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韞聽畫屏說她的妯娌, 裴家二房的娘子安沁晚前些日子生了孩子,當時她還送了一個長命鎖過去。
如今她失去了過往的記憶,也記不清曾經的人, 便想著一個一個去拜訪一下,再認識一遍曾經的朋友。
她準備了些小禮物, 準備先去看望還在坐月子的晚娘。
當然, 她如今的失憶, 裴府也是眾人皆知。
原來安沁晚還不信,發熱怎麼會導致失憶呢?而現在看到宋昭韞的來的那一刻,安沁晚著實驚訝了一瞬。
“大嫂,你變了很多。”她忍不住道。
曾經的宋昭韞美則美矣, 眼底卻常年有一抹化不開的愁緒,與人也保持著淡淡的疏離感, 像是江南四月的煙雨。
而如今,她眼底的愁緒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 看什麼都帶著股新鮮勁兒, 像是窗外生機勃勃的春花。
她這才相信宋昭韞是真的失憶了。
安沁晚關切道:“你發熱還好麼?聽聞嫂嫂因發熱失憶了。”
畫屏扶著宋昭韞做到了椅子上, 她現在肚子很大,活動不能自如。
“早好了, 現在也就孕吐和胎動有些麻煩。”
她望向榻上的安沁晚, 女人皮膚蒼白,神色虛弱, 顯然還沒有從生產中恢復過來。
見此, 宋昭韞道:“不要說我了,你呢?身子還好嗎?”
安沁晚的手在肚子上滑過,嘆息一聲:“沒什麼好不好的, 女人終究是要經過這一難的。”
“唉,說的也是,”宋昭韞道:“我的小侄子呢?我想見見他。”
“奶孃剛剛抱下去了,等會安靜了讓奶孃再回來,小孩吵得很。”
“好。”宋昭韞拿起手中的衣物,道:“等會看看伯母給他做的小衣合不合適。”
安沁晚驚訝道:“嫂嫂居然還為他做了小衣?我先對嫂嫂說聲謝謝,嫂嫂有心了。”
“哪裡的話,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宋昭韞抬眼,“對了,小侄子現在有名字嗎?”
安沁晚點點頭:“嗯,我和既白一起取的,裴懷瑾。”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宋昭韞道,“好名字。”
“你們呢?給你肚中的孩子取好名字了嗎?”
宋昭韞摸著自己鼓起的腹部:“只取了個小名,‘阿喜’。”
“阿喜,”安沁晚念道,“以後和阿瑾一起長大了,真好啊,年齡差不多。”
“是啊,兩個孩子正好做個伴。”
說話間,奶孃抱著熟睡的孩子來了房中。
小嬰兒長得白白嫩嫩,在襁褓中緊緊捏著手指,濃密的睫毛頗為引人矚目。
“阿瑾長得真像你。”宋昭韞看看嬰兒,又看看安沁晚。
安沁晚笑道:“你就別逗我了,才一個月,怎麼能看出來像的。”
“你看看這長睫毛,真的很像你。”宋昭韞也笑了笑,“不知道我們阿喜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
她與畫屏從澹懷堂回來後,忽見澹懷堂門口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子,不過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羅裙,看起來甚是活潑。
宋昭韞心中瞭然,這應該就是裴京玉的小妹,裴府的三小姐,裴令安。
“想必這就是安妹妹吧。”她說道,“你在這裡多久了?怎麼不先進去坐坐,我剛剛去你二嫂院子了。”
“沒事沒事,我剛剛才到。”裴令安扶住宋昭韞,她如今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嫂嫂,你身子如何?還發熱嗎?我聽大哥說你失憶了。”
宋昭韞點點頭:“看來大家都知道了啊。”
