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天還沒黑, 加上今日參加張雅芬生辰宴的不少,門外的空地上馬車林立,好些富貴人家的下人都在這邊候著。
聽到有人喊鬼, 他們下意識地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憑空漂在半空中的一道身影,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還真是撞鬼了?
或許是因為人多, 或許是因為吃瓜的心情壓倒了恐懼, 比起害怕,他們更想知道這鬼是衝著誰來的?
白天出現的, 難道是厲鬼?
他們看見他們眼中的厲鬼看向了穿著寶藍色綢緞的婦人, “娘, 你見到我不高興嗎?”
啊?不是尋仇啊?
一聽到這厲鬼和婦人是母子關係, 不少人只覺得失望。
王家的下人詢問旁邊的李家車伕,“這是哪家的夫人?”
能夠參加張家千金的生辰宴, 要麼是親戚,要麼身份低不到哪裡去。
李家下人沒認出, 王家下人又向周圍問了一圈——洪雪雁這些年來都在幹州, 也就這個月才來走動, 還真沒什麼人知道她。
倒是傅府的下人見狀, 連忙進張家準備通報一下自己的當家主母陶氏。他看到那鬼的眼神就覺得瘮得慌, 總覺得會有超乎意料的事情發生。
洪雪雁雖然知道不少人都在看熱鬧,但現在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 聲音顫抖,“阿哲, 你怎麼來找娘了?是不是在地下過得不舒坦?是銀子不夠使嗎?要是不夠使的話,娘就給你燒。或者給你燒更大的紙房子?”
不,應該不至於, 她逢年過節就給兒子燒很多紙錢,就怕委屈了自己年紀輕輕就沒了的苦命兒子。
“還是說你想要有子嗣為你燒紙錢?怪娘不好,看走了眼,給你娶了這麼一個不賢不孝的媳婦,連根苗都沒給你留,讓你抱著遺憾離開。娘後悔啊!”
洪雪雁說著說著,眼睛都紅了,聲音帶出了濃濃的恨意。如果崔貞芳此時出現在她面前,她定要狠狠啐她一臉口水。
她旁邊扶著她的丫鬟也配合地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道:“少爺,你走得太早了,留下老太太一個人被那崔貞芳欺辱。崔貞芳為人兒媳,卻對夫人不管不顧,還在外頭汙衊夫人,敗壞老太太的名聲。她就算才學再好拿瞭解元又如何,老天爺遲早會收了她。”
洪雪雁聽到這話,讚賞地看了一眼丫鬟,她意識到,這是一個徹底毀了崔貞芳的好機會。那崔貞芳就算成為幹州解元又如何,只要她名聲徹底壞了,朝廷肯定會收回她的功名,讓她身敗名裂。
於是她嚎的聲音更大了,“我的兒啊,你死的時候,怎麼就不順便帶走娘,你走了,娘也不想活了。”
她一邊嚎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一臉的同情。
這位老太太也太可憐了吧,疼愛的兒子早逝,連個後都沒有,她還被惡毒兒媳婦欺負。
還有人因為太感同身受,眼淚都流下來了。
等等,剛剛這府的丫鬟說對方是解元——女解元可不算多,是哪個女解元?
大景月報到現在也發行了好幾年,京城這邊的百姓可以說是家家戶戶都在看,便有人大著膽子上前問道:“你家那惡毒兒媳婦是哪個州的解元?”
洪雪雁身邊的丫鬟恨恨說道:“幹州女解元崔貞芳。”
洪雪雁手捂著臉,“家門不幸啊。”
她這悽悽慘慘的模樣還真騙到了不少人,讓圍觀群眾都為她抱不平。
“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那崔解元居然是這種人。”
“必須得讓御史彈劾她!”
“就是!怎麼能讓這種不孝的子女當官呢。”
聽著這些義憤填膺的話,洪雪雁就跟三伏天喝了冰飲子一樣,只覺得這一年來的鬱氣一掃而空。她彷彿已經看到崔貞芳被剝奪功名,朝廷下令讓她回到杜家的場景。到時候她定要好好回報到她身上,讓她跪在她面前求她。
洪雪雁抬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兒子應該也是因為覺得她受了委屈,所以才從地府中跑出來為她出頭,不愧是她最疼愛的兒子,偏偏這麼好的孩子卻被崔貞芳給剋死了。死的怎麼就不是崔貞芳呢?
下一瞬,她看著兒子杜明哲臉上露出了憤怒的表情,“娘,你怎麼有臉說這種話?”
他的聲音陰惻惻的,與其同時,洪雪雁感到一陣陰風襲來,讓她渾身發冷。
原本還在為洪雪雁抱不平的圍觀群眾們也意識到不對勁。
杜明哲死死瞪著她,“如果不是你明知道我身體不好,還強行給我塞了那麼多女人,逼著我繁衍子嗣,我的身體怎麼會越來越虛弱,導致一場風寒就能要了我的命。是你逼死了我!”
“在害死我以後,你不敢承認這件事,就甩鍋到我兒媳婦身上,說是她剋死我,日夜磋磨她。如果說我被剋死,那也是被你克的!到了現在,你還不思悔改,還往她身上潑髒水,汙衊她,不敢面對自己的錯誤。我真後悔啊,後悔當時死的時候,沒有揭穿你的真面目。”
“因為你的關係,導致我死了好幾年都遲遲無法投胎轉世,你害苦了我!”
