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琦被雷滾斬斷了右手的兩指,此後他科舉無望,身殘者不可入仕,這讀書人的右手又是何等的金貴,斷了兩指只怕日後連筆都拿不起來。
雷滾固然沒有殺了王琦,但直接葬送了王琦的人生,此舉與殺了王琦無異。
此事頓時引起了軒然大波,以一種不可思議,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京城。
王琦在省試中的名次頗高,雖不是前三,但只要穩得住,中個進士不成問題,更何況,他才二十歲!
哪怕大宋才子輩出,二十歲的準進士依舊極其罕見,更不要提王琦雖家中之前略有薄資,但在家中遭了匪賊後,已是一窮二白,便能算作是貧民子弟。
可以說,王琦的身上集齊了大宋讀書人所推崇的一切,而現在這樣一個人因為見義勇為落得這樣的下場,對方還是被公然嘲諷為鄙夫雷損的手下。
要知道,當年雷損被諷一事就令不少官員不喜,畢竟大宋朝廷講究的可是一個文官指導武官,而六分半堂作為京城頂尖勢力之一,竟然是善武“沒文化”的雷損來統領,分明他手底下的狄飛驚才學更高,這樣的“錯亂”一度非常戳文官們的肺管子。
雖說雷損後面自導自演了“浪子回頭”奮發學習的戲碼,但這樁事情還是叫人記得分明。
如今雷滾毀了一個準進士,頓時就激起了之前積累的惡感。
“這是她的手筆。”
雷滾一事太蹊蹺了。
那王琦的同鄉明明那麼記恨王琦,怎地王琦幾句話就說服了他,勸他改邪歸正了?雷滾武功高超,那被擄來的少女怎麼從他手下逃了出來的?雷滾要殺王琦的時候,怎地那個同鄉就能夠豁出性命去護王琦?
阻止雷滾的京城巡檢司來得又是那樣的快,還有這事發生在綺紅院中竟然傳得這樣的快,一下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樁樁件件都是疑點,可哪怕知道是疑點,這個跟頭雷損也不能不認。
更令雷損束手無策的是,這次六分半堂引起的怒火實在是太大了,朝中的文官,赴考的學子,皆憤怒不已,他們的憤怒並非是一個雷滾就能夠解決的。
這一次,要麼六分半堂元氣大傷,付出大半家產平息此事,要麼雷損自己站出來領法。
無論如何選擇,都無疑是狠狠地剜了雷損的一塊肉,會令他元氣大傷。
“你有什麼主意?”
狄飛驚還是那樣的恭順,他的表情並沒有絲毫的變化,哪怕事態已然十分焦急。
“大張旗鼓,以萬兩黃金賠罪,雷滾送交巡檢司。”
“然後呢?”
“然後,您心中應當有了決斷。”
雷損既不想捨棄大半家產,亦不打算以自身謝罪,所以他只能取中各取一部分。大半家產變萬兩黃金,謝罪變賠罪。
“是啊....可我又該如何去做這事。”
“古有廉頗肉袒負荊,總堂主不如效之。而後....”
而後該如何狄飛驚沒有說,但是雷損很清楚。
而後他應當卸去總堂主一職,扶持傀儡上位,他自己則躲在幕後繼續操縱六分半堂。這樣既能夠挽回六分半堂的部分聲名,令士林不再針對六分半堂,而他也能夠保住實在的權利。
只是.....
