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醉
謝家的家傳武學用劍。謝瀾煙死後,他的寶劍長煙由長子謝望繼承。長煙是灰色的,劍身流轉著煙霧般的光澤,恍若冒著水汽。
謝望拿到長煙時不過十二歲,但他確實不負此劍,從小便刻苦穩重。彼時謝家夫人何雲琚無法承受喪夫之痛,形容舉止有瘋癲之狀。謝望休書向舅舅求助,帶著弟弟與母親搬入何府。
在奚歸的記憶裡,謝望是一眾小輩裡最可靠的一個。姨父和父親都贊他為少年君王。相比之下,小他兩歲的親弟謝朔便不那麼顯眼了。
謝望有長煙,有婚約,還有何承瑾與奚將軍的單獨加課教導。謝朔則與何家公子沒什麼不同。可喪父的又不止是謝望一人。
所以奚歸從父親那聽說鑄劍師要來廬州時,特地跑去找了謝二哥哥。
奚歸要侍女幫著當掉了一件鐲子,湊足了一盒金。
“謝二哥哥,你想不想要一把寶劍?”奚歸抱著那盒金條翻進謝朔的庭院。
月正當空,謝朔在蘭草旁一板一眼地擦著自己練武的鐵劍,聞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的劍法很好,絕對配得上任何一把絕世寶劍。我剛剛聽屬下和我父親說了,洪都那個鑄劍師雲遊到廬州了,我父親的刀就是他年輕的時候打的。”
奚歸把裝著金條的盒子塞進謝朔懷裡:“我也不知道請這種名師鑄劍要多少,你先拿著。”
謝家雖也是名門望族,謝望把錢都拿去養了起義用的私兵,兩兄弟平日生活並不奢侈。謝朔也不過是在何家領領月錢,一下子也拿不出什麼鉅款。
但謝朔開啟那盒子之後立馬啪地合上:“謝家有錢。”
奚歸併不惱,畢竟謝朔平日裡就是這副板正的樣子,恨不得比謝望還要正。
“這可是我當了母親給我的鐲子才湊齊的。你不要,我的鐲子豈不是白當了?”
謝望一時無言,只得收下。
一月後,謝朔果然得了一柄寶劍,每日將其纏在腰上,連睡覺也不解。
奚歸當掉的鐲子也被謝望送了回來。
謝望似乎不知道她當鐲子是為了給謝朔湊錢鑄劍。
“奚妹妹,缺銀子使了要是不好意思找長輩也可以找我來要。軍務花銷雖大,也不至於日常花銷要當鐲子的地步,不用這樣節省。”
謝望看著她欲言又止,有些自責。
“也怪我,平日裡還是不夠關心——要不是謝朔提起,我還不知道這事。女孩子花錢的地方確實多一些。往後你們幾個姐妹,除了何府的月銀,我再另外給發一份。”
奚歸總覺得,鐲子是謝朔贖回來的。
謝望日理萬機,哪裡有空去街上的當鋪挨個去問一隻鐲子的下落。
可奚歸後來幾次問謝朔,謝朔都避而不答。
奚歸不明白這有什麼好避的。
不過謝二哥哥的寶劍有了,母親的鐲子回來了,姐妹的月錢翻倍。結局算是皆大歡喜,奚歸便沒有再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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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品,真的這麼可惜麼?”
李棄幽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奚歸恍惚道:“……是可惜。人死了,配劍也沒有留下。”
李棄沒有追問,回去的路上也難得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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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蛾在後院叉著腰看太監宮女打理花草。春日到了,宮裡到了一批花苗,直接栽下去,過幾日就能開花。
“這蘭花還能活嗎?看著怎麼葉子要黃了?”朝菌蹲在地上,伸手去捏蘭草半枯的葉子。
“不能活就換了吧,不缺苗。”銀蛾瞟了一眼,吩咐道。
奚歸看到那一叢蘭草,又想起謝朔。
“先別換。”
院子裡四五個太監侍女都暫時停下手上的活,看向她。
“能救還是儘量救吧,不能救,要換也換蘭花來。”
奚歸淡淡丟下這句,轉身進屋。
李棄站在窗邊,看了她一眼,見她要進屋又去門口迎她。
“怎麼忽然憐惜起花草?”
奚歸對中宮的佈置,一向是不怎麼在意的。李棄裝成什麼樣,她便住什麼屋。
李棄聽她在院裡說的那一句,倒是有些意外。
奚歸道:“你不是喜歡蘭花麼?”
