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
宋府大公子宋晏清於今日成親, 這正是宋昭韞名義上的哥哥。
而宋昭韞作為“親妹妹”,自然應該和裴京玉一起回去參加宴會。
當日,漫天飛雪, 炮竹聲聲。
臨行時裴京玉為她披上斗篷:“今日太冷了,一定要出去嗎?”
宋昭韞轉過頭看向他, 男人神色平常, 很平靜的便將這個問題問來了。
哪有妹妹不參加哥哥婚宴的?她覺得頗有些無言, 開口道:“不管怎麼說,宋晏清也是我名義上的哥哥,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要過去了,否則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裴京玉環住她的脖頸, 好像意識到了這不合規矩,吻了吻她:“那就去罷。”
馬車穿過雪地, 來到裴府。
只見如今的裴府掛滿了紅燈籠,菱窗上貼著“囍”字, 甚至院中的樑柱都裹著紅布, 一片喜氣洋洋之景。
她如今與裴京玉一同前來, 乃是貴客, 宋父宋母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在門口迎接。
宋昭韞見此,忙道:“父親母親快與韞娘一起回屋, 今日哥哥成親, 何必還來迎接我們。”
“左相與左相夫人光臨寒舍,我們怎可不迎?”
幾人一起走入府中, 裴京玉在大廳中和賓客們在一起, 宋昭韞跟在杜氏身後向後屋走去,問道:“哥哥是去迎親了嗎?”
杜氏點頭:“與他堂哥一起去了。”
“原是如此。”她點點頭,“月盈呢?”
她每次回家宋月盈都會蹦蹦跳跳地過來找她, 今日卻不見蹤影。
杜氏面上閃過了一絲愁色:“在她閨房呢。”
宋昭韞有些疑惑:“月盈怎麼了?”
“唉。”杜氏嘆了一口氣,“這幾日天氣冷,月盈前幾日受涼染上了風寒,快一旬了還沒好。恰逢你哥哥成親,便只能讓她先避著了。”
“很嚴重嗎?”宋昭韞蹙眉道,連自家親哥哥的成親儀式上都不能來,看來不是輕的風寒。
“昨夜有些發熱,採菱現在在看著她呢。”
宋昭韞站起身:“我去看看。”
杜氏連忙道:“那可不行。夫人如今千金之軀,哪可進入病氣中的地方,若是染上風寒可不好。”
“母親,”她開口道,語氣不容拒絕,“風寒不會傳染。”
“可你哥哥馬上就要迎親回來了,你若是不在……”
宋昭韞的眉頭皺的更深,如今她確實不可離席:“待下午我再去看看月盈吧。”
待到吉時,迎親的隊伍回到宋府。
宋晏清今日穿著硃紅的喜服,儀表堂堂,他拉著新娘的手一起向人群走來,二人好不甜蜜。
見到裴京玉和宋昭韞後,他笑著對二人點了頭。
宋昭韞也回之一笑,時間過的可真快,轉眼她成為“宋家女兒”已經有兩年了。
將新娘送入洞房之後,婚宴便開始了,霎時間觥籌交錯,好不熱鬧。
宋晏清拿著酒杯來到了宋昭韞裴京玉二人所在桌席,目光在裴京玉面上停留片刻,最後對著宋昭韞笑了:“難為妹妹與妹夫來參加小人婚宴,這杯酒在下敬你們二人。”
宋昭韞輕聲道:“哥哥,這說的是什麼話,你成婚我這個做妹妹自然要來啊,只望你和嫂嫂早生貴子。”
裴京玉面上掛著淡淡的笑:“韞娘要來,那便自然來了。”
宋晏清喝下一杯酒:“只盼我與家妻能似你們的‘金玉良緣’。”
見此,裴京玉也一杯酒下肚,客氣道:“望舅哥就舅嫂百年好合。”
酒宴下半場,宋昭韞便對裴京玉道:“你在這邊應酬,我去和家中姊妹們說說話。”
裴京玉淡淡望了她一眼,沒有拒絕,道了句:“嗯。”
新娘是戶部侍郎的女兒,與宋晏清稱得上是門當戶對。宋昭韞此次作為歸家的女兒,自然要與杜氏一起迎客。
她身著硃色百花紋雲緞羅裙,外加寶藍色小襖,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翠珠蝴蝶簪挽起,整個人明眸皓齒,綽約多姿,與曾經在宋府時大不相同。
新娘的母親見到宋昭韞後便道:“裴娘子可真是富有詩書氣質華,聽聞娘子很擅長筆墨丹青一道。去年家中小女從公主的春日宴回來後,對裴娘子的丹青讚不絕口。”
宋昭韞謙虛:“哪裡哪裡,不過是打發打發時間罷了,登不上大雅之堂。”
“裴娘子可以陪我喝杯酒嗎?”在場的一位女子端著一杯酒來,落落大方道,“我想沾沾夫人和左相陛下賜婚的喜氣。”
當年裴京玉和宋昭韞的“金玉良緣”誰不知道,二人成婚兩年,聽說宋昭韞生病之時裴京玉悉心照料,甚至左相還親手給宋昭韞做桂花糕。再加上裴京玉那俊美的長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這京城哪家姑娘不羨慕宋昭韞?
