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與女子有過這樣的接觸,略有些排斥。
蕭稷身上淡淡的薰香瞬間強佔了李婧的鼻息,她頭一次聽到郎君這般強而有力的心跳。
從後頭看去兩人像是摟在了一塊,姿勢極為曖昧。
李婧還沒有反應過來眼前的人是蕭稷。
她猶豫再三,沒動。
蕭稷見懷中的人不為所動,垂眸淡淡撇了眼李婧。
他幾乎要忘卻了她的存在。
自太極殿一別,她清瘦了許多。那番恣意、張狂的勁兒似乎也消退了些。
蕭稷並不想同她多言,再加上這個姿勢極為不合禮數,便要撤手。
李婧卻反握住了蕭稷蠻勁的小臂,有些痛苦道:“蕭侍中莫動。”
“公主私自出宮已然壞了規矩。”
蕭稷沒有一絲溫度道,“如此更加於理不合。”
“我背後的鞭傷……還是有些痛。”
李婧輕咬下唇,眉頭微蹙,鼻尖似乎委屈地泛了層紅。
並非她說謊,後背的傷勢本就沒有好利索。這宮婢服飾本就粗糙了些,背脊的皮膚被扯得火辣辣的。
蕭稷看著李婧嬌豔的面頰,貝齒紅唇。李婧如此,定是胡攪蠻纏。
他鬆開了手,本想保持距離,李婧卻依舊反握著。
郎君聲音淡漠似有一層隔閡:“臣差人送公主回宮。”
“邵尚書,我家大人正在車中休憩。”侍衛支澤見邵盛柏逐漸靠近,故意高聲。
邵盛柏正要上車,誰曾想支澤居然攔住了自己。
他明明看見了李婧的身影消失在這,隨口扯了幌子道:“本官同表兄有要事相商。”
說罷,抬手便要開了馬車的門。
邵盛柏不適時宜的問候聲打破了車內的死寂。
李婧自然不能讓他知曉自己的蹤跡,可蕭稷同邵盛柏又是姻親,不知會不會幫自己。
哪知她還未曾開口,手中驀然空了。
她正以為蕭稷要趕她下車時——
蕭稷骨骼明晰修長的兩根手指將車聯微微勾出一塊角,視線從眼前女子的面頰上別過,毫不猶豫地推辭道:“今日不方便了。”
“支澤,走。”
李婧在裡頭聽得真切,邵盛柏似乎還想挽留,馬車卻突然動了。
今日蕭稷的做法倒是讓她意外。
她支著身子,面上笑得深邃:“你不好奇為何中書令讓我單獨與他相見?”
“這些事與臣無關。”
蕭稷從書冊中抽出了一小本,推到了李婧的眼前,“萬物有法,這些日子請公主好好溫習宮規儀禮。”
“驚蟄那日的祭禮各世家都在場。”
並非他想幫她,只是自己不想摻這趟渾水。被邵盛柏見到李婧在他車上,自己免不得多費口舌。
他不喜解釋,更不喜叨擾。
“學這些?就算我在驚蟄那日出醜又關你何事?”
李婧聽出蕭稷的提點,看都沒看那小冊子一眼,澄亮的雙眼反倒是直直看著蕭稷,“蕭侍中,你還真是無趣。”
“無趣到……本公主對你沒心思了。”
李婧說罷,閉上了雙目。後背疼得有些像火燒,使她不太想講話了。
薰香飄飄悠悠地盈在空中,馬車中一下子沒了聲響。
蕭稷低眸靜靜地看著手上的文書。
“叩叩”馬車停了下來。
支澤放置好了腳凳,看著緊閉的車門提醒道:“公子,偏門到了。”
李婧一直未曾入睡,馬車一停她便起身想要離開這逼仄之地。
蕭稷掀眸看著那道纖細的背影。她身上的宮婢服飾微皺,顏色本就淡襯得女郎背脊後頭的血漬愈發明顯。
“自公主被責罰後,陛下命臣教公主禮儀,好在驚蟄那日讓眾世家見到公主的改變。”
蕭稷敘述著重啟帝的聖旨,情緒極為平淡,“半月時間,除非公主不願,不然以公主的能力不會做不到。”
“我就是不願呢?”李婧根本不當回事。
華陽自開府便不參加任何祭禮,今年亦是如此。
