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和平他們一行人被這刺眼的燈光閃得緊閉住了雙眼, 只不過卻沒有一個人抱怨的,有燈光就意味著有車,運氣好的話他們就不必在下面的縣城那邊等著火車通車, 而是可以搭個順風車直接回去了。
於是大家紛紛擺手道:“有人,有人,我們在這兒。”
路上的車隊聽到有人之後, 有兩個下來檢視, 只不過身上也是帶著武器的,一個人拿著鐵棒, 一個人手持獵槍。
這個年頭跑車的時候可並不安全, 路上危險多的是, 就算走的是大路, 但也不可避免的會遇到野獸或者是車匪路霸,遇到野獸還好, 畢竟只是些畜牲,沒有什麼智慧, 也不會設什麼陷阱, 他們帶著武器總是不怕的。
可要是遇到了車匪路霸情況就糟糕了, 他們不僅會設各種路障陷阱, 還會裝成遇難的人路邊求助, 取得信任之後就開始劫車劫財,再狠一點連人都不放過。
他們運輸公司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出過人命, 所以後面在路上遇到人求助,一定是要各方面都核查好才敢救人的。
尤其是這些車匪路霸都出現在荒郊野外, 壓根就不知道從哪來的,除非是當場把人抓獲,不然壓根就拿他們沒辦法。
因為有前車之鑑, 所以車隊在跑任務的途中遇到有人求助雖然也會幫忙,但是卻謹慎了許多。
這會兒車隊的人看到喬和平一行人,隔著幾米遠並沒有走近,遠遠地說道:“你們是哪裡的人?是城裡的還是鄉下的?怎麼會待在這?介紹信還有工作證有嗎?”
這個年代還並沒有身份證,出門必帶介紹信,不然連火車都登不了,而城裡的職工還會多一份工作證,上面有大頭照,這也是一個證明身份的辦法。
喬和平他們一行人這兩樣自然是都有的,對人家這麼謹慎也理解,畢竟路上的流竄犯的確不少,人家為了安全肯定要問一問的。
因為這一路走來基本都是喬和平在拿主意,這會兒自然也是喬和平上前說話,他道:“我們是T省城第一國營鋼鐵廠的職工,原本是要到H省城那邊的鋼鐵廠參加技術管理交流大會的,但是那邊發生了地震,火車也都中斷運行了,我們為了安全,便決定自己走回去。這是我的介紹信和工作證。”
說完,喬和平就將自己的介紹信和工作證先遠遠地扔了過去,並沒有貿然靠近人家,怕人家誤會他們這邊有敵意。
那邊車隊的人打著手電筒看了一下介紹信和工作證,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介紹信、工作證上面的單位蓋章都是真的,這些人的身份應該是有些保障的。
基本上他們遇到的車匪路霸都是一些鄉下的人,在城裡有正式工作端著鐵飯碗的工人跑來當車匪路霸的可能性十分的小,尤其是還相隔這麼遠。
看這介紹信和工作證上面講,對面那個人還是鋼鐵廠的車間主任,沒哪個人會放著好好的車間主任不當大老遠跑幾百公里到這邊當車匪路霸的,車隊的人又打了手電筒照了照喬和平的臉,確認跟工作證上的人臉一致,然後轉身回去問了問隊長,這才放心地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們運氣怪好的,我們這趟是去程,車還是空的,正好會經過你們省城,你們過來吧,跟我們上車,我們隊長說了,可以順路帶你們一程。”那兩個人放下手裡的武器招呼道。
喬和平心裡很是感激:“謝謝同志,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感謝才好!這些錢你們拿著,錢不多,好歹也算是我們的一番心意,你們也不容易,白天黑夜都要跑任務,也怪辛苦的。”
人家幫他們是情分,不幫是本分,跑運輸這一工作本來就累,喬和平並沒有理所當然受人家幫助的想法,怎麼著也得感謝人家一下,於是就從口袋裡掏出了之前在H省那邊買糧食剩下的十塊錢遞了過去給人家當辛苦費。
而且他們這二十多個人要是坐火車的話,花的錢可不比這十塊錢少,雖然人家只是順帶的,但也是幫了他們大忙,要不然他們可就得憑兩條腿走到下個縣城了。
副廠長在一旁低聲對喬和平說道:“這錢回去就幫你跟廠裡財務處報銷。”
而車隊的人壓根就沒有收這個錢,直接白手道:“不用不用,哪裡能收錢?出門在外都不容易,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你們快上車吧,我們還要繼續趕路呢。”
車隊的人可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不要,喬和平最後只能把錢塞回口袋。
“走,大家跟著我過去,我們搭著人家的車回去。”喬和平對著後面跟著自己的二十多個人說道。
這些人一路走來聽喬和平的話已經聽習慣了,這會兒更是喬和平說什麼就是什麼,站起身來拎著行李就跟著一起朝車隊那邊走了過去。
“隊長,我把人都帶過來了,那讓他們現在上車?”車隊過去帶喬和平他們一行人的那兩個人昂著頭對車頭裡的隊長問道。
運輸隊的隊長林建剛打著手電筒往外看了一下喬和平他們這一行人,原本想直接點頭讓他們分散開上貨車後面的車廂的,但發現了喬和平這個拄著柺杖的人,有些驚訝地問道:“你這腿是怎麼了?”
