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盡,玄門始開
白河宛若神霄野上一條矯健的龍,龍首遠銜山系,龍尾聯通拂靈海,北拂島系便是長龍出海時抖落下來的朵朵浪花。
但無人能否認,千燈島是其中最獨特的一朵。
回元節,千燈島,神霄野商吳周趙四大世家壯闊的船樓在島北灣停泊,寒鐵鎖鏈穿梭交織,在四艘船樓間懸空架起一個擂臺。
夜色尚未降臨,但四艘船樓皆已燃起燈火,擂臺四周高聳的赤銅燈放出熾烈的白光,船樓上人影重重,談笑聲此起彼伏。
無數年輕武者都對著海上擂臺露出嚮往的表情——若是能在回元擂上表現出色,或許第二日醒來,便成了人榜有名的俊才。
年長者往往成熟許多,極少像毛頭小子一般雙眼冒光。回元擂前五日都是年輕武者上臺比鬥,也就第四日、第五日才能見到人榜英才的對決,至於真正的重頭戲,地榜人傑之間的切磋,只能等到六七日,想看天榜武尊,那隻能說可遇不可求。
商氏船樓的最頂層,便聚集著許多面容成熟的武者。下層甲板空間廣闊,那是年少者交遊論闊的去處,頂層花桌圓椅,酒水佳餚,顯然適合攜一二好友臨窗而坐,略敘往事。
丙三號桌坐了一男兩女。
男的一身銀灰短打,背後布包形狀細長,約莫是杆□□。束髮女子一身男裝,但眉眼清新,一看便知是女兒身,造型古樸的長劍擱在桌上。坐在她身側那披髮女子水袖長衫,媚眼如絲,也不說話,只埋頭吃菜,瞧著倒不像是個習武的,但她夾花生米那敏捷熟練的動作,顯然並非凡俗。
男子嘆了口氣:“如今是多事之秋,也不知今次回元擂能否安然度過。”
“我還以為於兄武道止步不前,早就不問世事了呢,”束髮女子笑了一聲,“看你如此心繫天下,倒是我多心了。”
于姓男子大笑不已:“放眼八荒,也就你一個敢這麼和我說話了。”
“嗨,”女子擺了擺手,“那是他們虛偽,武道進入瓶頸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事實就是事實,不提就不存在了嗎?”
“元春你永遠都是這麼直接。”于姓男子無奈道。
“那是,”元春毫不客氣,對著窗外揚了揚下巴,“這幾天好好看看,興許能有點收穫。”
于姓男子哭笑不得:“讓我看小輩打擂?”
“學有進境,得不恥下問,”元春皺了皺鼻子,話題猛地一轉,“這醬牛肉怎麼聞起來這麼奇怪啊?”
披髮女子嘴裡還嚼著醬牛肉,抬起袖子掩住口:“是因為醬不一樣,這是商氏獨門秘法制出來的醬料,有種甜味,可好吃了!我也就在家才能吃上這種醬。”
元春夾了一塊醬牛肉送進嘴裡嚼了嚼:“不行,我吃不慣。”
披髮女子用遺憾的目光看著她搖了搖頭。
元春聳聳肩,回過頭才發現于姓男子已然陷入沉思,伸出筷子敲了他一把:“想什麼呢?”
他看著元春:“我在想看打擂的事兒。”
“哦吼?”元春手肘頂了頂旁邊忙著吃東西的女子,“我說什麼來著?於大哥肯定會看的。”
“於大哥還沒說願不願意呢……”姑娘捂著嘴咕嘟了一句。
元春對著姑娘恨鐵不成鋼地翻了個白眼:“您可別說話了,誰不知道商清漪姑娘心裡最在乎的就是吃,我可再也不敢影響您吃東西了。”
商清漪鼓著腮幫子瞪了元春一眼,於大哥朗聲大笑,元春皺了皺眉頭,沒有多說什麼。
笑罷,於大哥道:“我的確有意遍觀回元擂。我陷入瓶頸或是心境不寧,我們進境已然非同凡響,只不過同代武者裡精彩絕豔者輩出,是我太過急切。還是放平心態,重新打磨一番……”
“唉,”商清漪突然嘆息,“我們這一代實在……”
“喲,真沒看出來,我們的商大小姐也會感慨這些啊。”元春歪著頭怪笑。
商清漪氣得說不出話,於大哥便說:“恐怕我們那一代人榜,也就你滿元春一個沒心沒肺毫不在意的了。”
“不至於吧,於大哥,您可是如今地榜四十六,誰不知道您‘蛟龍出海水漫天,憑濤縱舞於入海’啊?”滿元春一臉不可置信,“您還真有心理陰影啊?”
“爺爺,爺爺,地榜四十六是誰啊?”屏風那邊傳來一個幼童的聲音。
於入海冷靜地看著滿元春。
滿元春大約是覺得於入海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也可能是場面過於尷尬,開始沒話找話:“哈哈,也是,於大哥初入人榜前十的時候,人榜首位是張亦馳那牛鼻子。”
屏風那邊又傳來奶裡奶氣的聲音:“張亦弛又是誰呀?”
