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一處水邊荒地歇腳,月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我面前的水面上,斑駁如碎銀。
忽然覺得後腦勺的木簪輕輕震了一下。
“歸神箭在復生神的隕落之境。”僵王的聲音從靈聯裡傳來,帶著他慣常的優雅和從容,“那個地方,你應該很熟悉。”
我的手指微微收緊。復生神……我的滄海神魂珠就是她給我的。
“屍血坑?”我低聲說。
靈聯那端安靜了片刻,然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輕了幾分:“復生神最後隕落的地方,歸神箭應該在那裡。要找到它,就得回去。”
“應該?”
“萬事皆有可能,本王向來不喜歡把話說滿。”他頓了頓又道,“花小白,命中註定的,你與本王結為靈聯,也只有你能下屍血坑尋找歸神箭。”
我在屍血坑泡了上百年,被魔毒和屍血反覆侵蝕,靈體潰爛又重新凝結,骨頭斷了又接上。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那個地方了。
“我能活著出來嗎?”我問。
“你現在似乎比以前更惜命了。”
“我當然要比你死得晚。不然誰送你一程。”
僵王笑了笑說:“期待你的成功。”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對沈劍說:“走吧。”
沈劍沒有問去哪,只是點了點頭,跟在我身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前面半步,恰好擋住從庭院方向吹來的冷風。
去屍血坑的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穿過常州西邊的荒原,繞過坤陰山廢棄的古道,再往地底深處走三天。這條路在百年前被各大宗門聯手封印過,但九星環月之後封印徹底失效,沿途散落著新生的怨靈和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妖獸。
好在有沈劍在,他從司律殿學來的本事夠硬,一路上替我清了不少障礙,我省心很多。
越靠近屍血坑,周圍的瘴氣越濃。灰綠色的霧從地縫裡往外滲,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我把解毒丸含在舌下,給沈劍也遞了一顆。他沒有多問,接過去含了,只是握劍的手更緊了些,走在前面替我把瘴氣最濃的地方劈開。
終於站在屍血坑邊緣,那股熟悉的、腐朽的、帶著血腥味的寒氣從地底深處翻湧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木簪從髮間取下來握在掌心。簪身上暗金色的紋路在瘴氣中微微發亮。
“老師,我在這裡守著。”沈劍說。
“好。”我握著木簪朝下走去,“如果天黑之前我沒有出來,你就回寂南之域,不用等我。”
“我會等到老師出來。”
屍血坑裡的怨靈比我預想的要多得多。
它們從坑壁上無數的裂縫中鑽出來,有的半透明,有的已經凝聚成人形,眼中閃爍著幽綠色的鬼火。
我沒有像百年前那樣徒手去抓,而是攥緊木簪,將靈力灌入簪身。暗金色的光芒在瘴氣中炸開,刺穿第一隻撲上來的怨靈。一路殺到坑底,身上的勁裝已經被怨靈抓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抓痕,頭髮也散了。
坑底還是百年前的模樣。滿地碎骨和鏽蝕的兵器殘片,石壁上那些被屍血浸透的暗紅色紋路還在,在幽暗的光線裡泛著詭異的光澤。
這片坑底有一個極隱蔽的角落,被幾根巨大的獸骨擋住,只有躺在地上往那個方向看才能發現。我當年就是那樣發現的。
我走到那幾根獸骨前蹲下來,撥開覆在上面的腐葉和塵土,露出底下那小塊不算太粗糙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幅簡單的畫。一個女人彎著腰,把一顆珠子放進一個小女孩的手心裡。
女人的臉上沒有五官,但她的姿態是溫柔的,微微彎著腰,長髮從肩頭垂下來,像是在對小女孩說什麼。
我的手在發抖。我把石板輕輕推開,底下是一個很小的石龕。石龕裡空空蕩蕩的。沒有歸神箭,只有一個很舊的箭囊,皮質已經乾裂發脆,上面刻著一個“復”字。
我拿起那個箭囊,指尖觸到皮革上乾涸的紋路時,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我身負重傷逃跑路上被楊舜之一掌打下深淵,墜入這片屍血坑。
那時候的屍血坑比現在更可怕,怨靈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個坑底,屍血從石縫裡往外滲,黏稠腥臭,像大地被捅穿了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我摔在坑底,楊舜之那一掌震碎了我大半靈脈,嘴裡全是血,連動一根手指都費勁。
楊舜之應該以為我已經死了。
我趴在屍血坑的石壁下,看著怨靈群像潮水一樣慢慢圍攏過來,心裡想: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屍血淹到我的胸口時,那些怨靈開始啃咬我的身體。疼,很疼。但我叫不出來,嗓子已經被血堵住了。
意識模糊間,我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從我自己的腦子裡長出來的。
“不要怕。抱元守一,讓靈臺清明。”
我跟著那個聲音做。
