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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夜夢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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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好想和她合二為一。

銀梨無法操控自己的身體。

或者說, 這本來就不是她的身體。

但是,經由這個夢境,她似乎變得能與這塊她在鏡中看到的玉鏡共感同心。

她能感其所感, 知其所知。

……奇異地, 銀梨對此沒有感到什麼不適, 甚至覺得很舒服。

就好像,在很久以前,他們本來就應該如此,同體同心, 從不分離。

變成這塊玉鏡以後, 銀梨也能感知到它的想法和情緒。

它似乎是個淡漠內斂的性子, 大多數時候,它都只是靜靜地被掛在神女腰間,透過神女身上的氣息修煉, 沒有太多雜念。

只是,它身上總有一絲落寞, 淡淡地, 就像想見什麼人,卻無法想見一般。

很快,銀梨知道了這絲落寞的來源。

每天,神女會在清晨進入內室, 檢查太陰星。

唯有那麼一會兒, 玉鏡的心緒起伏會很大。

透過玉鏡的視野, 銀梨能看到, 在擺放太陰星的臺案上,放著兩塊雕刻好的靈玉。

一塊是玉石靈鹿,一塊是玉石狐貍。

每每經過, 銀梨都會感覺自己的視線長久地落在那隻玉石狐貍上。

然後,靈識深處就會湧現出某種甜美的情緒。

那是強烈的喜悅。

銀梨感到自己好高興,見到她好高興,與她在一個空間裡好高興,好想一直和她擺放在一起,好想和她合二為一。

銀梨很清楚,這是這塊玉鏡的情緒。

這份情感過於濃烈,也將她深深沉浸其中。

事實上,銀梨自己看著那塊玉石狐貍時,也會生出奇妙的感覺。

她知道,那好像就是她自己。

從旁人的視角看到自己,實在很新奇。

不過,那種玉石狐貍的狀態,應該是很久以前的曾經。

在那個時候,銀梨好像一點都沒覺察到,還有一面玉鏡在關注自己。

她那時也才生出一點點意識。

她甦醒的時候,身邊擺放的就是青霜。

青霜離她很近,而且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一起,她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青霜身上。

很快,她就接納了青霜,成為與自己相伴的兄弟姐妹。

正如青霜接納她一般。

她內心的缺失,因此得到了完美的填補。

然而,同樣的事情發生在眼前時,作為玉鏡,銀梨明顯感到了情感深處的失落。

在她的視線中,玉石狐貍與玉石靈鹿彼此凝望,玉石靈鹿慢慢地取代了玉石狐貍心中,那個本應屬於玉鏡的雙生位置。

好傷心,卻無能為力。

可即使如此,每天還是能夠見她一次。

只要好好修煉,早晚有一天,可以擁有能自由行動的軀體,然後就能與她重聚。

一天一次的相逢很短暫。

神女停留在內室的時間並不長,很快,銀梨便在腰上隨著神女離開。

內室的大門關上,裡面的光景便看不見了。

如此,日升日落,朝暮輪轉。

銀梨能做的,唯有分外努力地吐納靈氣,儘快擴大靈識,直到能夠自如行動。

她能感覺到,作為玉鏡的“自己”,遠比真正的她要努力。在她朦朧的記憶裡,她在還是石頭的時候,不過順其自然過著快樂的日子罷了。

然而,神女這段日子似乎特別忙,拜訪月宮的人接連不斷,許多客人都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固執,還會帶來重金重禮,體面拒絕不行時,爭執也時有發生。

終於有一日,神女不堪重負。

她對好友道:“不行,引蘭,想要回光鏡的人實在太多了。即使我們已經銷燬了製作方法,慕名而來的人還是絡繹不絕,手段越來越激烈,我看也不乏有心術不正之人。

“我怕回光鏡放在別處出事,只好一直隨身攜帶,但如今看來,這樣也不保險。”

好友道:“那還能怎麼辦?”

神女思索良久,回答:“唯一的辦法,是讓回光鏡徹底消失在世上,讓時間來掩藏它的蹤跡,直到許多年後,世人徹底將它遺忘。”

好友微驚:“這樣的事,能做到嗎?”