船樓只有一側能看見擂臺,因此船內做了諸多佈置,頂層靠南的這邊桌椅略緊湊了點,若是聲音大些,即便屏風隔開,也能傳到鄰桌去。
丙二號桌似乎坐了爺孫兩個。
來看回元擂的也並非只有武者,這樣的搭配倒也不算奇怪。
那老頭撚須答道:“這張亦弛嘛,乃是原初混沌天師府的真傳弟子。天師府法門駁雜,門下弟子武修多修劍道,又有修符籙、修丹道、修陣法的,但這張亦弛卻是偏偏修道法的。”
“他三歲入山門,修道法十六年,甫一出山就引來天放紫霞的異象。又有說他自出生眉間便有一點紅痕,似是仙人轉世,平日在天師府內行走,向來倒騎青牛,竟暗合道家祖師舊事。”
“這等傳言倒罷了,這張亦弛當真名動天下,是因他首次出手時的驚天威能。天師府坐落於碧霄野之東,山門下有一道青元水,來訪山門必要渡河,偏偏這河又不是天師府地產,便有渡舟客以此為生。適逢北齊朝廷嚴打水匪,逼得十二水龍順著大渡河往下游青元水來了,張亦弛在山門下遇到十二水龍之一的馮行水帶著人在水上攔了行舟,捉了婦人尚在襁褓裡的孩威逼利誘,河岸邊圍了不少看客,其中也有些修為到了外罡境的武者,但都礙著水上施展不便一直未曾出手。
這張亦弛見了,絲毫沒有遲疑,足尖輕點水面便落在了舟上,輕輕一揮手,劫匪轉瞬之間化為塵埃,無辜的旅客和渡者則被穩穩放在岸上,嬰孩的啼哭已然止住。眾人驚駭過後,才發現這張亦弛已然不見了蹤影。”
“好厲害啊……”小孩兒話裡很是仰慕。
“哈哈,是挺不錯。尋常武修乃是從武學中窺見道法,而由修道法通達武藝者萬中無一,張亦弛這一揮手便威能駭人,生生將一位外罡境武者化為烏有,憑此戰績進人榜次位,被譽為“小天師”,緊隨少室一派的青年俊秀玄真之後。”
孩子又有點疑惑:“可是剛剛隔壁的阿姨不是說張亦弛是人榜第一嗎?”
老頭端起酒杯嘬了一口,緩緩道:“那是後來的事啦,小白啊,你可知道採風閣三榜排名的依據是什麼?”
“我知道,是戰績!”小白昂著頭回答。
“正是如此,人傑靈秀榜、地上風雲榜、天下至尊榜都是依照戰績排名的,張亦弛登上人榜首位,就是因為獨身誅滅魔宗中的新秀妙音童子。當然了,此一世才俊輩出,人榜變動不止,這玄真與張亦弛雖然牢牢佔據前兩位不曾動搖,但兩人名次依舊常常交換。”
“那後來呢?後來如何了?”小孩好奇不已。
“後來魔道復興,仙絕海上正魔大戰之際,張亦弛以化微圓滿修為力敵四個同階魔修,愈戰愈勇,一步踏過門檻高階為悟道修為,生生壓過玄真一頭,進入地榜排名四十三位,脫離人榜。哈哈,如今他已是天榜第二十三名咯。”
“不過玄真也不賴,雖然稍遜張亦弛一籌,但如今也是天榜中人,名列天榜第三十位。”
屏風那邊聽見自己被稱作“阿姨”而暴跳如雷的滿園春被於入海及時按住,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別生氣。”一向穩重的於入海輕聲安撫。
滿元春冷哼一聲:“我才沒有跟小孩子鬧脾氣。”
屏風那側小孩又問了新問題,老頭又在照著採風閣的檔案給他講。
“當初人榜前十?劍王閣的劉放,鬼斧會的師潤堂,斷虹樓的連希君,玉女峰的白雲纖,徐氏棄子徐賀,少室玄真同輩的玄虛,還有隔壁那位於入海於大俠,當初他是人榜第六……如今都是江湖上的大人物咯,皆是才下人榜便入地榜,沒多久就和江湖名宿平起平坐啦……”
於入海在丙三聽著,不由得也頗為懷念,為了磨礪武道,人榜上的青年俊才多有交手,也算得上往來密切。
張亦弛同玄真最為淡漠,與他相交泛泛,不提也罷。
玄虛是講經堂本是大師的衣缽傳人,但偏偏吊兒郎當,愛偷喝酒,也極愛與人交談,總有說不完的話。
劉放是劍道鬼才,雖然劍道奇詭,但為人卻十分耿直,為此惹上不少麻煩。
師潤堂樣貌堪比女子,因此總有誤解,他那把長柄天地辟易斧,使起來和他那張臉極為不搭。
連希君看上去不聲不響,好似一個悶葫蘆,但他是武道最狠絕的一個,一出手就是人看不清虛實的奪命細雨針。
徐賀這小子最招人喜歡,一副赤子熱腸,是可以交心的兄弟。
於入海看向自己對面的兩個姑娘。
滿元春也是個奇女子,家門被滅,孤身一人挑起大梁,如今大仇得報,已是百花門門主。
商清漪作為商氏長女,曾一度不被看好,如今也堂堂正正地擊敗了商清河,成為商氏一族在江湖上的代言人。
屏風那側的小孩說話聲打斷了他的回憶。
“還缺了一個呢……是誰啊?”
