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
再次回到天牢時,奚歸沒有她想的那麼淡定。
李棄沒有帶她走牢房的那條走廊,而是走的背面的密道。
密道修得很精緻,石壁上的燭燈還墜了透亮的雕花琉璃,一點也沒有牢獄的陰森之感。
儘管如此,當天牢滲骨的寒氣襲來時,奚歸還是抽搐了一下,背後早已痊癒的鞭傷又好似撕開了口子,一陣陣地幻痛。
李棄偏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他估計在想她怎麼連這裡都害怕吧。
奚歸撇撇嘴,三兩步躥到李棄前邊,始終領先著幾步的距離,步子也比方才重了許多。
密道盡頭有一間問訊室,沒有刑具,就是普通的會客場所。
李棄守在門外,奚歸推門進去。
“父親。”
奚仲卿坐在藤椅上,脊背聽得筆直。他聽到這聲小心的試探,眼睛亮了亮,隨後冷哼了一聲。
“父親?是我呀,奚歸。”奚歸上前道,“您的傷怎麼樣了,他們有沒有——”
奚仲卿冷冷地看著她:“你也是來勸降的嗎?”
奚歸被這話砸得一愣,原地杵了一會兒,悲痛和憤怒才一陣陣襲來。
“我不是!”
奚仲卿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好似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奚歸頭上沒有簪首飾,打扮也按著最低調的來的。可是李棄給的衣服,料子和紋樣都擺在那裡,只要掃一眼就知道品質不一般。
錦衣玉食、樂不思蜀,如今她在父親眼裡就是這樣罷。
奚歸的心已經寒了一半:“在父親眼裡,女兒就是這種人嗎?你對我有過一點信任嗎……?”
奚仲卿盯著她,最後嘆了口氣。
“你不要怪我。”
他又嘆一口氣,道:“算了,我也沒道理讓你不怪我。”
他看起來老了很多,身上一股血腥味,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添了新傷。
奚歸皺眉道:“女兒不怪您。”
她想,何竺也許已經見過父親了。何竺一定是來勸降的。
這怪不得父親,只是她心裡也確實難受。
奚歸很小就被父親帶到何府去和表兄弟姐妹們一起生活。姨母再怎麼管事,孩子太多,各個都有自己的性子,總是管不過來的。
小時候四表哥太頑皮,太想和她玩,但表現出來就是欺負她。再長大一點,她又和六表妹何筱處得不算太好,總是吃年長的虧。
雖說大家庭以和為貴,但受委屈的人總是難受的。更何況她一個親兄弟姐妹也沒有,如果去找姨父姨母,他們當然是罰自家孩子,有些告狀的嫌疑,日後就和表兄表妹們更難處了。
所以她都是和父親說。父親雖然在語言上有些笨拙,對她的關心都是實打實的。
父親再忙,也會很耐心地聽她說今天又和誰吵了或是打了架,每週陪她上一次街,買各種好吃的好玩的。後來她和竺表哥、箐表姐玩得好,父親也總是帶著她去給他們買禮物。
來的路上,她想了好久怎麼和父親開口說自己的處境。等父親坐在面前,卻又說不出口了。
奚仲卿問她:“那你來,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奚歸突然覺得,那些話都沒必要說了。父親如今自身難保,明顯沒有辦法幫她脫離這樣的困境,而她也很難對父親兌現什麼承諾。有些事情說出口也不過是給他們各自平添隔閡、煩惱。
她輕聲問道:“靖王那邊的訊息,父親您知道多少?”
奚仲卿下意識回懟道:“怎麼,替掌印套訊息來的?”
說完,他臉上不屈的神色又黯淡下去:“抱歉。我……”
父親是真的不信任她了。
或者說,父親如今的狀態,不會再信任任何人了。
但奚歸只是說:“沒事。我也只是從何竺那裡聽到了一點訊息。竺表哥說,靖王不打算救我們了。”
她的嗓子有些乾澀,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宿州也不要了。”
奚仲卿怒道:“不要聽你竺表哥的!他長歪了,我不認這個外甥!”
奚歸看著父親,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似乎她什麼都不該說。
她甚至有點恍惚,自己為什麼這麼期盼著來見父親一面呢?
父親不會降。她早該知道的。
奚仲卿像是被什麼牽動了情緒,近乎嘶吼般控訴著何竺背叛的行徑。
奚歸插不上話,默默聽他發洩完,最後只道了聲保重。
李棄將她引到鄰間等候,自己推門進去。
鄰間沒有人,外邊守著衛誠。
奚歸終於放聲大哭。
-
李棄推門進去時,奚仲卿才平息的怒火又被點燃。
“伯父身負重傷,如此頻繁動怒不好。”李棄冷靜道。
“你叫誰伯父?區區閹人,也敢在我奚仲卿的面前撒野!你動我女兒,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李棄嘴角抽了抽,踱步到奚仲卿面前。
奚仲卿並不怕他,手腳上的鐐銬被他砸得震響。
“說!你對我女兒都做了些什麼?”
李棄笑:“自然是什麼都做了。”
奚仲卿還要發怒,李棄一手按住他,一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奚將軍,咱家這一聲伯父,可還叫得?”
