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神軟下來,整個人柔弱得像一株被雨打過的白海棠,花瓣薄得透光,莖稈細得隨時會折斷。
“是真的頭暈呀,”我微笑著柔聲說,“倒掛了這麼久,怎麼會不暈呢?不過沒關係的,老師忍得住。阿耶你玩開心了就好,老師受這點苦不算什麼的。”
我又補了一句:“畢竟,老師最喜歡阿耶了呀——”
我用上了最能順狗毛的真摯明亮充滿愛意的大眼睛。
小混蛋在我親切的語言和溫暖的眼神雙重夾擊下,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拿去參展。
他冰藍色的臉上先是震驚,然後是不可置信,接著是一種“這不對啊這完全不對啊”的慌亂,最後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你、你你你——”
“嗯?”我歪著頭看他,笑得無害極了。
他猛地轉過身去,用後背對著我,聲音又急又惱:“你是不是給我使了什麼術法!”
“沒有呀……”我無辜地說,“老師現在被吊在樹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乖乖聽你的話。阿耶你想讓老師做什麼,老師就做什麼,好不好?”
“不好!”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尾巴緊張地捲成了螺旋狀,“你肯定有詐!”
“可是老師說的都是真心話呀……”我的聲音更輕更軟了,還帶了一絲委屈,“你不信老師嗎?那……老師以後都不說了,免得你不高興。”
“噝——”我雙目含淚回望已經被勒出血痕的腳踝,咬牙冒汗忍著疼!
表情必須到位!
小混蛋沉默了三秒鐘,猛地轉過身來,一彈指,纏著我腳腕的藤蔓應聲而斷。
我從兩米高的地方摔下來,但這次他沒有袖手旁觀,而是伸手接住了我。
準確地說,是接了一半。
我的身體落入一個微涼的懷抱,小混蛋的手臂有些僵硬,摟著我腰的姿勢彆扭得像在抱一捆柴。
他的臉別到一邊去,耳朵紅透了,聲音又低又啞:“……我就是怕你摔死了沒人陪我玩。”
我整個重量壓在他身上,柔弱無骨地垂著眼睫,嘴角彎了一個小小的弧度,這個弧度只維持了一瞬,就被我藏進了溫順的表情裡。
“謝謝你,阿耶,”我輕聲說,“你真是個溫柔的好孩子。”
“我才不溫柔!!!”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鬆開手就想把我扔地上。
但我早有準備,腳尖剛一落地就“不小心”崴了一下,整個人往他身上一倒,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抬眼看他時,眼眶裡還含著剛才沒幹的水光:
“腳……腳好像扭到了……”
小混蛋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認命似的蹲下身:“上來!我揹你回去!”
“你剛才說怕我摔死沒人陪你玩,”我趴到他背上,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聲音軟綿綿的,“原來在阿耶心裡,老師還是有用的呀……”
“閉嘴。”
“好凶哦。”
“我讓你閉嘴!”
“好吧,不說了。”我把臉埋進他的後頸,對著那隻紅透了的耳朵小聲道,“謝謝你啊阿耶。”
小混蛋的背脊猛地一僵,然後像一隻炸了毛的貓一樣,揹著我一路狂奔衝出了樹林。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我摟著他的脖子,在他的後腦勺上無聲地笑了一下。
小樣兒!
跟我鬥?
你不知道“小白花”三個字怎麼寫吧?
我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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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課堂,小混蛋趴倒在几案上呼呼大睡,我一面認真聽著獄師講授青原刑律,一面圖文並茂給小混蛋記筆記,打算等他醒來後鞭策……不,引導他好好學習。
石頭墜隔著薄衣亮了亮,我拿出來一看,上面的淺黃色格外美麗。
我欣喜地看向小混蛋,睡夢中的小混蛋嘴角彎起一個香甜的弧度,這廝做美夢了?
我故意揪了揪他泛著粉色肉芽的小龍角,但他只是微微挪了挪,然後額頭抵著几案繼續睡。額前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毛。
哎!好想立即知道他的六相羅盤上有沒有印上心符。
石頭墜是法器“識核”,能呈現靈體六相:念、懼、嗔、痴、明、欲。
而少靈宮的每個小僵人身上都有一個六相羅盤,印滿六相符陣的羅盤相當於離開昔人境殭屍監獄的通行證。
每一張符陣對應一個被成功撫慰的靈相。
六符陣如下:
心符:邪念——黃色減弱
定符:恐懼——藍色轉綠色
沉符:嗔怒——紅色轉橙色
淨符:痴迷——紫色轉粉紅色
醒符:無明——四色轉為透明
行符:執留——點亮透明色
我杵頭看向小混蛋,他的鼻翼翕動著,像只曬夠了太陽懶得動彈的貓。
他的睫毛很長,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像兩把細密的小扇子,偶爾扇一下。
那雙眼睛在捉弄人的時候會故作天真無邪,在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就會半闔著,一副“懶得理你”的欠揍表情,此刻合上了,反而像個人樣。
嘴角那個弧度還在,甚至還往上翹了翹。不知道夢裡見了什麼好事,是偷吃了什麼珍饈,還是又捉弄了哪個倒黴蛋?臉頰被几案壓出了一小片紅印,鼓鼓的,像剛蒸好的糯米糰子,讓人想伸手戳一戳。
於是我真戳了。
“……”
那雙眼睛忽的就睜開了。
瞳孔裡還帶著剛睡醒的迷濛,水霧未散,像深潭裡被攪碎了的月光。他就那樣直直地看著我,一動不動的,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你幹什麼?”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乾笑,收回手:“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什麼?”他依然趴著,對“好訊息”三個字似乎沒有一點波瀾。
“你把羅盤拿出來看看。”
他攤開手掌,一個懷錶大小、形似五瓣花朵、中間還有一個圓形花蕊的羅盤出現在他的掌心。
羅盤上只有之前就被印上的淨符,而我滿心期待的“心符”並沒有在上面出現。
“怎麼會?”