喬和平順著手電筒的光望了過去,看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再根據剛剛那個人的稱呼,一下子就猜出這個問話的人應該就是這支運輸隊伍的隊長,他如實回話道:“在H省那邊發生地震的時候,被一顆倒下的樹給砸到了,現在骨折所以要拄著柺杖走路。”
運輸隊隊長林建剛聽完皺了皺眉頭,後面車廂裡什麼都沒有,要是讓這人到後面車廂坐著,這一路顛簸下來,這腿傷勢估計還得加重,想了想他招手道:“你上前面這副駕駛座椅上坐著,不然在後面車廂裡這一路顛簸下來你的腿受不了。”
前面車頭裡原本總共是坐了三個人,林建剛對著隊員說道:“小崔,你上後頭坐著吧,下面這位同志腿骨折了,坐在後面不方便。”
“好嘞隊長!”小崔直接下去,往後邊車廂走了過去。
走了快一天了,雖然受傷的這隻腿並沒有直接走路,但是一路拄著柺杖各種大動作,這會兒也好受不到哪去,尤其是才骨折了不到一天,估計都還沒有開始癒合呢,就又這麼折騰了一大通,喬和平這會兒已經感覺到腿在隱隱作痛了。
所以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因為自己把人家的隊員擠到了後面車廂去,但還是答應了人家的好意,感激地說道:“謝謝兩位同志了。”
副廠長他這會也沒有走遠,而是先帶著兩個鋼鐵廠的工人幫忙把腿受傷了的喬和平抬進前面的車頭裡的副駕駛坐好,然後才去後面的車廂裡坐下。
運輸隊是跑長途的,一天二十四小時幾乎都要坐在車上,時間久了難免就腰痠背痛有些受不了,所以車頭裡的駕駛位佈置的很是舒服,為了緩清腰部壓力,坐墊和靠枕都有,這會兒正好便宜了喬和平,他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也能減少顛簸,受傷了的那條腿也能好受一點。
運輸車隊很快又繼續出發了,因為要趕任務,他們路上都是輪流換班休息,並不停下的。
這會兒跟喬和平一起坐在車頭裡的是那位運輸隊的隊長還有正在開車的司機,三個人坐在車頭裡難免會聊幾句天。
運輸隊隊長林建剛問道:“這位同志不知道怎麼稱呼?”