李棄低低地笑了一聲。
奚歸本來沒在看他,聽到他笑,又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餘下的這半天,李棄沒有再出門,奚歸也就靜靜地看了他半天。
大部分太監的身形要麼虛胖,要麼極為瘦削。可李棄身上骨肉勻稱,甚至覆了一層薄薄的肌肉。
他的脖頸處甚至還有喉結——應當是入宮的時間極晚。
她是妻子,對丈夫的打量毫不躲藏掩飾。李棄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卻一點也不在意。
朝菌、銀蛾兩個侍女倒是莫名地緊張起來。
“夫人,今日出門是同掌印吵架了麼?”朝菌忍不住問道。
奚歸搖頭,讓她不要多想。
朝菌瞟了一眼屋外,還是放不下心:“可是掌印大人看著像是不太好……”
這讓他心情不好的事情大概不是因為她。但奚歸此刻已和李棄站在一條船上,李棄要是遇見什麼棘手的大場面,奚歸不說幫忙,總該睜開眼睛仔細看清楚,不能拖了後腿。
書房尋不到人,燭燈倒是忘了熄,文書就這樣癱在桌案上。
既然李棄不防她,奚歸也就不客氣了。
【犬子楊棟已及弱冠,婚姻大事尚無著落。素聞京中貴女淑華端秀,銘特請返京,為犬子覓佳偶以……】
署名是晉王楊銘,蓋了紅戳。
下面一張是李棄代楊櫟擬的聖旨,召晉王楊銘及世子楊棟入京,蓋了紅印。
晉王是先帝僅存的弟弟,小陛下的皇叔。先帝崩逝,晉王也曾動過繼位的心思。但晉王本人同先帝一樣,貪淫好色,名聲不佳。陳太后和掌印兩人在朝中一番周旋,保住了楊櫟的皇位。
如今他又要回京,給世子相親恐怕只是個由頭,是又想回來探探朝中虛實了。
可眼下大周在掌印和太后的管理下捷報頻傳,怎麼想都不該這個時候再謀權篡位。
除非,晉王手中有李棄或者陳錦歌的致命把柄。
奚歸放下那捲文書,順手把桌案上的摺子都掃了一遍。
南邊暫時沒有戰事——靖王沒有打回來收復失地,大周也沒有進一步清剿。
不過從李棄的硃批看,下一次清剿也不遠了。
再就是各種彈劾。彈劾南蠻王得寸進尺目無中原;項輯事私藏戰犯;陳太后豢養男寵有傷風化;太妃德不配位奢靡無度……
奚歸看了一圈,腦子裡亂哄哄的,彷彿十幾個白鬍子老頭圍成一圈在她耳邊慷慨陳詞。
但好像漏了點什麼……
竟然沒有彈劾李棄封她做國母的摺子。
要說這些文臣不敢,他們倒是敢彈劾陳太后、喬閣老。她才是那個沒有任何功績,卻從天牢戰犯一躍成為國母,享盡榮華和殊榮的人啊。
要麼就是這類摺子根本遞不到中宮內,被李棄或者李棄的手下早早處理了。要麼,就是李棄在朝中做了什麼,以至於根本無人敢或者願彈劾。
不過眼下,讓李棄煩心的應當還是晉王進京一事。
奚歸吹滅燭燈,準備去院內尋李棄。
甫一轉身,手腕就被人死死扣住。
“誰?”
奚歸還未說完,便在黑暗中被拉入一個微涼的懷抱中。
“夫人。”
李棄的聲音聽著悶悶的,帶著點酒氣。
貼過來的面龐是溫的——沒有面具。
沒有面具,要是此刻被她看見了臉,等李棄酒醒後,不得把她眼睛挖掉?!
奚歸忙道:“我看了那些摺子,是我能看的吧?”
李棄嗯了一聲,依舊悶悶道:“夫人……”
奚歸猶豫著拍了拍他的背。
“你喝酒了?”
“你……你怎麼把面具摘了?平時——”
奚歸還未說完,李棄捉著她的手指輕輕落在自己的鼻樑上。
奚歸被他帶著撫過他的眉眼。
李棄應當是好看的,眉骨挺拔,眼尾上挑。也沒有摸到皮膚上有什麼不平的疤痕。
奚歸忽然覺得有些氣短。
李棄湊過來輕輕吻了她一下。
他口中的酒氣不難聞,是桂花酒,唇齒間還留有些絲絲的甜味。
這一吻吻得奚歸也有些臉熱欲醉。
他們已經好幾日沒有這樣深吻過了。
身體會比情感和意志更先熟悉另一個人。往日裡,奚歸痛恨自己的身體對她的背叛。今日卻不排斥。
或許是因為她睜著眼睛,即便什麼也看不見。
李棄的喘息聲也同樣清晰可聞。
他很色氣。戴著面具時奚歸就看出來了。可惜好不容易摘了面具,依然看不見真容。
一吻過後,李棄退開一步,曖昧的氣氛在兩人間微熱的空氣間漸漸平息。
奚歸手裡被塞入一個微涼的薄片。
是李棄的面具。
“夫人幫咱家戴。”
奚歸一手去探李棄的鼻樑,另一隻手扶著面具一點點扣上去。
下一刻,屋內又亮起一處光點,奚歸驚得手上一鬆。
李棄已經扶住扣在臉上的面具,另一隻手忙來扶她。
微弱的燭光下,奚歸看見自己的手指被面具邊緣刮出一道血痕。
李棄的面具,竟然不是純銀的麼,怎麼會這麼利?
【作者有話說】
努力日更中……!(失敗版)(明日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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