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劍
天色已是一片朦朧的暗紫。院內沒有點燈,月亮也藏在雲層之下,奚歸趴在屋瓦上看得不太分明。
以前她也總看錶哥表姐們習武。謝家用劍,父親用刀,何家的幾個表兄也跟著父親學刀。
那時她雖然不能親自上陣比試,哥哥姐姐也會輪番在她旁邊講解招式。
不存在完美的武學,每一套劍法或者刀法都有自己的弱點。奚歸的課業就是找出這些弱點,並在理論上闡述壓制對手的方法。
小時候她還覺得這樣的課業有些多餘。她不會武,日後定也不會有人把她丟上戰場。可這門課業確實有意思,她學得還算認真,如今竟然也派上了用場。
“這是你自創的?”
“談不上,應該算是雜糅了幾套武學,其中……”
李棄的聲音沒有父親洪亮,奚歸聽得不是很清楚。
但是奚歸聽著劍風的節奏,隱約覺得有些熟悉。
同樣的劍法,不同的人使出來,劍風的力度是不一樣的。所以高手才能聽招辨劍甚至聽招辨人。
李棄手上的是一把軟劍,品質聽著不比朔月劍差,鋒利不足但柔韌至極。
“為什麼不用朔月,朔月更利,長時間作戰顯然是硬一些、利一些更好。”
“朔月劍不見得好。伯父應該知道,它殺人太快了。”
那位洪都來的鑄劍師也曾經叮囑過,朔月軟而利,傷人就在一念間。若持劍之人心有餘恨,容易平添殺業。
相反,更軟的劍,傷人需要依靠持劍之人的運力,揮劍時需要極強的信念和果決才能對敵人造成傷害。
因而江湖上也常有“持軟劍者,七成為惡者邪徒”的說法。寶劍的主流審美,也是以剛正堅硬為準。
謝朔是那餘下的三成君子之一,一身正氣且精於劍法,鑄劍師才給他鑄了一把鋒利的軟劍。
那時奚歸最愛看他練朔月劍。朔月舞起來帶有一點彈性,像一隻銀色的水蛇或者藤蔓。謝朔的劍法很快,遠遠望去就像是周身環了一道流動的銀光。
李棄的劍法也是如此,只不過他的劍更軟,光芒更冷,更像瞬間而逝的流星。
奚歸定定地想,為什麼父親也知道李棄有朔月。
父親應該還不知道朔月劍已經被熔去做了面具。要是知道了,父親豈不是得氣走半條老命?
黑暗中,面具的遮掩作用微乎其微。奚歸遠遠望過去,只覺得李棄的身影有些熟悉。
好像在同樣的夜晚,她也是趴在上方,用這個視角看別人練過劍。
只不過那時的她在樹上而不是瓦上。
李棄的身影逐漸和記憶裡的虛像緩緩重合,奚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趕在暴露之前出了院子。
-
李棄出宮後,隱約感覺到有人在跟他。
只是一種常年行走黑暗之人的直覺,並沒有什麼確切的跡象或者證據。
他下車買了一次包子,再回車時,感覺跟他的人不在了。
可如果真的要跟,看明白他要出城後哪有半路放棄的道理。
如果那人不在後面,那就是前邊有接應——或者說,人就藏在馬車上。
而馬車上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李棄看著對座的椅凳,在心中比劃了一下長度。
凳子下若要藏人,便只能是孩子或者女人。
車內沒有殺氣,跟他的人不是來暗殺的。
李棄心中猜了個大概。
進院落時,李棄特地留意了時間,大概等到她蹲守好才喊的奚仲卿。
可是等到一套劍法舞完時,四周又有些過於安靜了。
她這麼快就走了麼?
一個人會不會不太安全?
“謝朔!”
李棄猛然回神。
“你小子……假名用了這麼久,怎麼一叫本名還是露餡?”奚仲卿無奈道,“不過,你這個名字也用不了多久了吧?你敢說你這次南下,沒有動過為自己正名的心思?”
