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祭軍九使的名冊,在天亮前送到了宣曜手上。
主帥國師花暇,副帥國舅宣曜。其下是前五席中的莫辭、段驚鴻、曲風,再加上我這個第六席,以及試法會選出來的三人:
雲舟,試法會第一,散修,化神期;
燕如歸,風夙宗宗主親傳弟子,元嬰期;
周衍,符法宗弟子,元嬰期。
九個人的名字排成三列,像九枚棋子被放在了棋盤上,而空門陣就是那張棋盤。
空門陣設在尚神山後山的一片石林之中。
第二天清晨,我站在石林邊緣往裡看,隱約能瞧見石林深處有九道傳送陣在晨霧中泛著幽藍色的光,每一道傳送陣都通向陣內不同的方位。
星祭軍九使第一次合練,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看這陣仗,怕是不會太輕鬆。
國師花暇是星祭軍的主帥,他站在陣前宣讀修訓規則,一身紫袍,面容蒼白清癯,聲音不緊不慢。
宣曜作為副帥站在他身側,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藏藍勁裝,玉冠束髮,看著倒真像個正經的領兵副帥。
他看見我在打量他,嘴角微微一勾,靈識傳音飄過來:“師父盯著我看,是覺得我今天特別好看?”
“我只是在看你的衣服是什麼料子。”我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
“天蠶絲混了冰蠶絲,透氣吸汗,打架不沾血。回頭給師父也做一套。”
“免了,你那審美我消受不起。”
國師花暇宣讀完畢,傳送陣正式開啟。
九道幽藍色的光圈在石林中亮起,每人依次踏入對應的傳送陣。
燕如歸從我身邊走過時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
我疑惑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嗅了嗅,應該沒暴露什麼吧。
周衍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道:“現在我們是兄弟了,晚點約出來一起喝酒!”
“先活著出來再說。”我回了一句,踏進了傳送陣。
眼前猛地一花,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密林裡。
四周全是參天古木,枝葉遮天蔽日,光線昏暗得像黃昏。
遠處傳來不知名飛禽走獸的嘶吼聲,腳下泥土鬆軟潮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葉和獸糞混合的酸臭味。
按照宣曜在陣外說的規則,我們九人被髮送到不同位置,必須在一個時辰內走到陣心匯合,否則陣法自動判定失敗。
每人身上佩了一枚傳送符,遇到致命危險時符會自動觸發將人送出陣外,但一旦觸發也意味著個人修訓失敗。
一個時辰,瘴氣密林,飛禽走獸,九人在陣眼中心匯合。聽起來像是一場升級版的野外生存考試。
密林裡的第一批妖獸來得很快。三頭渾身覆蓋青灰色鱗甲的豺狼從灌木叢裡竄出來,瞳孔是猩紅色的,涎水順著獠牙往下淌。
我撒腿就跑。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躲,躲不過再打,這是我們學渣的生存法則。
三頭豺狼追了我半里地,被我引到一處泥沼邊,其中兩頭剎不住腳,一頭栽進沼澤裡,剩下一頭被我反手一木簪刺穿了眼珠子。
木簪在掌心裡微微發燙,似乎在滿意地咂嘴。
“省省,這只是開胃菜。”我對木簪嘀咕了一句,繼續往前趕路。
木簪輕輕震了一下,像是哼了一聲。
之後的幾關過得還算順利,靠著以前在風夙宗藏經閣啃過的那些書本知識,我繞開了兩處天然毒霧區,破解了一道困陣,還順帶收了幾株可以用來製作解毒丸的草藥。
走得越深,心裡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就越強烈。這些飛禽走獸的分佈太規律了,關卡設定也太標準了,標準到像是某位故人的手筆。這種把陣法、妖獸、毒瘴、傳送陣全塞進一個訓練場裡的大雜燴風格,我當年在風夙宗參與編教材的時候就用過。
木簪突然震了兩下,不知是不是僵王感知到了什麼。
前方地勢忽然一低,一片窪地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灰綠色瘴氣。
我立刻屏住呼吸,從乾坤袋裡翻出一顆解毒丸含在舌下。瘴氣裡有東西在動,不是風聲,是腳步聲,踉踉蹌蹌,忽快忽慢。
一道人影猛地從瘴氣中竄出來,快到我連後退都來不及。
那人一襲青衫,身量清瘦,面容年輕卻猙獰扭曲,正是星祭軍前五席中的曲風。
他的瞳孔蒙著一層灰綠色的薄膜,顯然已經在瘴氣中迷失了神智。
“曲風?”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他看見我,嘴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叛徒!還我師妹命來!”五指成爪朝我面門抓來。他把我當成了幻境裡的某個人。
“我不是你仇人!你看清楚——”我側身避過他第一爪,木簪在掌心打了個轉,反手刺向他手腕內側。
他的手臂猛地縮回去,像是被木簪上的氣息灼痛了,但下一瞬他又撲了上來,比之前更快更狠。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害她!”他的聲音完全不像正常人的語調。
“曲風你醒醒!這裡是空門陣!”我一邊格擋一邊後退,每一掌都只敢用三分力,不敢真傷了他。