見宋昭韞動作遲緩,女子道:“夫人若不想喝酒,那就以茶代酒可好?”
如今宋昭韞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害怕參加宴會的生澀小姑娘,她接過侍女捧過來的茶,笑了笑:“來。”
幾人寒暄了幾句,宋昭韞便悄聲對杜氏道:“母親,我想去看月盈。”
杜氏念她是真心牽掛宋月盈,而且此時婚宴已經過了大半了,便道:“讓採菱帶你過去。”
“好。”
“夫人,讓我帶您過去。”
名叫採菱的侍女走了過來,幾人從大廳走出,朝院落走去。寒風朔朔,白雪飄飄,枝頭的梅花傲然挺立,幽香氤氳。
乾淨的雪地上多了一串腳印,不多時又被白雪重新覆蓋。
拐了幾個彎後,三人來到後院。
採菱低眉道:“娘子,小姐就在裡面。”
宋昭韞向前一步,正欲伸出手推開門,不想大門卻在此時被人拉住。
正是採菱。
“夫人,您不能進去,這樣會將病氣傳給您。”
宋昭韞脫口而出:“我不怕病氣。”
採菱低著頭,手中的力氣卻絲毫沒有減。
見此,宋昭韞嘆了一口氣:“那我能和月盈說說話嗎?”
“奴婢這就來為夫人安排。”
採菱敲了敲門:“阿桃,開一下窗。”
“嘎吱”一聲,窗戶被從房間內開啟,一股暖氣噴湧而出。宋昭韞連忙向裡面看去,卻只看到了一位穿著粉衣的侍女,和一道長長的繪有墨竹的屏風。
“小姐,裴娘子來看你了。”阿桃向屏風內走去。
“月盈?盈姐兒?”宋昭韞輕聲喊道。
“是姐姐嗎?”一道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
聽到這虛弱的聲音,宋昭韞鼻子一酸:“是姐姐,你……”
話到口頭,她心頭微澀:“你好好調理身子,注意保暖,等來年春日,姐姐和你一起放風箏。”
隔了好久,房內才傳來一句:“好……姐姐到時候可不能騙人……”
宋昭韞眼睛一紅:“姐姐一定不騙人,到時候我們還能一起賞花,一起遊湖,一起吃桃花糕……”
她話還未說完,小桃來到窗邊,伸出腦袋:“夫人,小姐又睡著了。”
“我知道了,關窗吧。”宋昭韞嘆息道。
她知道風寒的情況,確實病人大部分時候都在睡覺。
她去年風寒都病了幾個月,更何況是月盈,如此年輕,又是養在閨中的小姐,不知得等多久這風寒才能好。
回到宴席後,宋昭韞明顯心不在焉。她坐在桌前,神色怏怏。
“去哪兒了?這麼久。”裴京玉走至她的身邊,為她倒了一杯茶,茶水嫋嫋冒著雪白的熱氣。
宋昭韞張張口,擔心裴京玉會以風寒易被傳染而責怪她去看了宋月盈,但轉念一想畫屏在她身邊,這根本瞞不過他,便低聲道:“去和妹妹說了幾句話。”
裴京玉點點頭:“杜夫人和我說了盈姐兒的情況,我們回去讓家裡下人去取些藥送過來。”
宋昭韞心下一喜:“多謝夫君。”
裴京玉笑笑揉了揉宋昭韞的烏髮,將她額前的劉海向耳後撩去。
*
回到裴府後,宋昭韞的身子略有些疲乏,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耗幹。
沐浴之後,她便直接鑽進了錦被之中。裴京玉上榻之後,雙臂攬住了她的腰,頭埋入了她的脖頸:“怎麼了?還在擔心妹妹嗎?”
