處。
奚歸大概聽過一種說法——太監身體上有缺陷,在男女之事上只能尋求精神上的快感,因而花樣格外多。
在天牢不過是挨鞭子,到了這裡,就不知道要受什麼罪了。
更何況這裡只有她一人,被這樣不堪地綁在床上,任人欺侮。沒有父親,更沒有安慰她的丫鬟嬤嬤。
整個屋子靜得嚇人,像是沒有人住過,只有腳腕上的銀鈴響個不停。
外間響起一陣腳步聲。
原來她一直在打顫。也許是太害怕了,也許是因為體內那股不上不下的燥熱,她自己也說不清。
朝菌從屏風外探頭進來道:“夫人醒了?”
奚歸平了平氣息,輕輕嗯了一聲。
朝菌又道:“我去拿了好些吃的,可惜夫人都沒能吃上,夫人餓的話我再去拿。”
小侍女的聲音此刻聽著天真得有些殘忍。
奚歸深吸一口氣,強行止住了顫抖,銀鈴也終於重歸寂靜。
她現在倒是不餓了,只覺體內的燥意往下奔湧,似乎越是強作鎮定越是難押。
奚歸道:“我現在不餓,這是哪裡?”
朝菌道:“這裡是掌印大人的臥房。”
這裡的香和之前聞到的一樣。既是臥房,李棄不可能給自己的薰香裡下料。
飯沒吃,傷藥不大可能有問題。
那有問題的多半是浴湯。
細細想來,藍紫色的花瓣並不多見。浴湯裡的看著也不像紫藤或者丁香。
奚歸斟酌道:“浴湯裡放的是什麼花?顏色倒是好看,之前從未見過。”
“是賀太妃從南疆帶來的苦情花——那時還是賀貴妃呢。宮裡的妃子頭天晚上用它沐浴,第二天侍寢就不會痛。”朝菌道,“先帝崩了,這些花也就很久沒用了。”
奚歸默了默。
賀太妃本名賀靈蝶,是南蠻族送來和親的公主。南疆那地方有些玄乎,盛產各種奇花異草毒蟲毒蠱,也怪不得她沒見過。
只是朝菌當真問什麼說什麼,實在出乎意料。
朝菌越說聲音越小,像是很慚愧:“夫人這次是事出緊急,陳公公讓我們多加了一倍的量,但好像有些太多了,您現在是不是很不舒服?”
奚歸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在她的印象裡,苦情花的藥性應當比較溫和,不奪人神智也不直通極樂,只是將人送到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熬著。
或許用量適當就只是助興,並不會讓人這麼難受。
但她的浴湯裡漂了滿滿一桶,現在就是煎熬了。
“能把我解開麼?我哪裡也不去,身上沒氣力,哪裡也去不了。”
朝菌搖頭道:“不行的,銀蛾姐姐還在外間守著,夫人就別為難我了。”
屋內一時陷入沉默。
奚歸又問道:“屋子裡除了你和銀蛾,還有誰?”
朝菌又搖搖頭:“掌印大人身邊本來是沒有丫鬟的,夫人來了,小太監也不方便進來了。屋子裡就只有我們兩個照顧夫人。”
奚歸嗯了一聲,淡淡道:“你出去罷,不喊你就不要進來了。”
朝菌畢竟只是個孩子,知道的和能做的都有限。她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出去。
奚歸用盡全身力氣直起上身,打量起這間屋子。
屏風上畫的山水圖,意境還算高雅。
屏風外暫且不知,屏風內除了床外,還有一張書桌一張椅凳。桌上平鋪一張空白的宣紙,用鎮子鎮著,正面架著一排毛筆。
如果不是被綁到這裡來,她也許會喜歡這間屋子的品味。
房梁房柱都繫了紅綢,屋內點的也是雕花紅燭。
這是新房的裝扮。
雖聽過這位掌印大人行事隨心、捉摸不定,但把僅有一面之緣的女人當晚抬進婚房,再有品味也是個瘋子。
奚歸估摸了一下腳腕上鐵鏈的長度,縮到床尾,一腳踹翻了最近的燭臺。
雕花紅燭在軟毯上滾了幾圈,沿路點燃了柱子上垂下的紅綢。
奚歸伸腿又踹翻一個,這次換了個方向,將床帳點了。
火焰攀著紅綢一路上躥,宛如倒流的天河。床帳燒得很快,火舌舔到繁複的裝飾爆出一聲響。
奚歸對屏風外喊道:“來人啊!走水了,走水了——”
屏風外傳來朝菌的尖叫。
奚歸坐在床上,身下溼了一片。熱氣包裹著她,不知是不是被藥壞了,她竟生出一種近乎瘋癲的快感。
“夫人。我,我這就去找人來幫忙!”朝菌嚇得面色蒼白,險些把手上的空桶甩出去。
一桶水太少,連床帳上的火都未能完全撲滅。
奚歸佯怒道:“還不快給我把鏈子解開?是要我燒死在這裡嗎?”