於入海神色一凜。
“哈哈,當時人榜第三,姓巫名韶。”
“巫韶?那不是魔教教主的名字嗎?”小孩天真地問。
“正是此人。”
於入海與滿元春目光交錯,兩人皆是感慨不已。
當初人榜前五,放到其他時候的人榜裡,都有第一的實力,張亦弛與玄真更是堪稱妖孽,但如今看來,最為驚豔的堪稱巫韶——如今他已是天榜第七。
巫韶生性堅忍,看重情誼,可他偏偏是魔道中人,彼時他魔教身份被挑破,江湖上還在討論魔道是否能入人榜,他竟也在圍剿中成功高階,從人榜上一躍而出。
“爺爺爺爺,我要聽巫韶的故事!魔教教主一聽就很厲害的樣子!”
滿元春垂下眼簾。
她曾與巫韶相交甚密,引為知己,但後來巫韶迴歸魔教,她正在創立百花門的關鍵時刻,夾在正魔之間不知如何自處,只好斷了交情。如今她終於站穩腳跟,可魔教也已成勢,她便是想敘舊情,巫韶怕也不會稀罕。
要是她當初更堅定一點,就像玄虛他們……唉,實在是太晚了……
“哈哈,說到巫韶,全天下可沒幾個比爺爺我更清楚的了。”
“那爺爺,巫韶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滿元春驚詫回頭,對著屏風不知如何是好。
商清漪筷子夾著的花生米跌落到桌面上。
於入海也忍不住以拳抵口掩飾笑意。
這老頭,之前還一副正經模樣,這會兒倒開始亂吹牛皮了。
於入海越發肯定,這老頭是專程來回元擂採風的茶館說書人。
“那她漂亮嗎?”
“還行,不難看。沒你奶奶年輕時候漂亮。”
“她是不是真的很厲害啊?”
“她其實水平一般吧,在活著的人裡面,能排到天下第二。”
“啊?為什麼是天下第二呀?不是說天榜前六都死了嗎?”
“箇中秘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小白不算外人!”
“哦,忘了,那就實話實說吧,天下第一是你爺爺我呀。”
“哇,爺爺好厲害啊!”
“嘿嘿,那必須的。”
“那爺爺你和她打過嗎?”
“嗯,沒打過。”
“為什麼啊?”
“因為她是小輩啊,爺爺不能欺負小輩。”
“爺爺真好!”
這邊一老一少對答如流,那邊也在小聲討論著有關巫韶的舊事,只有商清漪還在悶頭吃東西,也不覺得撐。
滿元春多看了商清漪幾眼,心裡有點無奈。
商妹子如今不喜歡於大哥了麼?實在枉費她一番苦心。
忽然有人猛地拍了桌子,大約是不耐煩老頭胡說八道,高聲喝道:“閉嘴,淨是胡說八道。”
於入海挺直腰背,滿元春倒是先探了頭出去看——這算不算給巫韶維護形象?她必須看看拍桌子那人是誰。
“嘿,老頭說的都是真話,您要不想聽,我就小聲點兒。”
“胡說八道你還有理了?”丁二號那桌獨坐的青年指著老頭的鼻子質問。
“唔,您年輕氣盛,何必跟我這個老頭兒較勁呢。”
年輕人還未來得及回嘴,老頭緊接著又開口道:“不對不對,您身上死氣稍重……”
年輕人大驚失色,翻窗欲逃。
老頭冷哼一聲,隨手把杯裡酒液灑了出去,那人應聲而倒。
丁一丁三的人上前去看,那年輕人胸前穿了幾個大洞,已然沒了氣息。
商氏的船樓上死了人,眾人目光下意識地往在場最有份量的人看去——
於入海同滿元春呆立在桌前,盯著商清漪已然生了屍斑的屍體,內心悚然。
這驅屍術竟如此神妙,他們二人幾乎毫無所覺,這青年應當就是那赫赫兇名的鬼手魔師。
商清漪竟死去多時,也不知一向擅長精神法門的她為何會落在鬼手魔師手裡。
鬼手魔師又究竟有何圖謀?為何驅使商清漪的身體在商氏地盤上行動?
兩人忍著內心波動,向老人抱拳鞠躬:“多謝前輩。”
老人正欲開口,忽然一隻海鷗從視窗飛入,喳喳大叫:“玄門將開,白雀速來,白雀速來。”
“知道了知道了,這就去。”那孩童不耐應道。
他拍拍袖袍,同那傳信海鷗一道從視窗躍出,轉瞬便杳無蹤跡。
原本活靈活現的老頭倒在地上,竟然也是一具屍體。
魔教中人行事果然詭秘難測。
眾人面面相覷。
那是竟是白雀魔君!六十四年前五獅山一戰後便失蹤了的白雀魔君!他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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