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白醒過來的時候,先聞到的是清甜乾淨,被晨風吹散了的桂花香。
她躺在一張很軟的床上,身上蓋著月白色的錦被,被面繡著銀灰色的雲紋,每一道針腳都細密得一絲不茍。
床邊的矮几上擱著一隻白瓷藥碗,碗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汁,碗沿冒著極淡的熱氣。
窗戶半掩著,桂花樹在院子裡靜靜地立著,偶爾落一兩瓣淡黃的花瓣。
她撐著胳膊坐起來,脖子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窗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歐陽告譯換了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袍,墨髮用那根枯枝隨意簪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卷公文,正垂著眼看。
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在他冷白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安靜得像一幅畫。他聽見床上的動靜,抬眼,放下公文起身走過來,端起矮几上的藥碗遞到她面前。
“醒了?把藥喝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低沉,花小白接過藥碗,低頭一看,碗裡的藥汁黑得發亮,散發出一股又苦又澀又帶點甘草回甘的複雜氣味。
她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苦得整張臉都皺成一團,剛要開口吐槽這藥比地窖的泔水還難喝,門外就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停,似乎在打量這棵桂花樹的長勢,然後踩著石板路走到門前,極有禮貌地敲了三下門。
“將軍,國舅爺來訪。”侍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歐陽告譯握著藥碗的手頓了一下。
花小白心裡咯噔了一下,直覺告訴她宣曜這個時候上門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我先回避一下”,宣曜已經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件天水碧的錦袍,腰間繫著白玉帶,玉冠束得端端正正,手裡還拎著一個精緻的食盒,整個人看起來清風朗月,溫文爾雅,笑得那叫一個春風和煦。
他的目光進屋之後先在歐陽告譯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精準地找到了靠在床頭的她,笑意又深了一層。
那笑意裡壓著什麼,她不敢細想。
“大清早的,國舅怎麼來了。”歐陽告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的藥碗擱在矮几上,語氣聽著平淡,但既沒有讓人看座,也沒有讓人上茶。
宣曜也不介意,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一邊解食盒的蓋子一邊笑盈盈地說:“聽說我那監察官昨晚遇襲了,今早特地來看看。這是我讓廚房燉的參雞湯,補氣血最好。”
食盒蓋子一掀,雞湯的香味立刻彌散開來,金黃色的湯汁裡浮著一整根野山參,還有枸杞和紅棗,燉得爛爛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費心了。”歐陽告譯連看都沒看那碗雞湯,伸手替花小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剛好蓋住她脖子上的繃帶。這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像是在給自己養的貓順毛,但宣曜端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她昨晚失血過多,府醫說要靜養,不宜挪動,也不宜勞神。試法會那邊的事就暫且有勞國舅多擔待了。”
“那是自然,畢竟是我的監察官,我不擔待誰擔待。”宣曜笑意不減,把雞湯端起來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花小白脖子上,眼角極快地抽了一下,然後轉頭對歐陽告譯說:“不過既然是靜養,在哪兒養不是養?我國舅府也有上好的參湯和府醫,離尚神山還近,後續鬥法的事也方便隨時商議。”
“她昨夜剛度過危險期,不宜挪動。”
“將軍府離尚神山路途遙遠,來回奔波更不利於休養。”
“國舅放心,將軍府有最好的府醫。”
“最好的府醫也不如在自己眼皮底下放心。”
“她很安全。”
“安全到脖子上多了個窟窿?”
兩個人同時看向花小白。花小白躺在被子裡,露出兩隻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在柱國大將軍和國舅爺之間看來看去,心下道: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歐陽告譯收回目光,端起矮几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藥碗起身放到桌上,背對著宣曜,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昨夜潛入崇開城的死士皆已伏誅,將軍府已加強戒備,不會再有人傷她分毫。國舅若是擔心試法會的事,待她傷勢好轉,我自會送她回國舅府。”
“那我今日來接她回去,也不耽誤。”
“今日不行。”
“為何?”
“她需要靜養。”
“已經靜養了一夜了。”
“不夠。”
花小白覺得自己在看一場極其高階的加時賽。一個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個站在桌旁端著湯,誰都沒有提高音量,誰都沒有撕破臉,但他們之間的空氣已經繃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琴絃,再撥一下就要斷了。
“也好。”宣曜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和進門時一模一樣,溫和得體、無懈可擊。
他把雞湯放回桌上,理了理袖口,“那便讓她在將軍府休養吧。不過有句話說在前頭,人是我試法會的監察官,傷好了我還是要接回去的,還請將軍照看好。”
說完他轉身朝門外走去,路過歐陽告譯身邊時腳步停了半拍,似乎想說句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只是微微側了側頭,鳳眼眯了一下,然後大步流星地出了門。
等他走遠,歐陽告譯才從門口收回視線,端起桌上那碗參雞湯遞給門口的侍衛,語氣淡淡的:“參湯賞你了,國舅府上的廚子不錯。”
花小白在被子裡默默捂住了臉。
歐陽告譯回到床邊,重新端起藥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垂下眼睛,一隻手端著藥碗,另一隻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穩穩地遞到她嘴邊。
花小白張嘴喝了,心裡卻在瘋狂吐槽:你們倆剛才那番交鋒,一個寸步不讓,一個笑裡藏刀,哪個像是沒事人?
