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中, 鳳棲宮內,太醫正在為皇后請平安脈。
“黃太醫,皇后與腹中胎兒如何?”
天子神情關切, 蹙眉問道。
鬍子花白的老太醫頷首,斟酌片刻後道:“聖上不必憂心,皇后娘娘及腹中孩子一切都好, 娘娘近日心情不佳, 睡眠不穩,方才有胎動頻繁之相, 只要寧神靜氣, 吃幾副安胎之藥, 便能無憂。”
天子緊張的神情瞬間放鬆, 連連道好,黃太醫去隔間開藥方, 天子扭頭看向皇后,諄諄叮囑:“卿娘, 萬事都沒有咱們的皇兒重要, 你且安心, 不要憂心思慮, 夜晚朕過來陪你用飯, 多陪一陪你。”
說著,握了握皇后的手, 皇后赧然一笑:“嗯。”
這時門外傳來太監劉啟的聲音:“陛下,奴婢有事要報。”
天子向外看一眼:“進來。”
劉啟要比呂公公年輕許多, 也是御前伺候的人,只是地位沒有呂公公高,一進來他就行禮, 接著躬身走到天子近前,準備低聲耳語。
天子深看他一眼:“說。”
劉啟一愣,停下湊近的步伐,埋頭道:“錦紓閣淑妃娘娘身體有恙,難受得厲害,請陛下去瞧一眼呢。”
“有恙便請太醫,朕在皇后這,爾等分得清輕重緩急嗎?”
淡淡幾語,卻叫劉啟膽戰心驚,這兩年來,皇上獨寵淑妃王蘭姿,哪怕初一這種固定歇息在鳳棲殿的日子,只要淑妃有些不舒服,皇上便會撇下皇后而去。
哪怕皇后和淑妃前後腳有孕,卻仍是淑妃更得寵,劉啟便是靠著巴結淑妃王蘭姿往上爬了好幾級,他實在不明白,皇上的心意是何時改變的,身體卻比他的頭腦更加機敏,膝蓋一軟,直接跪下。
“出去。”
天子沒心思聽他告饒賣乖,守在門前的呂公公一揮手,立刻有幾個健壯的太監將劉啟拖了下去。
“這樣沒眼力的太監,不必擱在御前了。”
天子這話是對呂公公說的,卻又像在對皇后說,皇后仍舊帶著淺淺的笑,隨後往門外看了眼,聽著拖人的腳步聲遠去,蹙著眉道:“劉啟是淑妃妹妹的人,皇上這樣處置了他,淑妃妹妹知道了,恐怕要鬧脾氣了。”
王蘭姿最愛鬧小性子,闔宮上下盡皆知曉。
天子卻揪住了重點:“劉啟是她的人?皇后錯了,劉啟是朕的人,是皇后的人,朕與皇后坐擁天下,咱們的孩子,將是下任天下之主。”
皇后微微瞪大眼眸,咬唇低嗯一聲。
待黃太醫開好安胎方子,天子也要去與閣臣議論邊塞軍事了,皇后送了幾步,臉上笑容淡去,幾縷雪花飄在她臉頰上,化作幾滴水滾落。
皇后像拭淚一般將水漬拭去。
她再也不會哭了。
不會為了那個男人在深夜輾轉反側,不會在見他和新歡說笑時在掛臉和強裝鎮定間來回切換。
她是皇后,母儀天下,一生榮華母族強大,若誕下太子,她的孩兒將成為帝王,這就夠了。
王蘭姿,不過區區蠻荒小國的公主,非我族類,皇上疑心病那麼重,縱然一時新鮮,終究會生出忌憚之心。
這回邪教徒在京城鬧出大案,胡虜又南下劫掠,那高麗國也並不算安分,陛下厭棄王蘭姿,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呵,人心易變。”
-
懸在廊下的風鈴傳來一陣悅耳的叮鈴聲。
崔三娘抬頭一看,竟然是許久不見的紅穗和大嫂桂氏,二人開了一家分店,近幾個月忙得腳不沾地,學崔三娘搞了許多吸引人氣的活動,如今卿卿佳人首飾小鋪已成了京城女眷們的心頭好。
各種首飾價格實惠、款式多、上新快,除此以外,手帕、脂粉、小荷包、小畫扇等精巧別緻的玩意也多,逛起來欲罷不能。
這模式已像極了後世的精品屋。
“真是稀客呀,外面熱吧?快進來坐。”
崔三娘說著從冰甕裡取了兩塊冰鎮的草莓千層蛋糕,又端了兩盞冰的杏漿酪來。
紅穗和桂氏是坐車出城來的春安居,但天兒實在太熱,臉都被蒸紅了,一個兩個也顧不得其他,先端起冰飲大灌了好幾口。
“怎麼不熱,估計你後廚的烤串放外面青石上,直接就能烤熟了。”紅穗抓過櫃檯上的大蒲扇,使勁搖了幾下。
桂氏卻含笑看了崔三娘幾眼:“三娘,你知道我今日為何來嗎?”