蕭稷有些失去了耐性,綿白綢子微微起伏:“中書令無非是因為公主那日有關於邵夫人的幾句話而動容。”
“臣本無意插手此事,若是公主不願……”
李婧親眼看著蕭稷鴉羽般的長睫上揚,那雙清貴狹長的眸子逐漸變得清寒。
“若是公主不願,臣只能力保臣的那位表兄了。”
言下之意,若是李婧不好好學習規矩,不在驚蟄日表現得體。蕭稷便會插手自己扳倒邵盛柏之事。
赤裸裸的威脅讓李婧不覺多看了蕭稷幾眼。她這個公主本就沒有實權,而蕭稷確實能一手遮了京都半邊天的存在。
蕭稷將那本冊子又向前推了推,而後又垂下了頭翻開了文書,冷聲道“支澤,送公主回殿。”
*
浴房中霧氣氤氳,紗幔遮住了曼妙的身姿。
李婧烏髮被翠青盤在了飽滿的腦後,耳邊的碎髮被霧水打溼垂在兩側,整個人懶倦地趴在桶邊。
她傷口沒辦法觸水,只能讓翠青給她擦拭著身子。
宮婢的衣衫著實不舒服,李婧被蕭稷送回來之後不顧背脊的傷口,由著性子沐浴。
門“吱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公主,皇太后離宮前安排了蕭侍中入殿教您禮儀。”
芳若捧著乾淨的衣衫,笑看著李婧道,“皇太后特意囑咐等您傷勢好轉後告知您。”
“剛剛蕭侍中派人來傳話,說是禮部還有事情沒有處理,故明日一早來。”
“嗯。”李婧敷衍道。
想起剛剛蕭稷威脅她的幾番話語,李婧內心著實不爽利。
芳若像是變戲法地從袖中拿出了小冊子,遞上前道:“這是蕭侍中令老奴轉交的。”
那小冊子正是蕭稷在馬車上給她,李婧沒有接下的宮規禮儀。
李婧接過,還沒有過半刻隨手扔到了一旁的書案上。
芳若見狀,想到皇太后臨行前的叮囑,規勸道:“陛下如今氣頭上,禁了公主在這壽康殿中。”
“皇太后特意囑咐公主莫要意氣用事,忍忍這半月,便能重新回府了。”
“若是快些,十幾日公主就會自由了,公主莫要讓皇太后難做才是。”
芳若看李婧面露疲態,也是點到即止,她轉身出院子,順手關上了檀木門。
安神香繚繞,幾樣果蔬被擺在案上。
李婧攏了薄衫,白瓷般的肌膚若隱若現,沉重的目光緊緊鎖在那本小冊子上。她回想著剛剛蕭稷言語,嫣紅的唇抹出了冰涼的弧度。
“公主,中書令已經將郎中扣下了。”翠青抬手摸了摸爐上的溫酒,倒了一杯遞給李婧。
李婧點點頭,說道:“日後這酒不必溫了。”
她沒有飲酒的習慣。這些日子,李婧也大體知曉華陽的生活習性,睡前飲酒、看男伶起舞直到寅時才入睡,午時起身用些飯食繼續同那些個男伶們喝酒聊天,戌時再吃些甜食、看些禁冊話本……
若是照著華陽的生活習慣,李婧怕是這一世也要早早撒手人寰了。
反倒是翠青目光久久看著李婧那張臉。從前,每一次沐浴完,按照李婧的喜好都是要喝一小盅果酒。
果然,現下的李婧沒有接那杯酒。
“公主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翠青不動聲色地收起了那些酒盞。
李婧隨手翻開了小冊子一頁,漫不經心問道:“我讓你找的人有線索了嗎?”
小冊子只有手掌那麼大,裡頭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這些繁瑣的禮儀對華陽來說或許頭疼,但對李婧而言著實輕而易舉。
從小跟在父母后面耳濡目染,安都無人不誇讚蘇家嫡女的禮儀風貌。
“還沒有。”翠青如實回答,“公主,人會不會已經被邵家滅了口?”