他指指我脖子上的石頭墜,半闔著眼睛慵懶道:“念相的顏色要持續三日才有效。”
看他打算翻個身繼續睡,我拉住他問道:“你這淨符怎麼得來的?”
“很簡單啊,我沒有什麼可痴戀的。”
“哦……”我湊近他,和藹可親道,“那你有信心堅持三天不害……惡作劇嗎?”
“沒有!”他收回羅盤,回答很乾脆。
“……”我慈眉善目看向小混蛋,微笑著耐心道:“老師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
音落,我的屁股突然像被熨斗軋過,我燙得一蹦三尺高,捂著屁股大叫:“啊啊啊啊啊!”
一股濃煙從我屁股上騰起——
我手忙腳亂脫掉外裳,隨即而來的卻是課堂上其他小混蛋的鬨笑,再低頭一看,長角的小混蛋正杵著頭盯著我咯咯笑。
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後退兩步,看一眼被人以坐墊變作的爐盆,再看向滿堂鬨笑的小殭屍,神情一滯,眼中泛起淚花——
小混蛋微一怔,然後收起笑臉,坐直身子,揚手一揮,我屁股上的濃煙立即不見了,同時也沒了灼燒的疼痛。
原來是他施的幻術!
我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然後咬咬嘴皮,雙眼溼紅地看一眼小混蛋,捂著臉羞赧悲情地衝出課堂。
我罷工了,與小混蛋冷戰了幾日。
我坐在屋外石凳上,從乾坤袋裡倒出最後一粒藥丸。
每次丹藥功效到期即將從完整人樣退回殘破鬼樣的時候,其實是有些難受的,這種難受是生理上的疼痛,我猜是粉色藥丹的副作用。
來之前司律君給了我三粒藥丸,說我吃下最後一粒後他就會來見我。
微微側目看向牆角的倒影,我將倒出來的最後一粒藥丹放回手心,然後強忍著疼痛,讓身體一點一點變回鬼樣。
嗚嗚——真的疼!
“小白老師!”
小混蛋從身後牆角探出個腦袋叫道。
我一動不動地坐著,沒回頭,以疼痛醞釀情緒中!
他揹著手,聳著肩,腳步彆扭地一點一點挪過來,然後從側邊探出腦袋看我。
“怎麼又哭了?”他驚道。
我抹了抹眼淚,默默搖頭。
他打量著我:“是老混蛋的藥沒了?”
我默默搖頭。
“那你怎麼不吃?”
我吸吸鼻子,模樣清苦卻倔強:“司律君說我要是完成不了任務,就把我送去隔壁獄崖墓喂殭屍王。我這幾日想明白了,與其被扔去給殭屍王當食物,不如在外頭做一輩子孤魂野鬼。”傾訴之間我一腔委屈噴湧而出。
小混蛋一屁股坐到我旁邊,著急忙慌拿出羅盤,彆扭地安慰:“小白老師你看,你快看,我有心符了啊……你別哭了……”
我從袖子裡挪出一隻眼睛,看到羅盤上的心符時,嘴角默默勾勒一抹弧度,接著雙眼驀地泛光,驚喜地握住他的手,喜極而泣道:“怎麼會……”
“我堅持三天沒害人了。”小混蛋語氣很輕,像是自己都不信自己說的話。
你可別不信!這幾天你都忙著躲在各種隱蔽的角落窺視我,哪有時間和心思去害人!
我抬手將眼角懸著的最後一滴淚抹去,用一種孺子可教也的聖母眼神溫潤如水地盯著他:“阿耶,你可真棒啊!我就知道,你不會讓老師失望的——”
“所以、所以……”他搓著手,扭捏著說,“你不生氣了?”
“老師從來沒有生氣……”我摸摸他的小腦袋,將他擁入懷裡,輕拍他的背,“老師只是覺得自己沒用,一身低微的靈力幫不到你一點,還不如直接去隔壁獄崖墓……”
“小白老師——”
“阿耶,謝謝你,是你讓老師覺得自己還有點用。”我“感激”地用力一拍!
他被拍得咳了一聲,然後輕聲問道:“那你還會陪我玩嗎……”
“玩,老師最喜歡和阿耶一起玩了!就是,咱們以後能不燒屁股了嗎?”微笑著說完後,我默默咬了咬後槽牙。
“當然!我再也不燒老師屁股了!”小混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我拉住他,然後吞下握在手心裡的粉色藥丹。待重回人樣,我立即轉身用雙手捧起他的臉,對他彎起眉眼,笑眯眯道:“做孤魂野鬼有什麼意思,還是做阿耶的老師有意思多了!”
小樣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的睫毛顫了顫,像是想躲,可又沒躲,就那麼半垂著眼簾,目光從我臉上滑開,又忍不住飄回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一抹薄紅從他的耳尖蔓延開來,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臉頰,連帶著那雙總是懶洋洋的眼睛都變得不太對勁了。
我像捧到燙手的山芋般鬆開手,這龍族小混蛋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老、老師,我們接下來是轉懼相還是嗔相,我這兩個都挺深的,但不先轉這兩個,就不能混合四色去轉明相了。”
見他主觀能動性突然變強,我摸著他的小腦袋,和藹可親道:“不急,等我今晚見了你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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