“我這就去叫銀蛾姐姐拿鑰匙來!”朝菌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轉身時還平地絆了一下。
床帳上的火滅了半邊,溼噠噠地往下滴水。
水滴砸在奚歸的眉骨上,順著長長的眉毛滑到臉側,最後沒入床鋪,和不堪的溼痕混在一起,被火焰的高溫蒸出一股奇異的香。
只片刻,銀蛾便快步跑進來,面上卻沒有一絲慌亂。
“只能委屈夫人先去偏殿休息了。”
銀蛾的語氣平平的,奚歸正要答話,只見銀蛾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塊沾溼的帕子,一把捂住了奚歸的口鼻。
奚歸嗚嗚地叫了幾聲,可她也不剩下什麼力氣,掙脫不開那塊帕子。
僅剩的力氣也逸散出去。
昏迷前,她隱約聽見銀蛾說道:“夫人最好還是安生點,等大人回來再鬧也不遲。”
-
李棄看望過小皇帝楊櫟,一隻腳剛踏出養心殿,就見陳太后身邊的龐嬤嬤笑眯眯地候在殿外,雙手捧著一個漆紅的木盒。
“掌印大人喜事臨門,太后娘娘特命奴家送來賀禮,聊表心意。”
李棄站定,接過龐嬤嬤手中紅盒掂了掂,淡聲問道:“喜事?”
龐嬤嬤笑道:“洞房花燭夜,如何不算喜事?陳公公還特地向娘娘要了兩個丫鬟去伺候呢。”
李棄點頭道了聲謝,見嬤嬤走遠了,才打開那紅盒。
紅盒裡是一排包著樹膠的角先生,尺寸從大到小依次排開,下頭墊著鮮紅的軟綢。
李棄冷笑一聲,對身後的小太監道:“陳義,你跟了咱家這麼久,何時見咱家饞過女人麼?”
陳義撲通一聲跪下,忙道:“不曾。”
李棄轉身,冷冷地看著他。
陳義辯解道:“是奴婢見您對奚家小姐笑了,還給人賜傷藥,才自作主張將人接回來的。”
“還做了什麼?”
“還……還用了庫房裡的苦情花……”
銀面具遮住了掌印大人的眉眼,看著喜怒莫辨。可陳義跟了掌印大人這麼久,縱是不看神色,也能感受到掌印身上那股狠意。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哆哆嗦嗦把自己和王忠押送奚歸的過程全說了。
李棄聽完嗤了一聲,一字一句道:“這麼多花樣,這女人究竟是你饞還是我饞啊?”
“是小的會錯意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陳義哀嚎道,“小的……小的這就同王平把那女人殺了,絕不汙大人的眼——”
話音未落,一柄銀亮的長劍刺穿陳義喉嚨。
李棄往右側了半步,避開飛濺的鮮血。
“不知好歹的狗東西,跟了咱家就當自己是什麼了,敢這樣作踐人家小姐。”
長劍入鞘,陳義一頭栽進血泊中。
“衛誠,去把王忠處理了,今後你就替代陳義。”
一直低頭默立的衛誠稱是,琢磨了幾下掌印對奚歸的態度,又抬眼試探道:“奚小姐那邊……”
李棄笑了,只是這笑中帶著陰寒的殺氣。
“錯了,今夜過後,就該叫夫人了。”
衛誠忙道:“是!衛誠誓死效忠掌印大人與夫人。”
李棄微微點頭,快步向宮外走去。
若不是陳義給人用了幾倍的苦情花,他定要先去親自把王忠也斬了。
-
奚歸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
夢裡一隻蟒蛇纏住她,還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抽她。尾巴很有韌性,癢大過疼,甚至抽起來有些舒服。
可是她看不見那條尾巴抽的是哪,只感到腹部跟著一抽一抽得痙攣。
接著唇上一痛,接著是一陣窒息——再好的迷藥也敵不過呼吸的本能,奚歸睜開了眼睛。
面前的男人戴著一張極薄的銀面具,應該就是那位瘋魔的掌印。
他輕輕地喘著氣,唇上還沾著她的血。
她沒有再被綁起來,而是被李棄圈在懷中。
她以為自己會哭,或者憤怒地大吼大叫,但其實都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腦子裡只剩下茫然的懵怔。
忽的身下一空,李棄將東西反手扔了出去。
那東西摔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幾圈,不知磕到哪裡,碎了。
奚歸忽然很怕。她看不出來李棄是喜是怒,她怕自己也像那隻角先生,用過了就反手扔到一旁,無助地滾上幾圈最後碎掉。
李棄將她圈得更緊了些,又掰著她轉過身去。
微涼的手指在她的背上一下下撫過,帶著一絲顫抖。
奚歸不自主地躲了一下,又被摁住。
她聞到了藥香——涼的不是手指,而是指尖的膏藥。
他在給她背上的鞭傷上藥。
奚歸胸膛裡忽然又酸又漲,怕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時竟不知是何滋味。
她竟然好好地活著,但她又不是很想活了。
李棄吹了燈,摟著她躺下。
黑暗中,一根布條輕輕矇住了她的眼睛。
耳邊傳來李棄低沉的聲音:“不早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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