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銀月城時,午夜已過。
城牆巍峨,高十丈,厚二丈,牆身斑駁著兵戈、血肉的痕跡和各種陣法仙紋,牆頂高不可攀,隱約可見插滿法器旗。
月宮弟子與士兵守衛共同值崗,士兵百步排一人,月宮弟子千步排一人,且中間有人巡視,士兵守地,修士上下皆守。
深夜之下,士兵們五官模糊,但頭盔下的臉色黑沉肅殺,氣氛緊繃異常,無人敢有絲毫懈怠。
銀梨到時,正見一個身穿陳舊重甲、身形消瘦的守衛身子微晃,接著“咚”一聲,臉朝下直直地倒在地上。
沒有人有多餘的反應。
眾所周知,現世五城得以殘存至今,憑藉的都是森嚴的守備和嚴苛的紀律。
如今資源匱乏、人口銳減,要守住城池越來越困難,守城的任務極重,每個人都是硬撐精神,累倒是常有的事。
兩個守城兵立即出列,沉默而熟練地將他拖到一旁,其中一人迅速歸隊,另一人給他餵了點水。
“公主!”
銀梨帶著磬言與君竹回城時,直接從上空飛入,守城計程車兵們看到,疲倦的雙目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希望,一同立直,向她行禮。
仙神實則並無凡間那樣的地位劃分,更沒有所謂的帝王公主。
但姐姐月嬋生前在凡塵享有盛譽,被凡人認為是獨一無二的至尊之神,宛如神中君主,連帶著,銀梨這個神女的妹妹地位似乎也有所不同。
不知何時起,一些凡間修煉上來的月宮弟子習慣將銀梨稱作“公主”,起初只是一兩個人這樣稱呼,卻引得這樣喚的人越來越多,後進入月宮的弟子們不明所以,都跟著叫,竟顯得正式了起來。
尋常人,甚至包括月宮弟子若要進出銀月城,都要經過嚴格的查驗,以免邪物混入城中。
但銀梨不同。
銀月城的陣法是她親自設下,她的來去自如,便是最好的身份憑證。
在許多凡人心中,她是世上最後能守護人間的神祇。
守衛的眼神,提醒了銀梨她在眾人面前的身份和形象,於是,從眾人之前經過時,她不由挺直背脊、維持孤傲。
其實她很清楚,她並不像許多凡人想象的那樣強大。
但她得像一個上神,像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祇。
這樣,才能讓世人不失去信心。
只是……
銀梨垂眸看世間的光景。
青霜說,她被困在鬼陣十二天,救出來後又昏睡了三日,算起來,已經十五日沒有回城了。
離開深林,銀梨重見人間的景象時,不禁失神。
斷壁殘垣,田荒地蕪,天地間不見活物,唯有屍骨。
這些景象,她本來早該習慣的,只是深深陷入鬼陣的幻象裡,讓她暫時忘記了現實。
——與那邪鬼塑造的、如夢似幻的狐貍村相比,真實的世界蒙著壓抑的沉沉暗色,像一幅不受重視、殘破不堪的陳年舊畫,廉價而泛黃的紙上,濺滿劣質的墨跡和油漬。
在那個幻境中,天上的月亮永遠是皎潔的、明亮的,暈散著清澈而神聖的光芒,一如銀梨對童年的記憶。
然而,如今現實中的月亮,猶如蓋著幾層重重的紗。
它艱難地懸在空中,光暈黯淡,似乎只要雲霧稍微厚一點,它就會悄悄熄滅,讓夜晚徹底墮入無盡的黑暗。
——神女月嬋魂碎後,現今的凡世,已是一片死海。
“——外面的世界,真的比這裡更美好嗎?”
