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尚神山。
天還沒亮透,山腳下已經烏泱泱聚滿了人,篩選出來的三百多奇人異士按門派和地域分了十幾個方陣,各自為營,交頭接耳的聲音匯成一片低沉的嗡嗡響。
我站在半山腰的觀臺上往下看,入目全是密密麻麻的人頭和各色門派服制,花花綠綠地鋪滿了整片山腳平地,像一塊被染料潑過的地毯。
這陣仗,比常州任何宗門的大比都要隆重。
宣曜換了一身正裝,暗紅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銀冠,往觀臺上那麼一站,倒真有了幾分皇親國戚的威儀。
不過他手裡還端著那隻青瓷茶盞,不知是出門前沒來得及喝完,索性帶上了山,還是為了凸顯身份和人設裝X用的。
他靠在欄杆上懶洋洋地往下掃了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不太感興趣的戲。
“三百二十四人。”我翻著名冊報數。
“今天過後,能剩一半就不錯了。”他抿了口茶,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一般。
我合上名冊,正要問他初次試煉的具體內容,山腳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東南角的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來,一隊金衣修士魚貫而入。
為首那人身姿挺拔如松,腰間佩著一把刀,刀鞘烏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他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冷峻,劍眉入鬢,薄唇微抿,一雙眼睛沉得像寒淵深潭
他走過的地方,嘈雜的人聲自動低了幾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
燕如歸。
他跟在那隊金衣修士裡,步履不疾不徐,目光直視前方,從頭到尾沒有往旁邊看一眼。
那些自動讓路的散修也不是因為認出了他是誰,而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就像羊群看見了狼,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判斷。
我站在觀臺上,隔著老遠,隔著面具,隔著所有偽裝,還是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裡的名冊。他的修為又精進了,比起泉明縣那夜匆匆一瞥時更沉、更穩、更讓人看不透。
他站在那裡,身上散發著壓抑的鋒芒。
他身後的隊伍裡,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楊西月穿著風夙宗的女弟子服,頭髮挽成最簡單的髻,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絹花。
她的步伐輕而慢,跟在隊伍末尾,低著頭,兩手交握在身前,姿態乖巧又謙順。
路過人群的時候,一個散修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她往後退了半步,先道歉的是她。
“對不住,是我沒看路。”
聲音小小的,軟軟的,和當年在風夙宗一樣。
我把目光從他們身上收回來,盯著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人到齊了。”宣曜放下茶盞,向前兩步走到觀臺欄杆前,鳳眼掃過山下烏泱泱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懶散的弧度,“那就開始吧。”
他抬袖一揮。一道金光從他袖中飛出,拖著長長的尾跡射向山腳,在眾人頭頂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紛紛揚揚地落下。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歡迎諸位來參加星祭軍試法會初次試煉。”宣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是本次試法會的主事,宣曜。旁邊這位,”他用指尖隨意地朝我的方向勾了勾,“是星祭軍六使,小白大人,他負責從旁監察。”
三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觀臺,我這個站在宣曜旁邊的面具人瞬間成了焦點。
我面不改色,抱拳行了個禮,內心卻在瘋狂吶喊:別看我了,看我幹嘛,看他啊!
“試法會的規則很簡單,”宣曜的聲音懶洋洋的,卻每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共四輪,前三輪試煉過後剩下的靈者進入最後一輪鬥法,在鬥法中選出星祭軍最後三席人選。”
山腳下的修士們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的聲音像燒開的水一樣往外冒。
宣曜也不急,等他們嗡嗡夠了,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初次試煉的內容,請看尚神山。”
三百多顆腦袋齊刷刷仰起來。
尚神山巍峨聳立,山勢陡峭如刀削斧劈,從山腰往上便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外。
山頂隱在雲霧裡,看不見究竟有多高。山體表面隱隱流轉著一層淡金色的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照亮了。
“尚神山,又叫登天階,是當年青原開國時路帝親手淬鍊過的靈山。從山腳到山頂,登頂的方式只有一種,”宣曜豎起一根手指,“走上去。山路十八盤,每爬升一步,山體釋放的靈壓便會增一分。越往上走,靈壓越重。靈壓會自行衡量你們的修為深淺、靈力厚度、心志韌度。撐得住,就往上走。撐不住,就會被山體彈出去。”
他頓了頓,鳳眼掃過山腳下的眾人,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戲謔:“規則只有一條,走到半山腰的靈階平臺,就算透過初次試煉。走不到,淘汰。作弊、服用丹藥、使用傳送法寶者,一律淘汰。至於怎麼走,用什麼方式走,那是你們自己的事。一個時辰為限,開始。”
最後兩個字落下,山腳下的靈者先是靜了一瞬,然後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朝山道湧去。
三百多人同時往一座山上衝,場面之壯觀,堪比蟻群搬家。
狹窄的山道入口立刻被擠得水洩不通,有人御劍想直接飛上去,飛劍剛離地三尺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回來,連人帶劍翻倒在人群裡。
有人試圖從側面攀爬巖壁,剛爬了兩步就被靈壓震得滑回原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第一波被淘汰的人來得比我想象中快得多。衝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裡,有七八個剛踏上第一級臺階就臉色發白,咬牙強撐到第二級,便被一股無形之力猛地彈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落在山腳外圍的草地上滾了兩滾,捂著臉爬起來走了,走的時候都沒好意思回頭看。
“第一級臺階就倒下,築基初期都穩不住。”宣曜端著茶盞點評,語氣漫不經心,“這種修為也敢報名,是覺得星祭軍缺氣氛組嗎?”
