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意識的第一天起, 銀梨就一直和青霜生活在一起,從未分離。
在最早最早的記憶裡,銀梨還是一塊動不了的狐貍玉雕。
她已經有了矇昧的靈識, 她知道自己是白色靈玉, 被雕成九尾狐的樣子, 但覺醒的靈智過於微弱,還不足以讓她操控身體自由行動。
在那狹小的神識範圍內,她能看到自己身邊有一塊青色靈玉。
那塊靈玉,與她是一樣的大小、質地, 只有顏色不同。
他被雕成了靈鹿的造型, 纖細勻稱的身軀, 小巧靈動的腦袋,直立的鹿耳之後,有一對枝杈般優美的鹿角。
這塊青鹿玉雕也一動不動。
但銀梨知道, 他同樣能用感受到自己。
他們被一同擺在盛放太陰星的琉璃盞旁,肩挨著肩。
銀梨無言地守望著青鹿玉雕, 青鹿玉雕也無言地守望著銀梨。
就這樣, 光陰如水流逝。
他們無法交流,卻彼此凝望,不知不覺,便度過了兩三百年。
直到有一天, 銀梨擁有了足夠的靈識。
她使勁扭動身體, 冰冷的玉殼逐漸成了溫暖的血肉, 堅硬的石軀有了蓬鬆的毛髮。
銀梨抖了抖身子, 睜開眼睛,從靈臺上一躍而下。
她轉過頭,就看到一隻青色的小鹿。
他也是初落地的幼崽, 像剛馴服自己的四肢一般站在地上。
銀梨看向他的時候,他也用一雙溫柔的鹿眼望了回來。
他是銀梨擁有肉眼後,初次睜眼,見到的第一個生靈。
銀梨知道,他也一樣。
這時,一個女子一伸手,將他們都摟進懷裡。
女子說:“我是太陰神女月嬋,你們是我用太陰星育化的玉石青鹿和玉石白狐,我早已給你們起好名字,分別叫青霜和銀梨。”
那是他們第一回見到姐姐。
那是一個何等美麗清靈的女子。
姐姐望著他們時,滿面皆是欣喜。
她早就預測到他們會化形的日子,特意守在旁邊等候,迫不及待地與兩者見面。
姐姐宣佈:“從今往後,你們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我會盡力撫養教導你們。我從未有過親人,如果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請你們多多包涵。”
銀梨看看姐姐,又看看青霜。
姐姐自不必說,她是姐姐用太陰星育化的,光是感受到姐姐身上飽含太陰星之力的仙神氣息,她就覺得無比親近。
至於青霜……
他們是初次見面,可又早已相識。
數百年來的無聲相伴,讓銀梨對他滋生了不同尋常的情感,他們從未說過話,對彼此卻那麼熟悉;他們好像生來就有默契,只消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想法。
石頭本沒有親緣,可在青霜身上,她一開始就能感覺到親情。
他們本就該是兄弟姐妹,從誕生就有情感維繫,世上任何東西,都無法將這份緣分從他們身上剝離。
青霜,就應該是她的兄長。
最關鍵是,當兩人目光相接,情感在其中流動,她能篤定地感受到,青霜對她的感情,與她別無二致。
“呦呦。”
就像應證銀梨的想法一般,神女話音剛落,青霜便低下頭來,擺了擺圓尾,在銀梨的額上舔了一下。
好溫情的一雙鹿眸,像深山中潺潺的溪流,清澈見底,溫柔得能將春花融化。
他們都是玉石時,兄妹倆一般大小,但有了能動的身軀,形態更接近真實的動物,青霜的體型就比銀梨要高大。
銀梨眯起眼“嗚”了一聲,作為回應,便用腦袋去頂青霜的下巴。
他們很快玩到一處。
*
銀梨和青霜一同慢慢地長大了。
他們同一天擁有靈識,同一天能動,也在同一天化成人身。
在兩人年幼的時候,他們甚至一般高,每天都作相似的打扮,同進同出。
“他們便是銀梨和青霜嗎?”
不知從何時起,姐姐的客人看到他們兩個,總會說相同的話:“不愧是成對的靈玉,真是金童玉女!長得好像!舉止也好像!”
銀梨與青霜並肩跟在姐姐身後。
姐姐的朋友剛給他們分了兩塊花糕,她與青霜一左一右,都雙手拿著在吃。
銀梨聽到這話,就不由去看青霜。
青霜也轉頭看她。
銀梨早對這樣的同步習以為常,全然不知這樣的畫面落入旁人眼中,會是什麼感覺。
銀梨試著對客人解釋:“我們也沒有特別像,哥哥是青鹿,我是九尾狐。”
青霜也說:“我和妹妹不完全一樣,她是女孩,我是男孩。”
銀梨又指青霜:“他喜歡吃棗子,我喜歡吃梨。”
青霜說:“妹妹喜歡冬天,我喜歡秋天。”
不知怎麼的,姐姐的客人聽完這話,笑得更大聲了。
*
然後又大一些,兄妹倆被允許自由去月宮外面玩。
畢竟是神女月嬋的弟弟妹妹,世上能威脅他們的東西很少,他們在月宮周圍的人境玩耍,就像在自家的後花園。
就是在這個時候,兩人在月東林外發現了那片梨花林,以及安靜的湖泊。
“哥哥,你快點!”