洪雪雁聽著兒子字字帶著恨意的控訴,嘴唇抖啊抖,一句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年來,面對兒子的死,她不是不後悔。越是後悔,便越無法面對,她可是阿哲的親孃,她沒錯。於是她便將所有的錯誤都歸咎到崔貞芳身上,拼命洗腦自己,久而久之,她也就徹底信了這話,對崔貞芳恨之入骨。
偏偏崔貞芳命好,孃家姑太太多管閒事接她回去,她甚至還成為了解元,壓了她兒子一頭。自那之後,看她笑話的人就越多了。人們背地裡都說她糊塗,這樣一個兒媳婦偏偏要折騰沒了,說就算阿哲還活著,也沒崔貞芳有出息。
只是她沒想到,兒子不但沒站在她這邊,反而在大庭廣眾之下把這些都說了出來,這讓她以後如何在京城、在幹州立足?
“你、你已經被那女人給迷惑了,連親孃都不要了。娘都是為了你好啊……”
杜明哲身影向著她們的方向靠近,“害死我、陷害我妻子,這叫為我好?娘,那我也用這種方法對你好如何?”
看著兒子步步接近,洪雪雁頭腦的那根弦徹底崩斷,連忙後退,“你別過來!”
兒子這是要索她的命嗎?這一刻,求生欲佔了上風。洪雪雁望著杜明哲的眼神滿是恐懼。
不僅是她,她身邊的丫鬟一個個臉色煞白,躲避著已經變成鬼的三少爺。
洪雪雁一著急,加上身上還有唐黎施加的黴運纏身,一個踉蹌就這樣撞上了旁邊的馬車,額頭當場腫了起來,人也暈厥了過去。
王家的下人原本吃瓜吃得很開心,結果吃到一半,就看到洪雪雁為了躲鬼,撞到王家的馬車。
那下人只覺得天都要塌了,在心中暗罵晦氣,他連忙說道:“是她自己撞上來的,和我沒關係啊!”
旁邊的圍觀群眾已經和他培養起了吃瓜的革命感情,安慰他,“放心,大家都看見了,大家都可以幫你作證。”
今天這八卦可以說是一波三折,反轉又反轉,吃得他們心滿意足。
這時候,洪雪雁的表妹陶氏也從大門中急色匆匆走出——傅府的下人告訴她說她的外甥顯靈。
陶氏很快就找到了昏迷的表姐,她正想詢問外甥,卻看到外甥用厭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姨母,記得告訴我娘,我會一直盯著她,永遠。”
然後他的身影緩緩消失。
陶氏一臉茫然:外甥去世那麼多年,今天出現在他娘面前還不知道花費了多少香油錢,本以為是因為母子情深,結果看這態度,不像母子,怎麼像是仇人?
她目光定在那幾個丫鬟身上,語氣變得嚴厲,“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幾個丫鬟根本不敢說出實情,也不敢說謊,就怕三少爺半夜找她們算賬。
其他圍觀百姓就沒這煩惱了,手舞足蹈地跟陶氏說著他們剛才看到的場景,空氣中充滿了分享八卦的快樂氣氛。
……
唐黎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然後再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山楂餅。
張家的山楂餅做得不錯,不會太甜,酸度也很適中,外面那層皮做得格外酥脆。
剛才唐黎利用系統弄出來杜明哲的投影去嚇唬洪雪雁,為的就是幫洪雪雁好好宣傳一下她往日的所作所為,讓她再沒機會拿捏崔貞芳。她一點都不希望崔貞芳本該光芒的前途被一個自私的婆婆毀掉。
剛吃完一塊,唐黎眼角的餘光便瞥見傅府的下人急匆匆過來尋陶氏,陶氏很快就離開。
又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張雅芬的丫鬟領著一個女僕進屋,對張雅芬說道:“小姐,剛才外頭出大事了。舅夫人的外甥顯靈了!張大娘他們都瞧見了。”
張雅芬也是因為看到舅母走之前的表情不太好,擔心舅舅家有事,這才讓丫鬟去打聽的。
張雅芬這屋子裡大多數都是年輕的小姑娘,一聽到有八卦,一個個都豎起了自己的耳朵。
那女僕鮮少有如此受關注的時候,不由激動地臉色通紅。
……
短短几天,杜家的事情就這樣傳遍了整個京城。百姓們對於這種帶著靈異色彩的故事最喜聞樂見。
洪雪雁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她原本在京城中沒多少人認得她,只要她不自爆身份,大家一時半會兒也未必找得到她。架不住她太想要把崔貞芳給拉下水,選擇自報家門,這下好了,整個京城都認識她了。
洪雪雁徹底成了名人,一出門,只要被認出來,便被指指點點。人們都說她又蠢又毒,不配為長輩。
她的兒子更是閉門不出,推掉了其他所謂的詩會。杜家長子內心深處對自己母親產生了深深的怨恨:若不是娘非要陷害和磋磨崔貞芳,哪裡會連累他們杜家的名聲。他們杜家全毀在他娘身上,他娘就是杜家的罪人啊。
陶氏這回再也不顧忌所謂的親戚情分,吩咐下人把杜家在京城的宅子在一天之內打掃乾淨,把這一家子親戚都送走。
一想到這位表姐乾的那些事情,她便反胃得不行。當然,這也並非她一人之過,她就不信杜家那麼多人都沒看出來,只能說杜家的家風不行。
送走了杜家人,陶氏命人把他們之前住過的院子裡裡外外打掃乾淨,還將艾草點燃了放屋子裡去去晦氣。
做完這些事,陶氏揉了揉太陽xue,又去庫房親自挑選了一些禮物,都以實用的為主,以綾羅綢緞和筆墨紙硯居多,最後她還新增一壘的從張家那邊抄寫過來的歷練春闈試卷。
她將自己的陪房叫來,“把這些送到崔姑娘那邊。她好歹也曾經喊我姨母,我只盼著她能金榜題名。”
她停頓了一下,尋思著到時候再多抄寫幾分,偷偷送去那些進京趕考的女舉人手中。
同為女子,她希望能夠看到她們能夠披紅掛綵,跨馬遊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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