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梨在這座宅邸中住了下來。
記憶還是沒有恢復的跡象, 不過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的日子,沒有想象中那麼煎熬。
那位白衣仙君神出鬼沒,少言寡語, 如果沒有入侵的外敵, 銀梨又不刻意去找他, 他可以一連幾日不出現。
在這種時候,銀梨幾乎要以為自己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宅子裡,她就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在她眼中,這位白衣仙君屬實是個奇怪的人。
他明明能開口講話, 可若非實在無法用點頭搖頭解決, 他便不語不言。
他雙目難視, 理應生活不便,可他寧願一個人居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即便銀梨與他同住於此,他還對銀梨有恩, 銀梨也從未聽他向自己求助。
他住著一個那麼大的宅子, 可大部分時候,都閉門不出,銀梨很難看見他人在哪裡。
銀梨有許多覺得彆扭的地方,但她畢竟只是客人, 那位仙君又生性疏離, 總覺得很難開口。
銀梨只得維持著這般不遠不近的關係, 先專注於自己的事。
——她的身體虧空很厲害。
這是銀梨近日最大的發現。
大概是由於失憶, 銀梨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太熟悉,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確認這一點。
她的靈氣應當遠比她的正常狀態空虛。
神力像被激烈地燃燒損耗過,整隻狐貍都被掏空了, 許多她自認為應該能使用的術法都使不上來。
除此之外,最明顯的異常,就是她變得會餓、會渴,還變得需要睡眠,修為也有明顯下降的痕跡,如果要恢復原狀,恐怕得重新修煉很多時間。
在她失憶之前……究竟發生什麼了?
這些顯然不是現在的銀梨能知道的了,她決定將精力放在自己能掌控的事上。
恢復記憶這種事不能強求,暫時也沒頭緒,但保養身體,只要吃好喝好,養精蓄銳,應該慢慢就能調理。
於是銀梨開始好好照料自己。
比起人形,明顯是狐形更為節能。
於是她整日整日地團成一個白團子,用九條尾巴裹著自己,眯著眼在院子裡睡覺。
說來奇怪,月東林裡的霧氣很重,但自從她住到這個宅子裡以後,幾乎日日都是晴天。
和煦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一覺從中午睡到傍晚,很是舒適。
以至於銀梨每次醒來,都很是恍惚,總覺得這樣好的天氣,她已許久沒有經歷過了。
除了睡覺,銀梨還計劃多吃些東西。
她不好意思動白衣仙君屋裡的東西,但好在,她對月東林的佈局還有些模糊的概念。
她決定以後上午去林子裡找些水果漿果和靈草果腹,午後就窩著睡覺。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這件事,本打算就這樣自己慢慢養養。
然而,就在她出門摘了兩天果子後,第三天一早,她一開門,就看到門前放了食盒和果籃。
裡面全都是她喜歡的飯菜和水果,食盒設計精巧,下面有術法驅動的小爐溫著,菜都是熱騰騰的,湯飯俱全,還有精巧的點心。
這府邸裡總共就兩個住戶,想也知道是誰送來給她的。
只是,對方是怎麼知道她的情況的呢?
不但知道她想吃東西,還清楚地瞭解她的喜好。
而且,既然給她送了這些東西,又為何沒有露面?
銀梨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將食盒拿進了屋。
誰知,從那以後,日日如此。
銀梨每次收到食盒,都會去回光仙君的屋前敲門,想要向他道謝。
但不知對方是湊巧不在,還是有意迴避,銀梨每次都撲了空,從未見到人。
唯有擺在門前的食盒,從未漏過。
既是主人一番好意,銀梨又需要,她便沒有推拒。
飯菜水果她基本都吃了。
只是,她心裡並非沒有疑惑——
這些東西是哪裡來的呢?
這屋子裡沒有侍從,銀梨更從未見廚房生火,仙人大多辟穀,不重口腹之慾。
那仙君看著清冷,還是有眼疾之人,總不至於他天天在背地裡下廚,專門給自己做兩菜一湯還捏了點心吧?