梨花林中,兄妹倆一前一後跑著。
在梨花開得最好的季節,他們常來這裡遊戲。
銀梨活潑好動,不太耐得住性子,而青霜要沉穩一些,因此顯得慢條斯理,同樣的路,他總要停下來看看花草,便總落在銀梨後面。
銀梨慢了三分,等青霜追上她,她索性直接拉了青霜的手,向湖的方向跑去。
他們常在這裡追逐、爬樹、聞嗅花草。
有時候,他們會在湖邊模仿凡間的場景,就像在演繹戲劇一樣。
“哥哥,吃我一劍!”
“笨妹妹,你被我騙了!”
他們扮演過凡間的師兄妹、仇敵、俠客、好友、湊巧同乘一條船的旅人。
這是他們兄妹間常有的玩樂,他們透過這些,來學習理解凡間種種,當然,更多的時候,可能只是單純的胡鬧。
偶爾有些時候,他們也會扮演戀人、夫妻。
銀梨都不記得自己和哥哥模仿過多少次凡人的大婚成親。
青霜手很巧,他能用野草和落花編出許多小裝飾,來冒充鳳冠霞帔。
銀梨看過青霜做,自然也能編,只是她沒有那麼好的耐心,做得大多要粗糙一些。
他們手拉手追逐,假裝是長街接親。
他們對著梨樹鞠躬,假裝在夫妻拜堂。
最後,他們還用手互相喂湖水,就當是喝交杯酒。
許多細節,銀梨已記不清楚。
但她還記得,互相喂完交杯水以後,青霜總會望著她笑。
青霜是清俊端正的相貌,許是因為被雕成青鹿,那雙鹿一般氣質的眸子長得分外認真深情。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如同晴空的月牙。
當他那樣望過來的時候,任誰都會認為,自己是他眼中的唯一。
*
時過境遷。
世間萬物不斷變化,無憂無慮的童年早已過去,連姐姐都不在了。
但此時此刻,唯有那雙單純又溫柔的鹿眸,仍然陪伴在她身邊。
他們當了太久的兄妹,彼此太過熟悉。
從青霜的眼中,銀梨輕而易舉地讀懂了他的情緒。
他錯愕、驚訝,不過,也有隨時願意和銀梨配合的縱容坦然。
雲舒師兄的錦囊裡,暗示了銀梨的真命之人,是他。
青霜沒有太多猶豫,他只是轉頭握住了銀梨的手,與過去一般在乎她的情緒,問:“銀梨,你是怎麼想的?”
銀梨還不知道。
她與兄長扮演過很多次夫妻,在玩耍時成過無數次婚。
而且他們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就像所有無知的孩童那樣,銀梨小時候不止一次說過“將來想和兄長成親”這樣的蠢話,青霜也是如此,真情實感地說過“長大要與妹妹結為夫妻”。
但當時再怎麼情真意切,這終究是孩童的玩鬧罷了。
伴隨著兩人長大,這些言辭就自然而然地在他們之間消失了,成了記憶裡的笑談。
銀梨與青霜從小親密,他們的確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和朋友。
而現在,雲舒師兄留下預言說,他們應該結為夫妻。
……這是真話嗎?
雲舒師兄早說過,為了達成目的,他未必句句都是實話。
雲舒師兄的預言實則也很縹緲,銀梨不太確定。
她與青霜之間,會存在愛情嗎?
銀梨有些茫然,她信任青霜,青霜也信任她,但除此之外,好像並無其他。
姐姐曾經說過,世上有命中註定的緣分,那她與青霜,是如此嗎?
……不知道。
仔細想想,她與青霜一起被姐姐撿回家,一起誕生靈智、一起化形、一起長大。
他們從小就是成對的玉石,如此相似,如此契合,世上難道還會有比這更合理般配的緣分嗎?若論起來,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命中註定?
也許,真正註定的伴侶,的確在她誕生的那一刻,就已經在她身邊了。
這就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銀梨從青霜身上感受不到對彼此有男女情誼,但她知道,青霜的想法應該和她一樣。
銀梨問他:“哥哥,那你覺得呢,你可以嗎?”
青霜回答:“只要你願意,我就願意。”
銀梨道:“好,那我願意。”
她回握住了青霜的手。
*
銀梨和青霜對月宮外界隱瞞了雲舒神君失蹤的訊息。
但是,他們公開了兩人決定成婚的喜訊。
銀月城歡慶一片,眾人皆喜,俱來道賀。
萬千百姓與月宮弟子之中,只有一人,在銀梨身後,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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