神女說:“我想過了,我可以將它藏到一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停頓,神女道——

“在月東林裡,有一片幽境之地。我可以用術法,在那裡製造一片湖泊,再種上梨樹為陣,將回光鏡沉入湖底,以陣法將其徹底隱藏。”

“離月宮較近,我也方便照看那裡的情況,以防萬一。”

“我聽說本體是鏡子的靈物,往往能夠根據外界映照的內容,來改變自己呈現出的樣子。”

“等它日後修出靈智,擁有可以活動的身體,我們便可給它冠一個別的身份作為掩飾,再將它接回身邊,讓它與兄弟姐妹團聚。”

“如此,便可萬無一失。”

好友聞言,許久不言。

然後,她長長地嘆氣一聲,道:“那可要好久好久以後了。這孩子不能留在你身邊,藉由太陰星的力量修煉,又被沉在湖底,見不到月光,即使再怎麼強大的本體,也註定會修行坎坷。

“若無非凡契機,只怕要千年、萬年不見天日。”

這對神女來說,顯然也是無奈之舉,她的聲音充滿掙扎,只輕輕地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話完,神女輕輕撫了撫銀梨的面門,道:“接下來,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事情似乎就這樣定了下來。

沒多久,日升日落的規律生活戛然而止,從此以後,連每日僅有一次的相聚也成了奢望。

神女親手將她沉入被陣法包圍、無人會發現的深湖之中。

銀梨最後的意識,是灌沒頭頂的冰冷。

漫長,漫長的黑暗來臨。

她被浸沒在深不見底的湖水底,再望不見月光。

…………

……

嘴裡傳來清冷、甘甜的滋味。

銀梨不自覺地咂了咂嘴,然後意識到自己做了個悠長的夢,慢慢地撐開眼皮,醒了過來。

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變回了狐貍的樣子,正躺在某個人的懷裡。

冰涼的手臂環在她的身側,輕輕安撫著她,撫順了她的毛髮,沒有溫度,卻有著不太熟練的溫柔。

她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男人的手。

輪廓分明的大手,關節如刻,比一般人要白皙,素得沒有血色。

而修長的食指割開了一道口子,血液流淌出來,散發著與方才口中相似的氣味。

銀梨甦醒時嚐到香甜的氣息,方才應當有人往她口中餵了東西,只是銀梨沒品出是什麼。

直到此時,她明白那口感的真面目——

血。

是血。

方才那白衣仙君,一定是餵了她自己的血。

這仙君肩上才受了那麼大的一道傷,本就虛弱,怎麼還能把自己的血餵給她?!

銀梨嚇得一豎尾巴就跳了起來!

然而更古怪的是,銀梨一清醒就發現,她靈囊裡的靈氣迅速充盈了起來,恢復速度遠超尋常。

毫無疑問,回光仙君的血,對她來說,竟然有滋補的作用!

銀梨驚道:“你怎麼把手割破餵我血?你不是傷勢還沒好嗎?!還有你的血怎麼——”

白衣仙君聽到銀梨的聲音,就收起了淌血的手。

銀梨這才發現,大概是天月寶靈草有效,白衣仙君的傷勢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沒有解釋,反而好像更擔心銀梨:“你可還好?”

“我……”

銀梨本想回答,但想想又覺得不對。

她問:“我為何會不好?”

白衣仙君蹙起了眉頭,言道:“你我之間情況特殊,有可能會發生通感。正常來說,既是同生同源,即使通感也不會有什麼事。

“但我的情況與尋常不同,你的身體又處在特別脆弱的狀態。看你剛才的樣子,我擔心……”

回光說到這裡,止了口,沒有繼續說下去。

銀梨追問:“我們情況特殊?什麼特殊?通感又是什麼?”

白衣仙人白綾下唯一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大抵是意識到自己已經講得太多,止了口,只用微笑回應。

他抬起手,摸了摸銀梨的頭,道:“沒事便好。”

銀梨:“……?”