這畫面越想越怪。
不過,這種無微不至的照料……似曾相識。
曾幾何時,好像也有過誰,對她有求必應,即使她不說,也想盡辦法給她提供她喜歡的東西。
那人說,滿足她的需求,是一種本能。
只是,那人好像沒有目盲,並非一身白衣,也不至於如此少言。
而如今這樣做的,卻是這位讓人捉摸不透的回光仙君。
銀梨看著食盒偏頭,想不明白。
*
在宅邸中住的前半個月,兩人就維持著這樣不遠不近的關係。
銀梨知道是回光仙君在照顧自己,卻始終沒找到道謝的機會,甚至連對方的面都沒怎麼見到。
直到一天深夜。
銀梨對這位仙君自己所言的身世,實則持保留態度。
但在她懷疑的時候,仙君口中那位叔父倒是沒有閒著,隔三差五就會派黑衣紙人過來。
黑衣紙人一次比一次強,仙君的劍招也一次比一次絢麗。
那一天深夜,銀梨聽到動靜趕過去的時候,白衣仙君那邊已經結束了。
被劈散的紙人符咒撒了一地,比過去任何一次都多。
銀勾般的彎月下,白衣仙君瀟灑地收起雪劍。
然後,他晃了晃身形。
夜色幽深,銀梨也沒看太清楚。
她看到對方疑似搖晃,第一時間就想過去扶,誰知,那白衣仙君馬上就站直了身子。
他好像聽到了銀梨的動靜,微微轉過頭來,同平時一般,微笑著對她略微頷首,便一言不發地離去了。
第二天,銀梨沒有見到那位仙君。
第三天,還是沒有見到。
每天的伙食還是會照舊放在門前,一樣不少,只是回光仙君本人全然沒有露面。
這本來也不是什麼怪事,這位仙君素來如此。
然而,第三天清晨,銀梨開門拿到食物的時候,在食案几步遠的地方,她看到地上落了幾點血跡。
很小的幾個血點,落在青石板路上,猶如幾朵隨意散落的寒梅。
銀梨上前,用手指輕撚,放在鼻尖聞嗅。
……很新,傷者沒有離開多久。
銀梨想起那日白衣仙君身影不自然的晃動,很不放心。
……
當日,銀梨躊躇過後,便決定去敲回光仙君的門。
那位仙君看著有事也不會主動說,無論如何,去確認一下他的情況,總歸安心一些。
最重要的是,銀梨總覺得,類似的事情以前也有過。
說不清是什麼原因,但銀梨有某種感覺,事情好像正在向著十分類似的方向推進。
如果這次也和那個時候一樣的話……
銀梨定了定神,走到回光仙君的房門前。
回光仙君住在宅邸最深處的院子,平日不怎麼出來,銀梨住在這裡半個月了,都沒怎麼在宅子中見過他幾次。
手舉到門中央。
咚咚咚。
“回光仙君,你在嗎?”
無人迴音。
銀梨想了想,又敲了一次。
“回光仙君,你……”
咚……咯吱——
話音未落,才敲了第一下,門就自己開了。
銀梨一愣。
看著虛掩的房門,她只覺得熟悉感越來越強。
當下的事情,簡直就像在對過去某個時刻的重演。
不再遲疑,銀梨直接推開門,闖了進去——
外屋沒人。
這是特別清淨的一間屋子,屋內陳設少得令人髮指,只有一張圓木桌和兩個圓燈,桌上有一支從未用過的簇新蠟燭,除此之外可謂家徒四壁。
很難想象這麼大、這麼畫面的一座宅子裡面,主人住的竟是如此清簡的臥室,沒有半點活人氣,要不是裡面十分乾淨,角落裡也沒有掛蜘蛛網,幾乎要讓人以為是鬼屋。
銀梨頓了一下。
她自己住的客房明明佈置得很溫馨,沒想到那位白衣仙君身為宅子的主人,居住條件竟這般簡陋。
不過,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銀梨見外屋沒人,又往內室去。
一轉彎,她便看到地上倒了個人。
不是白衣仙君,又是何人?
銀梨:“……”
儘管是意料之中,銀梨的心臟還是在看到畫面的瞬間揪緊。
大片的鮮血,從男子的肩膀處滲出,蔓延了整個背部。
回光仙君慣穿的白衣,大半被鮮血染紅,分外觸目驚心。
只消一想就知道,這定是前些日子那些黑衣紙人造成的傷勢。
這般嚴重,他竟一個人不聲不響躲在屋裡。
銀梨趕忙跑過去,將白衣仙君從地上扶起來。
回光仙君的體溫真的很低,幾次短暫的接觸,銀梨都未從他身上感覺到過任何溫度,抱著他就像抱著一塊大冰塊。
此刻,他氣若游絲,一身虛汗。
“仙君!仙君!”
銀梨喚了他兩聲,卻沒有得到回應。
銀梨思索片刻,覺得應當先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於是,銀梨立即第一時間將自身靈氣探入他體內,往深處探究——
但這一探之下,銀梨倒先怔了怔。
回光仙君身上的傷看著很是嚇人,鮮紅一片。
不過,據銀梨的經驗,這應該只是外傷,未傷根基,理應不至於讓人暈厥。
真正讓銀梨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氣息。
回光的內氣很是空虛,就像渾身力量都劇烈地燃燒消耗過,所以全被掏空了一般。
和銀梨自己的情況,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某物:內向buff是吧,也歸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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