“不會。”
李婧重重合上冊子,“再多使些錢財,越快找到越好。在此之前,先等等邵家的動作。”
只要找到了,自己真正的死因便會天下大白。到時候,邵盛柏便會真正的身敗名裂。
*
一早,翠青拉開了床榻的紗幔。
今日的時辰誤不得,蕭稷莫約半個時辰便會來壽康殿。
但她沒想到,比蕭稷來得更早的是邵盛柏。
“公主,邵尚書來了。”翠青輕聲,“說是要給您請安。”
李婧抱著長枕,墨髮披散。長睫輕顫著,她早就醒了。
一夜,沒有男伶在身旁,李婧睡了個踏實的覺。
雖說男伶聲音嬌軟,但聽多了、看多了、摸多了就像是吃多了甜食,會膩。
“他人呢?”李婧聽到邵盛柏的名字,整個人瞬間變得寒涼,起身坐在了榻上。
翠青扶著李婧走到了梳妝鏡前:“就在前頭候著。”
“讓他等。”李婧不容置喙,閉著雙眸讓翠青給她梳妝了。
她早就料到了邵盛柏的到來,邵家耳目頗多,郎中前腳送進蘇家,怕是後腳邵盛柏就得了訊息。
殿外的邵盛柏靠在椅背上,兩盅茶水喝下去還是沒有見到李婧的身影。
他耐性已經快要消磨乾淨,朝著裡頭看了好幾眼。
翠青此時剛好走了出來,面無表情道:“邵尚書,公主身子不爽利,請回吧。”
邵盛柏瞬間臉氣綠了。
他在這坐了半個時辰,結果李婧就讓一個粗俗的婢女出來打發了自己?他好歹還是朝中六品的官階。
可這裡畢竟是壽康殿,他不能隨意發脾氣。
“翠青姑娘煩請再通報一聲,中書令特意囑咐臣前來看望公主。”邵盛柏好言好語道。
翠青略微點了頭,掀開了珠簾重新走回了殿內。
殿內的李婧依舊閉著雙眸,銅鏡中倒映著那張描了花鈿的精緻面頰。單髻兩側的珠翠落在薄肩上,分外明豔。
剛剛翠青同邵盛柏的對話她聽得真切。
她又磨了半盞茶功夫,這才施施然起身朝著殿外走去。
“怎麼,邵尚書不怕本公主再給你一巴掌?”李婧望著帶著官帽的邵盛柏,戲謔道。
邵盛柏自李婧走出來的那一刻,目光便一直落在眼前這位奢華的公主身上。明明感覺到奇怪想瞧出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李婧揚著湖藍水袖,坐在了邵盛柏的對面。
面頰上溢著涼薄的笑,視線半刻沒有從他那張臉頰上移開。
當初,邵盛柏前來蘇家拜會,他溫和周到,很會照顧人的情緒需求。在後園宴客時,李婧對這位舉止風雅的謙謙君子一見鍾情。
後來,又有幾次詩會,一來一去兩人便徹底熟絡。邵盛柏更是當著眾人的面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
即便他還未曾得仕,父親如何勸阻,她都不以為意。李婧堅信只要兩人情深,她們可以克服一切苦難。
奈何她終究是低估了人心的變化。誰能想到,邵盛柏會堂而皇之地帶著另一個女人,在他們的臥房顛鸞倒鳳。
謙謙君子不過就是一層易於偽裝的皮囊罷了。
“臣如今才知曉原來公主與我那亡妻交好。”邵盛柏出聲打斷了李婧的思緒,“臣知道公主那時在氣頭上,當初也有多冒犯公主的地方,請公主擔待。”
他起身朝著李婧深深作揖。
李婧冷眼瞧他,如今這張臉她見一面都嫌惡心。
邵盛柏起身時,眼瞼周遭紅了些許,連眼眶中都轉著淚水,他略有些啜泣:“公主,臣知曉您因亡妻之事遷怒。臣與阿璃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情比金堅,她的離世臣自是悲痛萬分。”
“臣愧對阿璃,愧對公主!”
他略有些不穩的目光打量著頗有氣場的李婧,邵盛柏之前在風月場上見過這位華陽公主,今日近距離一看公主的長相確如外界傳言那般驚鴻動人。
“邵尚書,收起你不值錢的眼淚,也不必在本公主面前假惺惺的。”李婧指尖泛白,她以前怎麼從未發覺邵盛柏是個演戲的好手,“阿璃的死因,絕非你所說的那麼簡單,本公主只相信自己的查到的。”
“翠青,送客。”
李婧言罷,起身剛想走卻被邵盛柏攔了下來。
她狠狠蹙眉。
邵盛柏卻接連作揖,有些痛苦道:“公主,亡妻在時您從未踏足府中,是否有阿璃的書信往來?臣想向公主討要些。”
赤裸裸的試探擺在明面上,她以前怎麼沒發覺邵盛柏此人做事目的性極強?
“你也配。”李婧撂話,言語充滿了譏諷。
“是臣唐突了。”邵盛柏從官袍衣袖中掏出了一小個白瓷瓶,彎腰遞送在了李婧的眼前,“那日公主受罰,皆因邵蘇兩家引起。臣特意來此,向公主賠禮。”
“如若公主日後有需,只管吩咐臣。”
男人的腰身壓得有些低,李婧坐在那便能同邵盛柏那雙狐貍眼平視。
她垂眸淡淡瞥了眼邵盛柏手中的白瓷瓶,旋即視線重新回到了那張方正的面頰上。
深邃的笑意在紅唇上散開,李婧抬起了蔥白的手輕輕颳了刮邵盛柏的側頰,玩味異常:“邵尚書——”
“只有狗才會對主人如此殷勤,莫非,你想做本公主的狗?”
李婧一字一句頓著,戲謔十分。
此言聽得邵盛柏眉心一跳。
連剛進門的蕭稷,身形一頓,聽到此話都不自覺眉頭緊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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