“因為大哥和我們說了,讓我們不要太刺激你。”裴令安道。
宋昭韞一愣,原來是裴京玉,她喃喃道:“夫君想的真是周到。”
*
春去夏來,夏過秋至。
宋昭韞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路到最後都需要人攙扶,相比安沁晚和一些其他孕婦,她憔悴了許多。
她身子本就弱,儘管每天吃下各種藥膳補品,但只能說聊勝於無。
而裴京玉一直在她身邊,見到虛弱的宋昭韞一日比一日心驚,他也沒聽說過哪個孕婦像她這樣受罪。
這個孩子一旦生下,以後再也不要阿梨懷孕了。
裴京玉的憂慮宋昭韞也看在眼裡,夜裡,她抓住裴京玉的手,細聲道:“夫君,你不要太擔心,女人都會受這個劫的。”
由於行動不甚方便,她如今白日大部分時間也在澹懷堂歇息,到了夜裡,反而不怎麼能睡著,大腦十分清醒。
裴京玉緩緩摟住了她的腰,這裡如今多出了一個孩子,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肚子裡的動靜透過肚皮傳到了他的手中。
他舔了舔宋昭韞白皙的耳垂:“阿梨,你受苦了。”
宋昭韞轉過頭,在裴京玉的唇上輕輕一吻。
“女人都是這樣的,我有玉奴這樣的夫君足矣。”
裴京玉微滯,宋昭韞如今的性情真的變了很多。若是從前,她萬萬不可能說出這種話,除非有求於他。
他撩起宋昭韞耳邊的髮絲,嗓音柔和:“這次讓你受罪了,將阿喜生下後我們再也不生了。”
宋昭韞抿抿唇:“嗯。”
說實在的,這段時間她真的不好受。自她醒來後那一個月還好,只是偶爾有孕吐,一個月後簡直吃什麼吐什麼,實在是太折騰了。
“我們說說話吧,我睡不著。”她睜開眸子,在黑夜中望著裴京玉。
適應了黑暗後,她能看到他臉部的輪廓,線條流暢,溫潤如玉,這樣看有股書卷氣息。
“聽聞夫君當年是狀元?”她玩著裴京玉的一縷頭髮,男人烏髮順滑,摸在手中很是舒服。
“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還沒有遇到你。”裴京玉的嗓音泠泠如清泉。
因每日不能活動,所以宋昭韞時常與畫屏聊天,她曾經問過畫屏她與裴京玉的過去。
畫屏說她曾經是梨花樹的一位孤女,因救了裴京玉後被發現是太府寺卿曾經丟失的女兒,然後便得了陛下的賜婚,嫁與裴京玉。
“我想聽你說我們的過去。”
“嗯?”
“梨花村那段時候。”
“當時你還不認字,我說教你寫字你很開心,每日都拿著樹枝在地上寫,非常刻苦。”裴京玉道。
“原來我寫字是你教的,怪不得我的字和你的有點像。”宋昭韞恍然大悟,“那畫畫呢?畫畫也是你教我的嗎?”
“丹青一道是你在宋府學的,學的很快,我的娘子在丹青上真有天賦。”裴京玉誇道。
宋昭韞喃喃道:“待阿喜出生後,我就可以為他做畫了。”
裴京玉握住了她的手:“我也要。”
宋昭韞笑笑:“好,到時候一起畫,畫我們一家三口。”
“我最先教你的字是你的名字。”裴京玉繼續道,與宋昭韞五指交纏。
“宋、昭、韞?”女子問道,“是這三個字嗎?”
“不是。”裴京玉搖搖頭,“當時你還叫宋梨,我教你的便是‘宋’‘梨’二字。”
“怪不得你教我‘阿梨’。”宋昭韞仰起臉,親了親裴京玉的唇,“真想想起那段時光啊。”
裴京玉輕笑:“你若是想,我現在還能教你認字,明日我就帶你一起寫字。”
“現在我都認識字了,和當時的感受肯定不一樣。”宋昭韞喃喃道。
“哦?那當時是什麼感受?”
已經過去了兩年,但當時在梨花村的記憶卻還是尤為清晰。
不,應該說所有有關宋昭韞的記憶都歷歷在目。
“我不知道當時的情景,但是我猜,首先應該是激動和喜悅,畢竟是第一次認字,除此以外,可能還有一些……”說到這裡,宋昭韞卻忽然停住。
“還有什麼?”裴京玉問道,捏了捏她的臉,“嗯?還賣關子?”