月東林的“那個東西”離開之前質疑的話,兀地浮現在銀梨腦中。
她趕緊定神,將邪鬼的話從腦海中驅逐。
無論好還是壞,這裡才是現實,這裡才是她能決定自己命運的地方。
鬼怪是絕沒有什麼好心的,意志越薄弱,越會陷入對方的圈套。
沉淪在虛假的幻夢裡,妄圖靠矇住雙眼尋求慰藉,最後只會死得更慘,而不是更輕鬆。
*
——鬼信物。
銀梨不是沒有聽說過這個詞,但落到自己身上,簡直陌生得難以置信。
女神像下,青霜屏開眾人,向她解釋——
“鬼信物,真要細說型別不少……但你這塊玉,無疑是鬼的聘禮。”
“鬼異之物獲取力量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鬼會附身,有的鬼會索命,也有些鬼會找替身。”
“這年頭,鬼祟的邪氣越來越強大,大部分鬼怪普遍用更高效輕鬆的吞噬索命之法奪力,像鬼婚這麼麻煩傳統的手段,已經許多年沒有出現了。”
“你遇到的這個,也不像平常就透過娶鬼妻來奪取力量的鬼怪,至少在記錄中,從來沒有人在月東林中收到過鬼信物,你是唯一一個。”
銀梨讓自己鎮定下來,輕觸古玉,試著用手指摩挲。
玉是好玉,但實在涼得古怪,莫名讓人發寒。
鬼怪這種東西,無情無愛。
就算得知她是唯一一個在月東林中收到鬼信物的人,銀梨也不會天真地認為這是月東林中的異物獨獨喜歡上了她。
鬼婚,是鬼怪奪取力量的一種手段,僅此而已,絕無第二種可能性。
被這些鬼物纏上,外人往往難以得知他們的實際遭遇。
但兩百年來,銀梨也知道幾個被結了鬼婚的人。
他們大多都會在某一天悄然失去行蹤,下落不明,他們再出現的時候,會豎在井裡、懸在樹上、躺在棺槨裡,身著盛裝,神情呆滯。也有些人從此杳無音訊,生死不知。
偶爾也有一兩個特例,人被找到的時候還是活的,但五感全無、神智全失,只能呆呆地看著一個方向坐,對外界毫無反應,與活死人無異。
銀梨在凡間遊歷時,曾見過一例。
那是個十分美貌的姑娘,才十七歲,據家人說,她原本活潑伶俐、能言善道,只是有天在地上撿了個穿婚服的木人,就突然變了樣子。
銀梨見到她時,她一身大紅嫁衣,呆滯端莊地坐在床上,嘴唇微張,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銀梨試著給她輸了一些仙力。
仙力一注入,她有一剎那像是恢復了神智——她突然雙目瞪大、猛地站起、鮮紅的指甲一把扣住離她最近的妹妹,尖叫:“別信!”
然後,便褪力倒下,等再醒來,仍舊是呆呆的。
銀梨靜默片刻,說:“這月東林邪鬼,竟有能力將鬼信物放到我身上。”
青霜安慰道:“你之前太虛弱了,仙力幾乎被太陰星耗盡,又深陷鬼陣,意識模糊,想來那邪鬼便是趁那時候在你身上放了信物。
“再怎麼能幹的人,力竭時也難免露出破綻。
“而且你在這種情況下依然破了鬼陣,那邪鬼應該也是拿你毫無辦法,最後一搏才勉強留下鬼信物。這正好是它無法輕易牽制你的證據,你不用太擔心。”
銀梨搖了搖頭。
她在眾仙神之中,雖然資歷尚淺,但有姐姐教導,也不算很弱。
一個鬼怪能將鬼信物放到她身上,已經十分危險了。
銀梨凝了片刻,長長嘆了口氣。
“……這一日,終於還是來了。”
很奇怪,比起打擊,她心中更多的是“預料之中”的落定感,彷彿在頭頂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砸了下來。
青霜好像還沒跟上:“什麼?”
銀梨道:“你其實也感覺到了吧。這一百年來,我們在人間的力量越來越弱,鬼怪邪物的力量越來越強。
“以前我就在想,會不會有一天,在人間,鬼怪可以像影響凡物那樣影響我們,甚至於,我們在人間變得與凡人無異,任他物宰割。”
“……”
這一下,換青霜沉默。
銀梨說的沒錯,這種趨勢,只要是在人間的仙神,任誰都感覺得到。
正因如此,原本喜歡在凡世遊蕩的諸神眾仙現在大多都回到了仙居之界,不再下凡。
他和銀梨這樣長久在凡間駐留的,已是異類。
*
一百年前,三界忽起異火,不分神鬼,萬物俱焚。
神女月嬋不知是為了滅火,還是單純湊巧在起火點,葬身火海之中,屍骨神魂俱滅。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以至於她什麼話都沒有留下。
但月嬋的力量何等重要。
神女一死,世間大亂。
從此,花木凋亡,水流枯竭,大地寸草不生,凡間各族皆無處可逃。
山河被籠罩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無數邪鬼從陰影中誕生,盡情在大地上肆虐,吞噬活物生靈。
目之所及,屍骨遍野,這片天地,不再適合任何生物生存。
原本在大地上生息繁衍的飛禽走獸、花樹草木,以及凡間的人族靈族,在短短百年間,或死於邪魔鬼怪,或死於饑荒天災,百不存一,所剩無幾。