“嗯。”
身旁男人不明不白的說了句:“你去年也風寒了很久。”
宋昭韞轉過身,擔憂道:“她年紀小,又自小養在深閨中,不比我當時,也不知拖多久才能好。”
黑夜中,看不見裴京玉的神色,只有他溫和的聲音:“你若實在是擔心的話,明日我讓宮裡的太醫去看看。”
宋昭韞一滯,旋即寬慰道:“多謝夫君。”
她仰起臉,在裴京玉的唇上輕輕一吻。
男人的五指在她的纖腰上滑過,帶來一陣陣酥麻之感。
他貼著她的耳邊:“你的妹妹,我自然要用心。”
五日後,宋昭韞依舊掛念著宋月盈的病情,她便找了個小丫鬟去宋府詢問。
可誰知,待小丫鬟回來後,卻道:“回夫人,宋小姐的風寒更嚴重了,已經到了渾身高熱不止的地步。”
宋昭韞猛地從桌上站起:“這麼久了還渾身高熱不止?”
“是。”丫鬟道。
宋昭韞心下焦灼,按常理來說症狀應該越來越輕才對,怎會這麼久了還渾身發熱?她自己風寒也沒有這種情況啊。
她瞳孔驟縮,驀地想起阿孃死的那一夜。
雖然當時的大部分記憶已經模糊,但她記得阿孃滾燙的身子,最後她怎麼叫也叫不醒阿孃,還以為阿孃是在睡覺。直到沈大娘來了,才告訴她阿孃已經“死”了。
這是宋昭韞第一次接觸死亡。
後來村中經常有人死去,但宋昭韞與他們都不熟悉,所以對死亡的感受並不深刻。
直到她看到沈明的人頭,她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生命是這麼容易被奪去的。
她忽地非常擔心宋月盈,她的心非常慌,她擔心宋月盈也會步入後塵。
“畫屏,你說我現在能去宋府嗎?
“這……”畫屏猶豫道,“大人可能會不高興。”
宋昭韞垂下眼,是的,畫屏說的不錯,裴京玉不一定會讓她回去,而她自己也不能讓人送自己回宋府。
思及此處,她不由得閉了閉眼,眾人豔羨的左相夫人,連自主決定回家的權利都沒有,和一個傀儡人沒什麼區別。
但是,但是,若她的擔心成了真,那麼她一定是要去看一眼月盈的。
當夜,裴京玉坐在榻上後,宋昭韞忽地跪坐在地,抱住了他的膝蓋。
裴京玉挑眉:“何事?”
“我明日想回宋府一趟。”
“怎麼了?”他淡淡開口。
“月盈風寒加重了,我想去看看她。”
“可你上次已經見過她了。”他緩緩道。
宋昭韞抬頭看向她,雙眼止不住的泛紅:“可她如今病情加重了,我真的想回去望她一眼。”
“風寒極易傳染,若她傳染給你怎麼辦?”
宋昭韞猝然出口:“我不擔心被傳染!我只想見她一面!”
“你不擔心我擔心!”裴京玉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手上禁不住帶了些力氣,“你就這麼不珍惜你的命嗎?你的命是我從閻王中搶來的,每日噓寒問暖,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結果你就這麼不在意你的命!”