崔三娘搖搖頭:“莫非是皇后娘娘誕下太子,城中百姓歡慶,你們怕太吵鬧,來我這裡躲一躲?”
桂氏搖搖頭:“什麼話,深宮裡的事,百姓們哪裡管得著。”
說百姓攜手歡呼,歡慶大周太子降生,那是奉承天子的官員請人演的戲,不管天子真信假信,他們君臣開心就好。
崔三娘啜一口杏漿酪:“那就是你們想我了。”
桂氏嗔笑著輕拍崔三娘手背:“想你那是自然,不過,恐怕有人比我更加思念。”
說著拿出一沓信,輕放在桌上。
崔三娘拾起一看,竟全是宋釋安寫給她的,難怪這一個月沒見宋釋安來信,原來都送到城裡桂氏那裡去了。
“塞外交通不便,這些信不知怎的全被塞在寄給你大哥的包裹裡,我上午才見到,怕你著急,連忙坐了車給你送來。”
桂氏說著,仔細去看崔三孃的神情,見她淡定的把信收起,倒不好說什麼了,吃完茶點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和那位宋公子是好友?”
“是啊。”
“你們經常通訊?”
“三五天一封。”
桂氏摸了摸髮髻,不知如何繼續,紅穗噯了一聲:“三娘是個通透的,我們何必藏掖著,三娘,我就直接問了,你們是不是互相中意呀?”
崔三娘微微一笑,點頭:“嗯。”
桂氏大驚,這是可以直接說直接問的嗎?紅穗卻哈哈大笑,不愧是主意多想法正的崔三小娘子,夠爽氣。
“得了,你忙吧,我們也得回去忙生意了。”紅穗扯著桂氏的胳膊起身告辭。
直到登上回程的馬車,桂氏還處於震驚之中,這男女情長婚姻大事,不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麼?三娘今年才十七歲,如何能與外男私下通訊?