*
近百年來,銀梨和青霜這樣的仙神,都能明顯地覺察到,他們在凡間變得越來越虛弱,越來越難以發揮本來的力量。
如果回到仙居之界,仙力倒是一切如常,但回到凡間,又是如此。
這說明變化的不是他們本身,而是凡間。
就像船有水才能漂流,火有空氣才能燃燒,以前凡間那種能讓他們自由施展仙力的東西,正在快速地衰落、消亡。
不僅僅銀梨這樣天生的神女,如今凡人再要修成仙身,也比過去難上千倍。這在百年前,本就是千難萬難的事,到近十年,成仙者徹底絕跡,已經完全不可能了。
然而仙神衰落,鬼祟之物卻在崛起。
“它們”越來越多,影響範圍越來越大,能力越來越強。
這些異物不像人或妖那樣可以溝通,隨著它們日益壯大,有時銀梨會一陣一陣說不清又道不明的毛骨悚然,即使在安全的地方,依然覺得自己被異樣籠罩。
銀梨注視著懸掛在自己腰間的那塊鬼玉。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她想。
以前壓根不可能發生的事,如今竟不覺得意外。
往日人間的話本寫的都是仙神修士驅逐鬼怪,但照這個趨勢下去……或許有朝一日,倒要變成鬼怪狩獵仙神呢。
銀梨閉上眼,定了定神。
趨勢難以阻擋,但身在其中,只能做好當下可以做的事。
回神,銀梨問:“你在調查這種鬼信物的時候,有沒有查到解法?”
青霜回答:“有。”
“怎麼解開?”
青霜有些驚訝:“你要解嗎?”
聽青霜的口吻,這個解法恐怕有些麻煩。
鬼怪不同於仙妖一流,他們看不見摸不著,鬼怪的術法也有獨立於仙凡之外的另一套規則,通常無法憑藉修為高低強行解開,必須要遵循鬼怪的法則,才有破解之法。
就像銀梨被困於鬼陣幻境時那樣,很難憑修為突圍,要看透環境的本質、破壞媒介,才能離開。
其實以銀梨的修為,鬼怪就算給她掛了鬼信物,也是極限了,真要把她套走,幾乎是不可能的。青霜大概覺得,如果解法過於困難、代價太大,掛著放在那裡不管,也是一種處理之道。
銀梨自己也這樣覺得。
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這世上的鬼物越來越強,即使如今不要緊,也難說未來。
這樣說不好的事情,還是越早解決越好。
更何況,雲舒神君曾經卜出一掛,說世上會誕生從未出現過的鬼君。
要銀梨說的話,月東林這個邪鬼,還不夠像鬼君。
但沒人見過的東西,誰知道是什麼樣的?
即使是在仙神能力衰弱的當下,能讓那麼多月宮弟子有去無回,還在銀梨身上掛鬼信物,已足夠證明這月東林邪鬼不是等閒之輩。
若真是鬼君,那恐怕這個鬼信物並非對方的極限。
它若真心想用鬼婚的方式來戲弄她,那銀梨也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逃脫。
想好了,銀梨便道:“你先說說看怎麼解開。”
青霜小心翼翼地瞥著她的表情。
“說難不難,但簡單也不簡單。”
見銀梨堅持,他便說了出來。
“要解開這種媒聘的鬼信物,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成親。”
“成親?”
青霜頷首。
“……你要找一個男子,在那個邪鬼過來取信物之前,先行與其他人拜堂成親。按照鬼怪的規則,若是被下信物的物件先一步成婚,它們用鬼信物定下的婚約,自然就作廢了,這個鬼信物,也能不攻自破。”
“……原來如此。”
只一瞬間,銀梨就明白了為什麼她甦醒之後,周圍人看她的眼神都有些怪異。
果然是比較尷尬的辦法,但也沒想象中那麼難辦。
銀梨當機立斷,對青霜道:“那就成吧。哥,你收拾收拾,明天跟我成親。”
青霜連連搖頭:“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從信任和默契的角度來說,你是最佳人選。”
她頓了頓。
“你不會要在兄妹這個問題上較真吧?雖然大家都知道我們說是兄妹,但其實在被雕出形態之前,我們只是兩塊捱得近的石頭罷了。”
“不是,銀梨,你還沒有明白。”
青霜意外的嚴肅。
他說:“如果這不是鬼信物,而是你我,或者姐姐設定的術法,其他人想假做一場婚事就解開,能騙得過去嗎?”
銀梨滯住。
青霜緩緩道:“同理,只做表面形式,騙不過鬼。這一次,你要是拜堂和我,就必須是真成。”
他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銀梨的頭。
“銀梨,這回,你若真要做決定,我還是希望你能選一個,你真正喜歡的、不會後悔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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