“可能還有些自卑吧,畢竟當時我一直梨花村,目不識丁,而夫君卻是狀元,內心肯定會有些差距。”宋昭韞思索道。
裴京玉頓了頓,捧起宋昭韞的臉:“那阿梨現在呢?”
“現在?”宋昭韞嗔道,“現在自然沒有了,能站在夫君身邊的只有我。”
“嗯,說得對。”裴京玉輕笑。
*
九月,金桂飄香,秋高氣爽。
宋昭韞穿著一身寬鬆的羅裙,坐在門前曬著太陽。她的膝蓋蓋著一條薄薄的大紅牡丹毯,陽光照的人昏昏欲睡。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桂花香,清新雅緻,很奇怪,一聞到這個味道她就想吃桂花糕。
“畫屏,我想吃桂花糕。”
宋昭韞懷孕後胃口很不好,吃什麼吐什麼,畫屏聽到她想吃桂花糕連忙吩咐人去買。
待桂花糕送過來之後,宋昭韞望著金黃色的糕點,撚起一塊正準備吃,卻忽地感到腹部一陣劇痛,她痛苦的捂住肚子,手上的糕點也隨之掉在了地上,“啪嗒”摔成了幾瓣。
與此同時,她的小腿上流出了黏稠的血液,鮮紅刺目,將純白的羅裙染上了紅色。
畫屏見此連忙扶住宋昭韞,焦急道:“夫人,是要生了嗎?”
宋昭韞無力地點點頭。
她感受到了宮縮,好疼。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快和我一起抬著夫人!”
隨後,宋昭韞便失去了意識,等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上了產房的榻。
“夫人用力啊!用力!”產婆大聲道。
裴京玉知道宋昭韞生產後立馬趕到了產房,還沒進門他便聽到了女人聲嘶力竭的喊聲。這聲音讓他的心一顫,伴隨著淡淡的血腥之氣,他再也不會讓阿梨生孩子了。
剛邁步進門口,產婆便過來道:“大人不可啊!女子分娩之地乃汙穢之地,萬萬不可讓您沾了血腥之氣!大人請留步!”
“滾!好好接生去,韞孃的身子若有損傷小心你的命。”裴京玉怒道,他向來不信什麼汙穢血腥之說,只知道宋昭韞生產他一定要陪在身邊。
“是是是。”產婆被吼了一下連忙又回到了宋昭韞身邊。
“啊——”
耳邊是女人的尖叫聲,鼻尖是濃郁的血腥味,婢女端著盆子進進出出,裴京玉只覺自己的心也被撕裂了。
他走至宋昭韞的榻前,女人面色蒼白,大汗淋漓,原來柔順漂亮的烏髮如今只像被水洗了一樣緊緊貼著頭皮,整個人狼狽不堪。
“夫人,不能閉眼不能閉眼!”太醫喊道。
“快給夫人喂水!”
迷迷糊糊中,宋昭韞聞到了一股沉香,這不是產婆和婢女身上會有的味道。
她用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秀熟悉的臉。
“夫君,是你嗎?”女人的聲音細若遊絲,她已經沒有力氣叫喊了。
“是我?阿梨,是我。”
不是說男人不能進產房嗎?宋昭韞正欲開口,卻忽覺口中多出了一個物體,她不知那時什麼,只聽一旁的裴京玉道:“阿梨,用力咬。”
用力咬?
劇痛之中她無力思考,便按照裴京玉的說的狠狠一咬。
“還要用力還要用力!”產婆道。
“阿梨,繼續用力。”裴京玉也道。
一位侍女見裴京玉將自己手指塞入宋昭韞口中幫她使出力氣,雙目圓瞪,只知道自家大人與其他大人真不一樣。
恰在這時,一聲嘹亮的啼哭聲傳來,打破了眾人的慌亂。
“生了生了,是位小千金!”
“恭喜大人,母女平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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