我默默斜一眼看去,然後在本子上記錄淘汰人數。兩刻鐘過去,已有近百人被靈壓彈飛,彈得遠的被守在山腳的侍從扶走,彈得近的還能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離場。
這些大多是散修,沒有宗門做後盾,全憑修為硬抗,修為不夠,就硬不起來了。
真正有實力的,根本不受這些干擾。
遠處,燕如歸走在最前面,他踏上臺階的步伐從容得不像在承受靈壓,倒像是在飯後散步。每一步都落得極穩,脊背挺直,腰間的黑刀紋絲不動。
走在他身後的是宗門修士周衍,他腳步沉穩,靈力波動內斂而厚重,看得出修為紮實。
楊西月落在最後,走得慢,但一直咬牙緊跟。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山道上的局勢已經明朗了。真正有實力的修士早已越過半山腰的平臺,他們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上。
高階修士從不滿足於及格,他們想要的是排名,是碾壓,是在星祭軍的選拔裡留下自己的名字。而那些勉強撐到半山腰的修士,有的剛踩上平臺邊緣就被靈壓震飛,有的癱在平臺上大口喘氣,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注意到顧原也在其中。他是在第一波被衝散的人裡頭走得最慢、但腳步最穩的那一批。每一步都踏得很實,身體前傾,肌肉繃緊,像一頭在逆風中爬坡的公牛。
他的修為不算高,但他的毅力遠超常人。走到第四盤的時候,他身邊已經空了大半,那些跑得比他快的修士多半已經被彈飛了,他還在往上走。
半山腰的平臺上,第一批透過的修士已經零零散散地登了上來,燕如歸是第一個到的。
他站在平臺邊緣,負手而立,山風吹動他的衣袍和額髮,露出一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他低頭往山下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意味,然後便轉身走到平臺內側,靠在巖壁上閉目養神,從頭到尾,沒有往觀臺方向看過一眼。
一個時辰到了。
宣曜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往空中一拋。銅鏡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巨大的靈力漩渦,將尚神山山體上的靈壓瞬間抽走。那些還掛在半山腰苦苦支撐的修士同時鬆了一口氣,有人直接癱倒在臺階上,有人趴在地上哭了,也許不是難過,更多是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
最後的資料由侍從彙總送到我手裡。
我翻看著統計結果,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尚神山的靈階篩人,比任何筆試面試都殘酷直接,能力不夠,就是不行。
三百二十四位靈者,透過初次試煉的僅有一百五十三人,不到一半。
宣曜從侍從手裡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微微點頭:“不錯,比我預想的還多了幾個。”他把名單遞迴給我,又瞥了一眼山下那些散落著被彈飛的修士的草地,“把透過的名單整理好,分組,兩日後第二輪試煉。”
他轉身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回過頭來,鳳眼微眯,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對了,你批註名冊的習慣——簡潔卻條理清晰,很不錯。”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隨口誇一句茶好喝。
“我有一位故人,也有這樣的習慣。”他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
我握著名冊的手指微微一緊。
“是麼?”我可以確定,我真的沒有見過他,更別說認識了!
“嗯。”他看著我的眼睛,笑了笑,轉身走了。暗紅色的背影消失在觀臺盡頭的石階下方,我盯著他離去的方向,心跳漏的那一拍還沒補回來。
少頃,我嘆口氣,高種族殭屍真是一群看不透的奇葩!我抱著名冊,打個哈欠,繼續去忙下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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