銀梨盯著白衣仙人。

話到這個地步,她大概也知道對方喂她血應該沒有惡意,只是對方不願意說理由,也很難強求。

罷了,細水長流吧。

*

儘管白衣人的傷勢已經好了大半,但出於對這個人一聲不吭性格的擔憂,還有投桃報李,銀梨開始主動照看他。

首先要解決的,就是動不動就來襲擊的紙人刺客的問題。

回光仙君受過傷以後,他那位“叔父”照舊會派來暗殺。

最先的時候,銀梨都是在晚上聽到動靜。

白衣仙君總是比她先到。

她一過去,便看到白衣仙君的月下劍術,劍招一次比一次輕盈利落,優美至極。

銀梨曾想過要幫忙,但實在太巧,每次她到的時候,回光仙君都自己打完了。

直到有一回,銀梨半夜被吵醒。

她現在靈力空虛,很需要休息,看完劍術回房後沒睡好,第二天精神不佳,哈欠連天。

回光仙君見了,不知為何又向她道歉。

從那以後,黑衣人忽然變了作息,改成白天來了。

白衣仙人的劍術精湛依舊。

銀梨很快就發現了這個變化。

銀梨不由在心裡感慨,這叔父人還挺好,知道晚上不打擾大家睡覺,有什麼仇怨都留到白天解決,很是體貼。

不過,無論刺客什麼時間來,總歸要擊退他們,明顯治標不治本。

以前也就罷了,如今白衣仙人已經受過一次傷了,就算有天月寶靈草,有他暈倒在地的前車之鑑在先,銀梨還是覺得要儘量避免他再遇到危險。

比起隨機應變,不如防患於未然。

於是,銀梨考慮了一番,便拖著尾巴在宅邸周圍佈置了幾個陣法,專門用於防止外物入侵。

陣法很有效,從那以後,黑衣人不來了。

銀梨高興地告訴了回光仙君這個好訊息。

對方沉靜如故,微笑著點了頭。

但話雖如此,銀梨卻莫名從他那張清冷的臉上,看出了幾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無奈。

……怎麼了?

難不成他還挺喜歡打那些黑衣人的嗎?

……真搞不懂男人。

*

另外一件事,就是伙食問題。

回光的外傷是治好了,但內傷調養卻是長期的功課。

銀梨既然已經發現白衣仙君的情況與她是一樣的,便不想放任不管,兩人正好可以一起調理。

銀梨決定要與白衣仙君一起吃飯。

那麼首要任務,就是要搞清楚,白衣仙君那些吃的是從哪裡來的。

銀梨不樂意拐彎子,直接跑去問。

白衣仙君於是帶她去了庖廚。

灶房裡很乾淨,用具齊全,卻毫無使用痕跡,不像有人燒過飯。

正當銀梨摸不著頭腦時,白衣仙君示意她直接開啟鍋蓋。

銀梨一揭鍋,便驚了。

陶鍋之內,直接冒出香噴噴的粥來。

其他齊聚也類似,鐵鍋裡會有炒菜,蒸籠裡會有包子和點心,想要米飯和湯羹也能心想事成。

銀梨很是吃驚:“都是我喜歡吃的東西。”

白衣仙君未言,只在她身邊微笑。

銀梨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問:“這是什麼術法?這些飯菜……”

總不能是憑空冒出來的吧?

回光仙君平靜地回答道:“和藥田的靈草一樣,只要我見過,這裡自然可以有。”

話完,他便做了個手勢,邀請銀梨取用食物。

……回光仙君這個人,還有他的府邸,實在有些不同尋常。

不過,現在也不是深究的時候。

銀梨沒有再問,先取了自己的一份,回頭問白衣人道:“仙君,你呢,你想吃什麼?”

白衣仙君微微錯愕:“我嗎?”

他的樣子,就像他明明見過這些食物,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自己吃一口一樣。

銀梨道:“當然,我們不是要一起吃嗎?不能只考慮我一個人的喜好吧。”

白衣仙君偏著頭想了很久,說:“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我沒有口腹之慾,不知道‘想吃’是什麼感覺。”

“?!”

這下銀梨是真有些震驚了。

這位回光仙君,不會這輩子都沒吃過東西吧?!

其實嚴格來說,銀梨也不需要進食,但她肯定是吃過很多東西的。

不是為了生存,只是為了開心。

她有正常的成長過程,只要見過凡人的生活方式,便會好奇,便會模仿,自然也會嘗試。

世間生靈,大多如此。

銀梨注視著白衣仙君,有些難以想象他的生存環境。

總覺得,這世上只有死物,才會從無慾望。

銀梨想了想,道:“那你就從現在開始試試吧。”

“好。”

“你想先從哪裡開始?”

白衣人思索片刻,說:“那就與你一樣吧。”

“……好。”

於是銀梨又取了一份與自己一模一樣的。

兩份同樣的食物分別擺在兩人面前。

銀梨看著回光臉上的白綾,猶豫了一下,沒有自己先吃,而是捧起粥,吹了吹,遞到白衣人唇邊,用瓷勺碰了碰他的嘴唇。

白衣人:“?!”

他好像很是不解。

銀梨隱約覺得自己應該有過照顧目盲之人的經驗。

沒有人這樣要求她,但她一看到白衣仙君臉上的白綾,便自然而然地這樣做了。

銀梨道:“怎麼了?你這樣蒙著眼睛,應該是看不見吧?”

回光大半張臉都被白綾遮著,銀梨看不見他此時的反應。

不過,他在遲疑半晌以後,就著銀梨的手,吃了一口。

銀梨問他:“好吃嗎?”

回光:“……”

白衣人停頓了很久。

銀梨不由又問了他一次:“怎麼了?不好吃?”

對方這才回答:“沒注意。”

銀梨:“?”

怎麼還能沒注意?!

銀梨於是決定往他嘴裡塞第二口,但在她這樣做以前,對方先一步從她手裡接過了勺子。

作者有話說:某物:我這個白綾只是模仿性裝飾,但現在我希望自己真瞎了。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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