奚仲卿沒有再砸鐐銬,只是眼裡淌下了兩行淚。
-
臨走前,李棄又讓奚歸進去和父親道別。
奚歸拿袖子胡亂擦了眼淚,眼睛還是紅的。
父親看起來很疲憊。
“謝……那個掌印對你怎麼樣?”
奚歸疑心自己聽錯了,奚仲卿見她不答話,又問了一遍。
“掌印對你怎麼樣?”
奚歸剛止住的眼淚又往下掉。
“父親,沒有人喜歡被強迫。”
奚仲卿嘆了口氣:“唉,我不是那個意思……”
奚歸默默地哭,奚仲卿一個勁地嘆氣。
“算了,當我沒有問吧。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奚歸又哭了一路。
倒是李棄,心情似乎很不錯。一路上對她很是溫柔,馬車上一直捂著她冰涼的雙手安撫。
“你和他說了什麼?”奚歸抽抽嗒嗒地問李棄。
李棄笑而不語。
“我父親要降了?這不可能?”奚歸道。
“奚將軍降不降,對大周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李棄道。
“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你們不殺他,不就是等著勸降嗎?”
李棄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道:“他傷得太重,還能活多久都未可知。”
奚歸抽回被捂熱的手。
“他是良將,大周缺將領,你們必須救他。”奚歸冷冷道。
“哦?萬一他跑了呢?”李棄道。
奚歸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確實不佔理。
誰知李棄又道:“救他可以,求我。”
“為什麼?”
“因為他是你的父親,因為我心悅你。”
奚歸望著他冷冷道:“瘋子。”
李棄不可置否,見她沒別的反應,又問道:“救還是不救?”
救,當然要救。
再怎麼樣,那都是她父親。
奚歸緩和了語氣,耐著性子道:“你想要我怎麼求你?”
“取悅我。”
奚歸想了想,湊過去吻了他。
李棄摸了摸唇,他的唇線條很鋒利,但吻起來也是軟的。
他舔了舔嘴角,幽幽道:“咱家不喜歡強迫,也不喜歡勉強。”
奚歸一橫心,閉上眼又吻過去。
這次她張了唇,李棄扣著她的後頸,像上次那樣吻她。
馬車顛簸了一下,奚歸徹底癱軟在他懷中。
李棄笑:“勉強麼?”
奚歸忙道:“不勉強的。”
李棄傾身又吻上來。
他好像很喜歡接吻。
也是,宦官閹了下面,可上面還是享得到樂子的。
奚歸覺得腦子混沌又明朗。
明朗是因為,她知道日後還如何勾引這位掌印。而混沌,是她不受控制的反應。
馬車已經停了,沒有人來催他們下車。
奚歸不知道李棄什麼時候扒了她的衣服。
李棄把她趴放在車內的座位上,車內溼了一片,被暖爐烘得燥熱。
李棄沙啞著聲音問她:“勉強麼?”
奚歸把臉埋進靠枕,悶悶道:“不勉強的。”
李棄一手按住她的腰,一手撈過一條腿,俯身朝中間吻去,吸吮著她的味道。
奚歸根本來不及回想冊子上關於唇舌的細節,只知道自己暈乎乎的,又不敢出聲。
車伕下了馬,不敢放開韁繩。
車身震顫,馬兒發出一聲嘶鳴,又被車伕按住。
很快又調來了幾輛馬車,將他們的這輛圍在中間。
小太監們耳觀鼻鼻觀心,默默守著不敢說話。
衛誠回中宮取了兩位主人的衣物,從車簾外遞進去。
李棄給她披了一件自己的外袍,將她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才抱著人下車回了中宮。
奚歸昏昏沉沉間,只覺得要完蛋了。
父親恐怕要對她失望了。
-
奚歸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李棄。
李棄就在書房內,氣定神閒地畫畫。她連鞋都沒有穿,看起來有些狼狽。
李棄抬眼望向她:“你在不安。”
奚歸不敢說是,也沒說不是。
“咱家承諾過的事,有哪一件是沒辦到的?”
奚歸想了想,是沒有。但這並不足以讓她信任他。
“我父親——”
“轉到了我一間還算不錯的私宅裡,命人傳了太醫去看。”李棄道。
奚歸似乎應該說謝謝,可她說不出口。
李棄笑得很輕,看出了她的為難:“過來陪我。”
奚歸慢騰騰地挪過去,被李棄一把撈過放在腿上。
奚歸還沒來得及彆扭,就瞧見面前的畫。
他畫的是她,馬車上的她。
只不過,馬車上她是趴著的,把臉埋在靠枕裡。這幅畫上,她是仰躺著的。
衣衫凌亂四散,帷幔翩飛。
身材比例一絲不差,可她的臉是空白的。
李棄嘖了一聲:“可惜了。”
奚歸抖了一下,不敢說話。
“這次沒看見夫人的臉,畫不出來。”
李棄提筆,將她的頭臉和身體盡數塗去。
一團一團黑墨在宣紙上暈開。
李棄在她耳邊道:“下次翻過來,讓我看看好不好?”
他把下巴擱到她肩上,硌得她一縮。
李棄的下巴原來是尖的嗎?
李棄見她不答,把硯臺和方墨塞到她手裡。
“夫人來給咱家磨墨,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該拉燈的地方都拉燈了,稽核對我好一點[抱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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