怨靈還在啃咬我的骨肉,但我的意識被那個聲音一點一點從劇痛中抽離出來,像是有人輕輕牽著我的手,把我從一片血海里撈了起來。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女人蹲在我面前。
看不清她的臉,只記得她周身有淡淡的光暈,那種光不是刺目的金色或銀白色,而是一種溫暖的月白色,像深夜裡母親點在床頭的那盞小燈。
她的長髮垂下來,落在我臉上,觸感很輕很輕。
“你中了魔毒。”她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山澗裡的溪流,“這種毒很難解,但也不是無解。我教你把毒排出體外,你要認真學。”
她把一隻手放在我的丹田上,另一隻手按在我的天靈蓋上。兩股溫熱的靈力從她的掌心灌入我的體內,順著經脈緩緩遊走,將那些已經滲入骨髓的魔毒一點一點逼出來。
“你的靈體被屍血侵蝕得太厲害了。”她收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嘆息,“以後每隔一段日子,我會來替你清理一次。但你也要自己努力,把毒排乾淨之前,不可以離開這裡。”
我張了張嘴,想問她是誰,為什麼要救我。但嗓子還是發不出聲音。她似乎看懂了我的疑問,極輕極輕地笑了一聲。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
我想。
此後每隔一段日子,她就會出現在屍血坑裡。有時候我能看清她的輪廓。一襲白衣,長髮如瀑,有時候只是一個模糊的、泛著月白色光暈的影子。
她從來不提自己的來歷,也不問我為什麼墜入屍血坑。她只是安安靜靜地來,替我用靈力清除體內的魔毒,然後安安靜靜地走。
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問她:“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只是沉默地笑著。
那天她走之前,從袖中取出一顆珠子放在我手心裡。珠子很小,泛著溫潤的月白色光芒,內裡有無數細碎的星芒在緩緩流轉。
“滄海神魂珠。”她說,“它是哥哥再生神隕滅時,最後留下的眼淚。它能無窮盡地吸收、煉化任何靈體的修為。你的靈根毀了,靠你自己重修太慢。拿著它,以後能用上。”
“你為什麼把這個給我?”我問。
她垂下眼睛,睫毛在月白色的光暈裡投下兩道淡淡的陰影。“我留著它很久了,久到已經忘了為什麼要留。現在把它給你,也許你能替我用它做點什麼。”她站起來,白衣在瘴氣中微微飄動,然後她彎下腰,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聲音溫柔得像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你會的。等你從這裡出去,你會有新的路。”
“我還能出去嗎?”
“能。只要你不放棄自己。”
後來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最後一次她來的時候,周身的光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她蹲在我面前,把最後一點靈力渡進我的丹田。
“你到底是誰?”我問。
她低下頭,用拇指輕輕擦掉我眼角的淚,手指的觸感輕得像一片落在臉上的花瓣。
“復生。”她說,“他們都叫我復生神。”
……
我後來才知道,復生神早就隕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魂魄就散在了屍血坑裡,只有最後一點執念留在那個小小的石龕裡。
那點執念花了不知多少年,等到了一個和她一樣走投無路的人。
我從回憶中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跪在那個空了的石龕前,手指攥著那隻乾裂的箭囊,攥得指節發白。我把箭囊貼在胸口,對著石龕裡那幅極簡單的畫輕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站起來,把箭囊收進乾坤袋裡,轉身朝屍血坑外走去。
沈劍還守在坑口。他看見我從瘴氣中走出來,一直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幾分。
“老師找到了嗎?”
“沒有。”我把散亂的頭髮重新攏好,“歸神箭不在這裡。但我知道它去哪了。”我把木簪插回髮間,深吸一口氣,“走吧,我知道下一個地方在哪。”
復生神最後待的地方是屍血坑,但她的隕落之境不在屍血坑。僵王說過,歸神箭消失在復生神的隕落之境。而她最後消失的地方,是坤陰山。那個我百年前為了救宣曜獨闖過、我被種下魔毒的地方。
前往坤陰山的路上,腦海裡又回憶起她說過的話——
“復生。他們都叫我復生神。”
“你是外三神之一的復生神?”
“是。孟愛晨,你想不想回到過去?”
九歲那年那個被海水淹沒的哥哥,我想回到九歲那年,在哥哥下水之前拉住他。
我想重來一次。
“想!”
“等你用滄海神魂珠收集七千七百七十七年的修為後回到這裡,你會擁有一次清理時空的力量。”
“清理時空的力量是什麼?”我問。
“你有機會回到任何節點,也可能改變當下時空的因果輪迴。”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也越來越淡,“等你攢夠了,就回到這裡,我的有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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