宋昭韞秀麗的脖頸僵住,眼中是不可置信,但她此時不想與裴京玉吵其他事情,只重複道:“我明日要去見她。”
“你敢去我明日就去上奏揭發宋知風和宋晏清。”
“不行!哥哥才剛剛成親!你這是要毀了他們一家!”宋昭韞忍不住提高音量。
裴京玉眯起雙眼,宋昭韞這幅全心全意關心其他人的模樣令他很惱火,心中好像長了一根刺。
他嗤聲道:“不過是做戲罷了,又不是親生的,你還把他們當成你胞兄胞妹了?如果不是我,他們連看你一眼都不會。”
“確實不是親生哥哥和妹妹,但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也會有感情。”宋昭韞回道,嗓音雖小,但在房中格外清晰。
二人一位坐在榻上,一位跪在地上。一位俯視,一位仰視。
“長時間的相處?”裴京玉冷笑一聲,“多長?有我倆相識的時間長嗎?你有這麼關心過我嗎?阿梨,這就是你對你夫君的態度?”
他的靴子向前一踢,宋昭韞驀地失了倚靠,雙手趴在了地板之上。
“還知道給我下跪?之前教你的‘夫為妻綱’都忘了嗎?誰允許你對夫君冷眼相待的?”
猝不及防失了力,宋昭韞跪在地上,髮簪搖搖欲墜,青絲如瀑洩了半截,愈發襯得脖頸瑩白,她仰起頭:“我對你冷眼相待?你什麼時候在意過我的感受?還想要我對你笑臉相迎嗎?你殺了沈明,難道現在還想奪走月盈嗎?”
又是宋月盈,裴京玉怒從心起:“總之你明天不準去。”
“為何不讓我去?我說過我不怕被傳染風寒。”宋昭韞泣道,雙膝又跪到了裴京玉膝前,拉住了裴京玉的胳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求求你讓我見她一面吧,她這麼久還渾身發熱,我很慌,我真的很想見她。夫君,求求你讓我去一趟宋府吧。夫君,幫幫韞娘吧。”
裴京玉眸光冰冷,睨了她一眼,宋昭韞這幅低聲下氣的模樣讓他覺得很是刺眼。心中的那根刺非但沒有拔掉,反而愈來愈大。
“阿梨,每次你有事相求的時候才會來討好我。”他又勾起宋昭韞的下巴,說出來的話不近人情,“以後若真是有事求我,平日就得多下功夫,不要次次臨時抱佛腳。”
“那我明日可以去宋府嗎?”宋昭韞細聲問道。
“不允,這事沒得商量。”裴京玉說的很是堅決。
宋昭韞一滯,沒想到求了他這麼久還是不允,不由得破罐破摔道:“我恨你!裴京玉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你還想控制我到什麼時候?!憑什麼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說不讓我去我就不能去?!憑什麼?!”
這樣暗無天日的日子到底還要過到何時。
女人雙目猩紅,頭髮散亂,跪在地上痛哭。
裴京玉頓住一瞬,這是宋昭韞第一次說恨他。儘管他知道之前宋昭韞對他有虛與委蛇的成分,但他總覺得他們還能回到曾經,回到當時在梨花村那樣。
“我恨你!我當時就不應該救你!我應該讓你死在那個山洞裡!為什麼要我遇到你! ”宋昭韞吼道。
“因為,這是你的命。阿梨,你這輩子都要與我在一起,生生世世與我糾纏。”
裴京玉的氣勢忽地變得冰冷,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說罷,他便拽住了宋昭韞的長髮,將她摟在懷中,狠狠地碾著女人紅潤的唇。
男人的舌頭長驅直入,捅到嗓子眼,宋昭韞幾欲嘔吐。
她使出渾身力氣想推開他,卻只被抱得更緊。
“別動,在動殺了你妹妹全家,讓你這一輩子就見不到她。”裴京玉警告道。
這話宛如喪鐘一般,一下子就讓宋昭韞放緩了動作,但是她的眼淚還是暴露出她的想法。
裴京玉看著心煩,徑直把她推到了榻上,翻了個身,掐著女人纖細的腰。
又是這樣。
宋昭韞屈辱地抱著枕頭,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鑿開了,裂成了幾瓣,汩汩的往外流著血。
為什麼?為什麼?她為什麼要過這種日子。
當天晚上,女人的嘶喊聲在澹懷堂幾乎響了一夜。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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