“我叫喬和平,還不知道隊長您貴姓呢?”喬和平問道。
“我姓林,叫林建剛,我們是S省汽車運輸公司的,正要去Q市運一批海貨回去呢。你們一行人也是運氣好,正好我們這會兒車還是空,沒有帶貨物,要是這會兒是返程,可就不好載你們了。”林建剛笑著說道。
喬和平點點頭道:“我們運氣的確是怪好的,在H省那邊發生第二波地震之前就提前離開了,而且才走了大半天就又遇上了林隊長您的車隊,要不然我們還得走幾十公里才能走到下一個縣城呢。
這會兒實在是太感謝您了。現在坐上了您的車隊,估計明天中午就能到我們省城了,這些原本預備的口糧也都吃不完,就送給你們吧,不然這天高路遠的,以後估計也沒有什麼再見的機會,也不好感謝您和您的車隊,所以這些糧食您千萬收下,不要客氣。”
喬和平這話說完,正在開車的那位運輸隊隊員忍不住笑著說道:“那可不一定,你不就是T省省城鋼鐵廠的嗎?以後遇到咱們隊長的機率還是挺大的。
隊長等到下半年的時候,估計就要調任到你們省城的汽車運輸公司了,都在一個市裡,指不定哪天就碰到了。”
喬和平聽到這話有些驚訝,S省離自己在的T省可不近,中間隔著兩個省呢,倒是沒想到這位運輸隊的隊長居然會調任到他們這邊了。
但這樣的事情也不罕見,運輸公司都是國營的,人員調職的事情時常都會發生,雖然不知道這位運輸隊的隊長調過來的原因,但這會人家也沒有愁眉苦臉,就證明對這調任的事情並不苦惱。
再加上這也是人家的私事,大家也才第一次見面,交淺言深的,對人家的事情刨根究底,容易給人家印象不好,喬和平對開車的那位運輸隊隊員的話只是聽聽就算了,並沒有多說什麼。
只不過雖然他沒有追問,但是這位運輸隊的隊長卻先說話了:“這位喬同志你是T省省城的本地人,還是原本從鄉下進城的?雖然知道這麼問有些冒昧,但還是想了解一下,如果不好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就隨便問問。”
這位林隊長的問題也不是多麼隱私的問題,再加上人家這會兒又幫了自己,喬和平並沒有拒絕回答,如實說道:“我們一家是從鄉下進城的,以前是鄉下人。”
聽到這話,那位林隊長眼睛都亮了,繼續問道:“不知道你周圍有沒有叫林建勇的人或者是叫何建勇的,年齡大概是五十歲左右,應該是小時候被賣到當地村子裡的。”
喬和平對於“林”這個姓並沒啥反應,倒是聽到“何”這個姓若有所思,何家村那邊的人家幾乎有九成都姓何,好像還真有個叫“何建勇”的,只是年齡卻對不上,他回道:“我身邊的確是認識一個叫何建勇的,只不過他跟我差不多年紀,大概也是三十多歲左右,是在村子裡出生的,並不是外來的。”
林建剛聽到這話有些失望,這年齡相差實在太大了,肯定不是他要找的人。於是接下來就有些沉默了,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喬和平也沒有在意,只以為這位林隊長是隨便問問而已,人家這會兒不說話了,他也沒有再追問這個叫“林建勇”或者是“何建勇”的人跟人家是什麼關係,而是閤眼休息了。
昨天下午發生的地震,當時他的腿就骨折受傷了,然後就是去醫院打石膏,出來之後夜裡又一直在擔心餘震,一直沒有睡好,而到了今天白天,往家裡打完電話之後,一行人開始徒步離開H省城,到現在上車之前都沒有好好休息過,這會兒喬和平也到了強弩之末,身體異常疲倦,眼睛閉上沒一會兒,就不由自主沉沉地睡著了。
“喬同志醒醒,到了你們到省城了,這會兒是在市中心這邊,你們可以下車了。”
喬和平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耳邊的聲音叫醒的,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才發現已經早上九點鐘了,再往車窗外一看,果然是熟悉的地方,他們已經回到了省城市中心了。
“實在是麻煩您了,謝謝你們了。”喬和平這會兒終於也快到家,心裡鬆了一口氣,有些輕鬆地說道。
副廠長這會兒繼續帶著兩位工人過來把喬和平從車頭裡抬了下去,喬和平下去的時候特意把那些糧食都留在座位下面,也算是他的一番心意,想必林隊長和他的隊員們應該也不會因為這一點糧食再開車返回回來。
林建剛他們的運輸隊還要繼續往Q市那邊趕過去,這會兒見喬和平一行人都下車了,擺擺手說了聲再見就開車走了。
“我們可真算是遇到好人了。要不是這位林隊長捎我們一程,還不知道得哪天才能回來呢!”副廠長有些感慨地說道。
喬和平也點了點頭,的確,要是人家路上不捎他們的話,火車還不知道哪天才能重新通車呢,也不知道還得在陌生縣城待多長時間才能回來呢!