紅穗卻說她老古板想不開:“三娘多聰慧的女孩兒,那宋公子有才學有談吐,也般配,就隨年輕人自去吧,若重回少女之年紀,難道你就不想如三娘那樣瀟灑活一場?萬事自己做主,多暢快。”
桂氏想到在孃家的辛酸日子,一嘆:“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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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如面,吾已隨軍抵達金州,這裡有種胡餅特別酥脆好吃……”
“展信如面,新軍營缺水嚴重,一月不得洗澡更衣,渾身都臭……”
“……京中到了吃冰飲的季節了吧,素素,你儘量少吃些,容易胃寒……”
崔三娘叫白嬸盯著鋪子,抱著那摞厚厚的書信回到房中,信封上滿是汙垢,可想而知跨越幾百里路途經歷了多少風霜。
每一封信都寫的很長,有的字跡整潔,有的龍飛鳳舞,崔三娘憑著字跡推測宋釋安當日的心境與繁忙程度,大部分時候他是高興而忙碌的。
信上內容大同小異,說營地的環境,問她好不好,叮囑她保養身體。
平平淡淡的文字,崔三娘卻讀的津津有味,透過黑白的小字,似乎見到了塞外的狼煙、大漠、兵戈聲。
年初通訊時,宋釋安滿紙頁的三娘,春日裡崔三娘在信裡告訴他,她的名字叫崔素素,這是原主戶籍上的名字,連家人也極少喚此名,宋釋安覺得極好聽。
他在信中寫“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此名甚好甚美。”
從那以後,他就稱崔三娘為素素,崔三娘自然也不叫他宋公子,改稱做釋安,漫長的日夜,因為有了期待,增添了許多樂趣。
“近日京中酷熱,店中新推了數款新品,待你歸來,一併品嚐……李姐姐喜歡上了練拳,聘請了□□師日日苦練,我若得閒,也去府上隨她練習……塞外苦熱,望萬保重,隨信寄小食若干……”
崔三娘提起筆,選了幾頁花箋紙,給宋釋安回信。
“小心,別踩髒了信紙。”
期間六寶求抱沒得逞,躍上書案,不小心踩了滿爪的墨,在花箋上踩出好幾個腳印。
“你呀,晚上扣你一條小魚乾。”
崔三娘不想重寫了,用溼帕子擦乾淨六寶的小爪子,收了尾,將信塞入信封,一般來說,這信是能送到宋釋安手中的,也許一個月,也許三個月,但隨信寄出的包裹往往三次有兩次會失蹤。
但也要寄不是,萬一他能收到呢。
“三娘,外頭在賽龍舟吶,快出來瞧。”
外頭響起崔老太太的聲音,老太太近日結交了幾位朋友,都是隨兒女進城生活的老太太,曾經也是農人,彼此特別有共同語言。
每日下午,老太太們都約著一起外出,掘野菜、做手工活、打葉子牌,不亦樂乎。
今日聽說江上有龍舟賽,老太太一早就出去看了,沒料到競賽那麼精彩,急忙喚孫女出來看,崔三娘抱著六寶,也出來湊趣兒。
“是聖上下令辦的,奪得頭彩的船,所有人都官升一級哩,小太子出生,聖上實在高興!”
“瞧那條黃色龍舟打頭的那位,好威風哇……”
站在熙攘的春水橋下,看著江面上十幾條舟船衝鋒,那號子聲、擂鼓聲震耳欲聾,看眾們情緒喧盎,個個興高采烈。
崔三娘卻有片刻出神,外頭太吵,怕懷中的六寶不安,和姊妹們說一聲後,她抱著六寶往鋪子走。
突然,面前走來一位青色布衫的女子。
“阿若?”
一陣靈光自頭腦中閃過,崔三娘很自然的喚出了這個名字,她沒見過眼前叫阿諾的女子,但原主見過,並且原主與阿諾極相熟,記憶的閘門開啟,她們一起拾柴,一起撿野蘑菇,一起編辮子等等無數畫面輪流出現。
用後世的話來說,原主與阿諾是閨蜜,按照大周的風俗,她們是閨中至交。
阿諾的父親早幾年也已逝世,和原主算同病相憐,阿諾又比原主大三歲,崔三娘換了芯子重生後,阿諾已經出嫁了。
這三年中很少有人提起阿諾,她也沒回過黃石村,是以崔三娘都沒想起過這號人。
阿諾面帶笑容,卻又有些怯生生的,舉起手中一隻竹籃:“聽說你康復了,我來看看你,這是野羊桃,你最愛吃了。”
野羊桃便是野生獼猴桃,山裡有,經常有山民摘了來城裡賣。
崔三娘看著阿諾,她面容憔悴,指甲縫全是黑泥,還有厚厚的繭子,想來出嫁後過得不是特別好。
“嗯,我都好了,外頭熱,隨我去鋪子裡說話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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