在幻境中迷失的人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每一招都是全力。而他是同僚不是敵人,這場拉鋸戰打得極其憋屈。
“你們都想害我!都想害她!”曲風已經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攻勢越來越猛。
好不容易把他逼退了十幾步,我自己的靈力也消耗了大半。瘴氣順著衣料縫隙往皮膚裡滲,舌下的解毒丸正在快速消融,可那股陰冷的感覺還是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眼前的密林開始扭曲變形,樹幹變得柔軟,枝葉變得模糊,遠處傳來一些極遙遠的聲音。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幻境。”我咬破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只是幻境。”
“叛徒——還我師妹命來!”他把我當成了幻境裡的某個人,五指成爪朝我面門抓來。
“曲風你醒醒!這裡是空門陣!”我一邊格擋一邊後退,每一掌都只用三分力,不敢真傷了他。
可幻境中迷失的人沒有痛覺,攻勢越來越猛。好不容易把他逼退了十幾步,我自己的靈力也消耗了大半。瘴氣順著衣料縫隙往皮膚裡滲,解毒丸快速消融,密林開始扭曲變形。我咬破舌尖逼自己保持清醒,曲風卻已跌跌撞撞地往另一邊跑了。
我撐著樹幹喘氣,正要繼續趕路,前方瘴氣忽然劇烈翻湧。一頭足有三層樓高的巨獸從瘴氣深處浮現,渾身覆蓋漆黑鱗甲,雙瞳如熔岩。是化神期以上才能單獨應對的陣中主獸。
我現在靈力只剩不到三成,木簪的動靜也弱了下去,連跑都跑不過。
那巨獸一掌朝我拍下來。
我用盡全力往旁邊翻滾躲過,掌風擦著後背掠過,把我整個人掀飛出去撞在樹幹上,五臟六腑都震得移了位。
巨獸第二掌緊跟著劈下來,我已經沒有力氣再躲了。
一道藏藍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宣曜的朱弒鞭在昏暗的密林裡劃出一道赤紅色的弧光,纏住巨獸的前臂猛地往旁邊一帶,整條獸臂被帶偏了方向,拍在我身側的泥地上砸出一個丈許寬的深坑。
他單手拽著鞭子回身看了我一眼,鳳眼裡難得沒有笑意,只有冷厲的殺氣。
“跑!”他回頭吼了一個字。
我爬起來就跑,跑到一半回頭,看見他正和那頭巨獸纏鬥在一起,朱弒鞭在他手中化作無數道赤紅色的殘影,每一鞭都精準地抽在巨獸的要害處。
這時周衍罵罵咧咧跑了過來,咬著牙朝某個方向吼了一聲:“這破陣是誰設計的!把化神期的妖獸塞進訓練場,是覺得我們的命太長了嗎!”
我的頭越來越暈,眼前的重影越來越多,腳步跌跌撞撞已經分不清方向。
一道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身側,國師花暇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
“……做得不錯。”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比我想象的走得遠。”
“……”
他朝我伸出手,那隻手蒼白修長,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夢裡。
但我的腦子突然“嗡”的一聲。瘴毒在血管裡燒,眼前的密林像被潑了水的墨畫一樣洇開,所有的顏色都在往下淌。
那個紫衣人的輪廓在瘴氣中扭曲、膨脹、變形……
一頭我曾經在某個噩夢裡見過的龐然大物,渾身覆滿倒刺般的鱗甲,正朝我伸出那隻蒼白的手。
“孽障——竟敢騙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木簪在掌心裡滾燙地翻了個轉,簪身上的暗金色紋路猛地亮起,像是被激怒了的活物。
我後退一步,腳下泥土被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然後我不退反進,飛身迎上了那隻朝我抓來的巨爪。
簪尖與爪風相撞,迸出一蓬暗金色的火星。那東西的力道大得驚人,我被震得虎口崩裂,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樹幹上,嗓子口一甜,又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它第二爪緊跟著劈下來,我翻身滾開,原先背靠的那棵古木被攔腰劈斷,碎木屑像雨一樣落了我一身。
我藉著碎木屑的掩護繞到它側後方,木簪反握,簪尖朝下,對準它後頸與肩胛之間的那道縫隙猛力刺下。
刺中了!但它在我落簪的瞬間轉過身來,簪尖偏了方向,刺進了胸口。
紫色的衣料破開一道口子,黑紅色的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在衣料上洇開一片暗色。
那張扭曲的、非人的臉在我眼前一點一點變回人形,蒼白的、清癯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國師花暇。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道還在冒血的窟窿,又抬眼看了看我攥著木簪的手。然後他嘴角浮起一絲詭異的冷笑……他倒了下去,紫袍在泥地上鋪開,像一朵被踩碎的花。
“國師!”段驚鴻和莫辭從瘴氣中衝出來,正好看見我握著木簪從國師胸口拔出來。
段驚鴻臉色瞬間鐵青,指著我厲聲道:“你——你對國師做了什麼!”