“我把之前買來路上吃的糧食留在了車上,也算是謝禮吧。”喬和平說道。
副廠長聽到這話有些驚訝,他說道:“我們也是這麼做的,把糧食都留在後面車廂裡,畢竟原本要是坐火車回來,也得花好幾塊錢呢,用這些糧食感謝一下也不算多。”
說完副廠長又看了看喬和平有些蒼白的臉色,擔憂地說道:“要不要再送你去一下醫院?我看你臉色有些不好。”
喬和平擺擺手說道:“應該是這兩天累著了,沒有休息好,等回家多休息兩天應該就好。”
“好,那我們先送你回家吧,就這一小段路,喬主任你也別逞強了,就讓我們架著你回去吧。”副廠長說完這話,直接招手讓兩位工人過來搭把手,把喬和平這個傷患直接架起來了。
喬和平也沒有拒絕副廠長的好意,雖然已經在休息了一夜了,但是一直都是坐在駕駛座上,也不可能舒服到哪去,更何況他的腿還骨折了,這會兒比起旁人狀態就更差了,再自己拄著柺杖走到家對他來說也的確是個挑戰,所以他也就點了點頭答應了。
只是走到半路喬和平忽然想到,就他現在這副尊容,到家之後家裡人還不知道要怎麼擔心呢?他趕緊說道:“要不你們先把我放下吧,我現在這樣回家家裡人也擔心,我準備在這邊先開個招待所休息一天,恢復一下,然後再回家。”
副廠長聽完有些好笑地說道:“你要是這樣,你家裡人才擔心呢。你跟我們一塊去H省省城出差的,這會兒我們都回去了,就差你一個人沒回去,你說你家裡人到時候會怎麼想?保不準就以為你沒了,還是別折騰了,直接回家去吧。”
喬和平聽完拍了拍腦袋,他這是累糊塗了,怎麼就沒想到這茬呢。於是有些無奈,只能就這麼讓廠裡同事把他架回去了。
地震是前天下午發生,雖然昨天大家還在擔心餘震都在外面搭棚子過夜不敢回家去,但是到了今天已經過去快兩天了,一直都沒有事情發生。
再加上報紙上也說了,地震影響不到他們這邊,頂多就是感覺到地面晃一晃,所以昨天下午喬家那邊筒子樓周圍的人都已經各回各家去了。
“喬師傅,你兒子回來了!”喬和平還沒有到家呢,就有街坊鄰居看到他了,然後跑到喬家幫忙報信。
聽到這話,喬家三個大人包括喬嘉嘉這個小孩都出來了,然後遠遠地就望見了被人架著往這邊來的喬和平,一時之間都有些慌了,也都顧不得什麼了,趕緊往那邊跑了過去。
“你這是怎麼了?昨天早上你不是打電話說沒事嗎?”何英英有些帶著哭腔地說道。
喬和平趕緊安撫道:“你放心,沒大事,就是後面腿不小心被樹給砸到了,不過只是簡單的骨折,連動手術都沒動,打了個石膏就好了,其他也沒有哪裡受傷的,不信你摸摸看,真沒騙你。”
“一會兒回家你把衣服都脫了,我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說完何英英又對那兩位鋼鐵廠的工人感謝道:“謝謝你們送和平回來了,麻煩了,等後面有時間再專門感謝,這會兒就不多留你們了,我先帶和平回家。”
喬嘉嘉這會兒也過來牽著爸爸的手,神色滿是擔憂,喬和平摸了摸閨女的頭笑著說道:“別擔心,爸爸真沒事,就是腿受傷,其他都好好的。”
喬嘉嘉哪裡肯相信?爸爸這會兒鬍子拉碴的,眼睛裡還帶著紅血絲,臉色也有些不好,一看這兩天就過得不好。
而喬秋生和喬竹芳他們這會兒也顧不得問什麼了,趕緊把兒子先架回家再說。
喬和平直到這會兒才發現,他在H省那邊醫院打完石膏買的柺杖好像放人家車上忘記拿下來了,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等到他們這邊的醫院再買一雙柺杖就行。
喬秋生把兒子搬到床上,喬竹芳去給兒子拿東西過來墊肚子,何英英去端盆打熱水過來幫丈夫擦洗,而喬嘉嘉也沒閒著,跑去廚房裡給爸爸倒水喝。
喬和平一時之間有些失笑,他只是簡單的骨折了而已,並不是多麼嚴重的傷勢,結果在一家人眼裡瞬間成了重傷患,對他緊張極了。
不過回到家的感覺真好。
作者有話說: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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