“國舅方才派人來傳話,讓你先在將軍府好好休養,剩餘的文書雜務他會找人處理。”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真的只是轉述。
“……他剛才怎麼沒直接說?”
“大概是忘了。”
花小白沉默了。宣曜這個人是不會忘記在她面前邀功的機會。剛才他來的時候她確實睡著了,但他大可以在歐陽告譯面前說出“監查官之事我已安排妥當”這種話,順勢再刷一波好感度。
他沒說,說明他是故意不說的。
至於為什麼,她不想細想。
歐陽告譯放下藥碗,俯身扶著她重新躺下。他的手掌託著她的後頸,掌心的溫度輕輕撫過那片皮膚,粗糲的繭輕輕蹭過她的髮根。
他低著頭,她仰著臉,這個距離忽然就變得極近。近到花小白能看清他睫毛在晨光裡投下的陰影,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像雪後松林一樣的清冷氣息。
他的動作頓住了。維持著俯身替她掖被角的姿勢,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然後停住了。
他的喉結極其緩慢地滾了一下。
花小白看著他的臉在晨光裡一點一點地靠近,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
“我修的是無情道。”
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歐陽告譯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那張冷白的臉上,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
錯愕、窘迫,還有剋制了很久之後被打回原形的狼狽。
他撤回手,直起身,退後半步,晨光在他臉上照出一層淺淺的紅色,從顴骨一直染到耳根。
“你……好生休息。”他的聲音平穩,但在轉身的時候他的袍角勾到了床柱,踉蹌了半步才大步走出房門。
花小白看著那扇被風輕輕晃動的房門,把臉埋進被子裡——
然後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夢裡,她又站在了那棵碩大的屍柳樹下。
司律君!
遠處,他穿著一件極素的白衣,長髮沒有束冠,就那麼散在肩上,被山風吹得輕輕飄起。
他的臉色白得不正常,面色近乎透明,像一尊被月光照著的水晶雕像,隨時都可能碎成光點散在風裡。
他的表情淡淡的,嘴角掛著一抹清淺的弧度,那雙沉如寒淵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疲憊。
不知為何,她突然心悸了一下。
“你還好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夢裡響起,帶著一絲不安。
司律君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輕輕地笑了一下,說:“無礙。”
花小白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自己正在努力完成任務,想說她順利當上了星祭軍六使,想說試法會馬上最後一輪,還想說她靈力增進能聽到僵王說話了……但他的眼神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已經知道了所有答案,或者說……
“你不是來聽我彙報工作進度的?”她說。
司律君搖了搖頭,平靜的臉上看不出一絲情緒,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人,遠到他已經不能確定那是不是真的。
花小白愣了愣,心裡的不安越來越濃。
他站的位置離她很遠,她想往前走一步,卻發現自己邁不動腳。
不對,屍柳樹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是因為在夢裡,所以一切都在?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但又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了!
“三年前溪流邊,我不是故意把你扔出去的。”這句話忽然就從她嘴裡蹦了出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那天下雨,我就是腳滑了一下,真的是腳滑——”
司律君的睫毛輕輕動了動。
他只是用一種很安靜的目光看著她,像是盯著一朵從石縫裡開出來的花。
“我也不是有意拋下你。”她的聲音忽然有些啞,像是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繼續說下去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只是,很害怕……當時,你被雷擊後短暫恢復了人樣,我認出你了……所以我怕……”
這坦白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硬生生拽出來的,才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在這之前她從來沒想過要對自己的行為解釋些什麼,因為她早就不在乎任何人對她的看法了。
但不知為何,她心裡隱隱有種不安,這些話似乎今天不說就再沒機會了。
夢裡這個司律君讓她覺得陌生……以前,似乎從未見過他如此疲憊……
司律君垂下了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重新抬起眼睛看她,目光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是欣慰,是釋然,還有某種深沉的眷戀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他微微彎了彎嘴角,聲音很輕很輕。
“多謝。”
花小白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拼命把那股酸意壓下去,扯出一個笑容,用力揮了揮手:“你放心!我一定會努力完成任務的!星祭軍已經進入最後一輪!九星環月日越來越近了!外神之力只要到手,僵王就能出來自主行事了!一切都在按計劃走,沒問題的!”
他還是那樣安靜地看著她,眼睛裡掠過一縷淡淡的波紋……
風吹過來,他的衣襬飄了一下,整個人似乎也隨著那陣風變得淡了一些,邊緣開始模糊,像是墨跡被水洇開。
花小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盯著他,不敢眨眼,因為直覺告訴她只要一眨眼他就會立馬消失。
然而,一陣狂風颳過,花小白用袖子擋了擋,待恢復如常,再定睛看過去時,風拂過的荒原上,什麼都沒有了。
花小白在床上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已經黑了,桂花香從窗縫裡飄進來,混著夜晚的涼意。
她坐起來,手心裡全是冷汗,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然後想到什麼,掏出靈盤試著聯絡司律君——
司律君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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