一頭巨獸從天而降,宣曜執鞭出現,在幾人面前擋下巨獸的攻擊。
莫辭直接拔了劍,目光越過倒在地上的國師,掃向正在與巨獸纏鬥的宣曜,聲音比劍鋒還冷:“國舅,這就是你帶來的人?你們合謀好的?”
宣曜一鞭逼退巨獸,翻身落在我們之間,藏藍勁裝上全是妖獸的血和碎鱗。
“你們沒長眼睛?她中了瘴毒,神智不清!倒是你們,一個往訓練場裡塞化神期妖獸,一個袖手旁觀同僚遇險,現在倒有臉來質問我?”
“袖手旁觀?”段驚鴻冷笑一聲,“他靈力最低,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大將軍舉薦他加入星祭軍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段驚鴻,你要有本事就直接去問大將軍歐陽告譯啊!問他是不是專門找來個靈力不濟的奸細刺殺國師!”宣曜譏誚道。
“哼!”段驚鴻怒視我一眼,舉掌劈來,宣曜側身擋在我面前,赤紅的鞭身與掌風撞在一處,震得地面碎石飛濺。
莫辭的劍緊跟著刺到,劍尖直指我的咽喉。
我用木簪勉強格擋,被劍上蘊含的靈力震得虎口崩裂,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段驚鴻和莫辭一左一右逼上來,宣曜被夾在中間,既要護我又要應對兩人的攻勢還要提防身後那頭還沒死透的巨獸,身上又多了好幾道傷口。
段驚鴻趁宣曜被莫辭纏住的間隙,一掌朝我面門直直拍落。
段驚鴻的掌風停在我面門不到三寸的位置,突然被一隻手擋住了。
那隻手修長乾淨,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抵住了段驚鴻全力劈下的掌心,像是在接一片從樹上飄下來的葉子。
雲舟!
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我身前,身姿修長如削成的玉山,一身白衣在昏暗的瘴氣中白得刺目。
段驚鴻的掌風足以劈開三尺厚的巖壁,卻連他一片衣角都沒能吹動。
他微微偏頭,如墨濃郁的黑瞳從段驚鴻臉上掃過,又掃過莫辭,掃過負傷撐地的宣曜,最後落在靠著樹幹渾身是傷的我身上。
然後他手指輕輕一收。段驚鴻整個人被震飛出去,連退了十餘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腳下的石板被他踩出了一路裂紋。
莫辭的劍鋒還指著我的方向,雲舟抬手隔空彈了一下,就像彈走一片落在袖口上的灰。莫辭連人帶劍倒飛出去,撞斷了一棵古木,長劍脫手飛進瘴氣深處。
整個戰場都被這一招鎮住了。
段驚鴻捂著發麻的手臂,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從不主動出手的散修。
雲舟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過身來,微微俯身,一隻手穿過我的膝彎,一隻手托住我的後背,把我從泥地裡抱了起來。
動作利落至極,利落到我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就已經被他穩穩地攏在了懷裡。
他的衣袍很涼,涼得像雪山上終年不化的冰,但他託在我後背的手是溫熱的。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沒有多餘的情緒,但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只收緊了那麼細微的一點,恰好讓我的頭靠上他的肩窩。
“你……”我張了張嘴,瘴毒讓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別說話。”他語氣輕柔得好似怕吵醒一個熟睡的人。他的拇指在我後背輕鬆地拍了一下,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貓。
宣曜扶著樹幹站起來,捂著胸口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鳳眼冷冷地盯著雲舟抱著我的背影。他沒有說話,只是攥著朱弒鞭的手指骨節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密林中穿出。燕如歸趕到時,冰劍上還滴著妖獸的黑血,黑衣上全是碎鱗和爪痕。
他的目光先落在雲舟懷裡的我身上,然後是我肩上的傷、虎口的血、垂在雲舟臂彎外無力晃動的腳踝……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
雲舟沒有看任何人,他抱著我徑直往陣外走去。
燕如歸站在原地,看著那抹白影越走越遠,握劍的手抖得刀鞘磕在腿甲上,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撞擊聲。
時間到了。陣法消失,九道傳送陣同時熄滅,密林、瘴氣、巨獸、所有關卡都化作漫天光點消散在晨霧中。
空門陣術第一次合練,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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