李棄只道:“剛剛走神了。”
“別裝作沒聽見!說真的,你真要在戰場上對上你哥,你哥倒是能狠下這個心,你能行嗎?你現在這個劍,哪怕有一點點猶豫都是傷不了人的。換回朔月也沒什麼不好……”
李棄耐心聽他絮絮叨叨地講完。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六七年前。
那時候謝望就是他們這群少年人中毋庸置疑的領袖。
他身為謝家次子,不能也不該對哥哥有任何的不信任。父親已逝,兄弟不能再離心。
謝望也確實對他很好。父親死後,母親常常爆發無端的怒火,不是自傷就是傷人。舅舅雖然管著整個大家庭,對上自己瘋癲的親妹妹也束手無策。
可母親在謝望面前就會平靜下來——也許是因為哥哥長得太像父親,也許是因為哥哥比她更瘋。但哥哥表現出來的永遠是一副溫潤的樣子。
所有人都在承擔母親的怒火,下人承擔了舅舅的怒火,而哥哥從來沒有在他人面前失控過。
謝望就是他完美的榜樣。
但謝朔做不到他那樣談笑風生。和眾多兄弟姐妹相比,他的整個少年時期都顯得有些沉默。何家的小輩自個親兄弟間的關係都難得端水扯平,更不必談主動去維護與謝家二公子的情誼。除了奚妹妹和哥哥,何家的幾個表親於他而言都是淡漠疏離的。
父親走了,母親又瘋得太早。謝望的人生裡似乎沒留下屬於父母的溫情。屬於哥哥、奚伯父,還有奚妹妹的倒是有一些。
如今哥哥的那份已經沒有了,另外兩個倒是還在身邊。
父親的死是先帝昏庸,他已手刃仇敵,自認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謝望早就不認他這個弟弟了,如若在戰場對上,他面對敵人更沒有心慈手軟的道理。
辭別奚伯父,李棄在院落外站了一刻,依然沒有察覺到奚歸的氣息。
這條路上沒有別的馬車經過,奚歸總不能沿路走回去。
那她定然先藏去了馬車上。
李棄想了想,決定還是暫且裝作不知。
-
奚歸忍了一路,快到皇宮外決定還是試他一試。
——錯過今日,再想找到求證的機會可就難了。
入城門後,她找準了某個拐角處的盲區,從椅子下滾出車外,落地站定。
京中有宵禁,但沒有人敢攔掌印的馬車,甚至這一條街上都被巡邏之人刻意避開,生怕撞破了這位陰晴不定的大太監的什麼秘密。
奚歸估摸了一下逃回中宮的線路,轉身一劍挑開了馬車黑色的帷幔。
李棄在車內抽劍反擋,令車伕勒馬,隨後一躍而下。
謝家劍法中有一招專防下盤偷襲,這一招最為難練。奚歸有陣子就被父親抓去拿樹枝見縫插針地抽謝家兩兄弟的腳踝,要看著他們練到任何時候都不會被抽中才行。
李棄若真是謝朔,情急之下必會使出謝家劍法中的招數。
奚歸拔劍出鞘,最後卻反手將劍鞘扔了出去。
劍鞘打著轉飛到李棄腳踝邊,眼看就要橫掃著絆倒他。李棄站位一換,弓起腳背改了劍鞘的方向。
奚歸看清了這熟悉的招數,忙算著之前的路徑逃回中宮。
銀蛾在無人的殿宇內接應,三兩下幫她脫下夜行衣。
裡衣已經浸了一層汗。
“夫人快些回去,浴桶也備著了。”銀蛾匆忙道。
“有沒有什麼人來過?”奚歸問道。
銀蛾頓了一下:“晉王的人來過一次,送了禮,點名給夫人的。先不說了,我去處理這些東西,更具體的夫人回去問朝菌。”
奚歸點頭,暗道不妙。
晉王送來的點心衣物奚歸沒敢用,若當時人在宮中,她定會想辦法拒掉。可她不在,還是衛誠代收的。
也罷,衛誠也是個心眼子多的,讓他去和李棄交代得了。她就當沒聽過這事,也少和晉王打交道。
奚歸沐浴時都不敢鬆懈,這是她洗得最快的一次。擦乾了就直接躺上床鋪,閉眼假寐。
但入睡沒有那麼快。她聽見李棄回來,沐浴、洗漱、上榻,越發睡不著了。
李棄的動作其實很輕,但那點聲音就像是撓癢癢一樣擾人神思。
她想起以往自己早睡時雙目不會被他覆上黑布帶。可李棄睡覺總要摘面具。
只要等他躺下熟睡,再睜眼,就能看見他的真容了。
李棄今日躺下時果然也沒再動她。
她想偷偷睜眼,忽而又想起屋內沒有燭燈,其實也看不見什麼,更何況她已經確認李棄的身份了。
既然他不想讓人看見,那就暫且不看吧。
身邊躺著一個誤以為早該死了的人,這人差一點就能成為她小叔,如今卻是她丈夫。
奚歸滿腦子亂七八糟的倫理和想象。想要不要戳破他的身份,想如果一直裝作不知,最後掌印真實身份向天下大白時又該作何反應。
還在想,他被俘來大周的那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李棄在睡夢裡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把她抱得更緊了些。
她忽然覺得好熱。
奚歸忍不住怨他,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她真相呢?她覺得這一路她好像白受了很多委屈。
如果她從一開始被人從天牢裡提出來時就知道掌印是謝二哥哥,又哪裡會一度去想尋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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