雷損無法確定那個扶持的傀儡會繼續效忠聽從自己的命令,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權利的魅力。在關昭弟這三年來的驚弓之計下,雷損越發多疑,他很難信任一個人,哪怕是狄飛驚。
如果沒有關昭弟的這些計謀,他本該是對狄飛驚極其信任的,但現在他想要信任,卻不敢信任。
雷損畢竟是雷損,他暫且壓下了自己的多疑,到底是上演了一出負荊請罪,在尚且未能完全溫暖的春日,令人大張旗鼓地抬著一箱箱的金子繞道行至王琦的住所,務必要滿城的百姓看到那一箱箱的金子。
雷損很是豁得出去,他背上揹著的不是一般的荊棘,而是鐵荊棘,等到了王琦租賃的小院門口,他“哐當”一聲便跪了下來,言辭懇切地開始賠罪。
“雷滾那惡徒我已令人押送至巡檢司,此事是在下御下不力,令王郎君造此禍事,雷某願卸去總堂主一職謝罪,不求王郎君寬宥,只求王郎君莫因此事心中存氣,傷了自己。”
言罷,雷損低下了頭,將那鐵荊棘舉過了頭頂。
門很快“吱呀”一聲打了開來,面色蒼白的王琦推門而出,他的右手包成一個粽子。
王琦一站在雷損面前,方才還在心中酸他的不少圍觀者心立刻就偏了半分。
王琦實在是有一張不錯的臉,更不錯的是他的氣質,似清風朗月。他身形挺拔如青竹,一身寶藍色的薄棉衣,並不臃腫,渾身上下無甚飾品。
面對雷損這個敵人,王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既不憎恨,亦不激動,哪怕雷損的身後跟著一箱又一箱的金銀。
“雷總堂主的確御下不力,卻不止雷滾一事,綺紅院聽聞是六分半堂的產業,其中竟有被擄來的十三歲少女,這柺子何其可惡,這些年我大宋被拐的孩童眾多,他們何其無辜?雷總堂主為六分半堂總堂主,此番事雷總堂主不必給我一個交代,卻要給天下失去孩子的爹孃一個交代。”
王琦平淡的一句話卻將雷損的局化解了大半。
雷損令人抬金繞道而行,一來是為了讓人看見他的誠意,二來也是打算以金銀激起圍觀者心中的晦澀之情,在巨大的財富面前,人總是很難維持自己的理智,若說之前百姓會憐憫遭遇無妄之災的王琦,得了這麼多金銀的王琦卻只會令他們忌恨。
再看到雷損一把年紀還跪地負荊請罪,在那種忌恨的催化下,王琦的名聲只怕會被那些忌恨他之人踩進泥中,進而便是牆倒眾人推。到了那時候,不管王琦肯不肯原諒六分半堂便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然而王琦並沒有上雷損的當,直接提起了“柺子”一事,將雷損打成了反派。
有的事不上稱沒有二兩重,上了稱千斤都打不住。六分半堂的名下有柺子一事便是如此。各朝各代,柺子都是最令人憎恨的存在之一。
雷損是個江湖人,六分半堂的行事他早已習慣了。也正是因為太過習慣,反而忽視了這一點。
但王琦不是,王琦記得分明,也知道百姓的憎恨,故而甫一見面,他便指出了這一點。
待雷損意識到不妙欲開口時,王琦卻先一步開口問道,“雷總堂主背後的金銀都是送給我賠罪的?”
“自然,王公子遭此——”
不待雷損說完話,王琦便打斷了他。
“既然是送我的賠罪禮便由我來處理。還請雷總堂主將這些金子送往開封府衙門,王某欲將其全部捐贈給開封府。”
王琦的話好似一塊巨石落入水中,濺起無數波瀾,引得圍觀者議論紛紛,誰曾想他竟分文不取,全都捐了呢?
“這些金銀王某欲分為三份,一份作軍資,官家欲抗金抗遼,王某無緣仕途,亦想報效官家,故將其中三分之一捐贈為軍資。一份將修書樓一座,收集天下藏書,凡學子皆可入樓一閱。此次王某遭難,多虧諸位同年奔走,王某身無長物,只能借花獻佛,酬謝諸位。”
王琦頓了頓,輕輕吐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最後一份,王某欲作尋親之資。今日種種皆因少女被拐而起,我大宋境內因拐受難者無數,尋親亦是難上加難,王某欲將這三分之一的金銀贈與官府,用作尋親,只願天下無拐,闔家安康!”
王琦的一席話說得擲地有聲,引得圍觀者紛紛叫好。
習慣於江湖人行事的雷損被他這套連招打得頭暈目眩。
王琦說完這些話後,掩面道,“六分半堂行拐賣之事,眾人只知我王琦,卻不知有多少個王琦遭遇你們的毒手,你之罪過應當由大宋律法而定,所謂的負荊請罪為私人之過,可此事已觸及大宋律法,雷總堂主還是和衙門說去吧。”
王琦,應該說關昭弟的難纏完全超過了雷損的預料。
無論是雷損還是狄飛驚,早已習慣江湖人的做派,卻不曾想到關昭弟的手段早就變了,這般做派不似江湖人,倒像個朝廷的官員。
雷損負荊請罪一事並未成功,六分半堂不僅沒了一大筆錢財,雷損還丟了總堂主之位。
更要命的是,雷損以大筆金子引全城矚目,他原本藉此事將王琦一軍,王琦卻藉此機會揭破六分半堂的黑暗行當。
原先汴京城的普通百姓對六分半堂並沒有那麼瞭解,他們或許聽到些許風聲,知道六分半堂的產業不乾淨,但是如今日一般,所有人都知道六分半堂行拐賣之事還是頭一次。
一時間群情激奮,民意沸騰。這樣一個黑惡勢力在自己的身邊,若是哪一日那受害之人變成自己又怎麼辦?
不知是誰開的頭,一眾百姓圍住了開封府,希望開封府能夠出面,肅清這等惡勢力。
開封府的一眾官員迫於民意開始調查起六分半堂來。
六分半堂的絕大部分勢力都迎來了調查整改,一時間,整個六分半堂全都陷入了停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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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昭弟已經進化了,而雷損還在搞黑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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