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娘回過頭, 見到雪地裡鬍子拉碴的男人。
他皮膚黝黑,一身染滿泥漿的軍服,指縫中都是泥, 周身還有股嗖味。
乍一看,這樣的宋釋安很陌生,但又在崔三孃的意料之中, 從戰場上回來的人, 能幹淨到哪裡去?
宋釋安累極了,為了趕在除夕之前抵京, 他只有壓縮睡眠, 星夜兼程。
“三娘, 不, 素素。”
宋釋安笑出一口大白牙,半點書卷氣也沒了, 反而有幾分憨傻。
崔三娘也笑起來,眉眼彎彎:“終於回來了, 餓嗎?進來, 給你煮好吃的羊肉湯麵。”
“好。”宋釋安跟著崔三娘進了鋪子, 不一會一份羊肉湯麵就端上了桌。
宋釋安狼吞虎嚥, 吃了一大碗, 還吃了一份生煎,喝了一大杯低度果酒, 崔三娘陪坐在對面:“邊境缺吃的嗎?”
“不缺,但難吃, 粥裡有沙子,菜裡有泥土,缺水、缺藥、缺人, 不過我們還是打贏了。”
崔三娘有些鼻酸:“贏了就好,平安就好。”
白嬸已經兌好了熱水,大浴桶裡灌滿了浴湯,還貼心備好了澡豆、巾帕,浴桶擺在廚房隔壁的浴間內,鋪里加上夥計有近二十人,為了洗澡自由,崔三娘特意建了這個小浴間,可以三五人一起泡澡。
“這裡頭真暖和,一點涼風也不透。”
阿謙中途去給李樂櫻報信了,晚了半個時辰來鋪子裡,見到暖呼呼的浴間,立即想要洗澡,纏著宋釋安要一起泡,卻被主子嫌棄。
看著阿謙悻悻不樂,崔三娘有些忍俊不禁:“先吃飯吧,空著肚子泡澡會不舒服的。”
聽見有好吃的,阿謙的心情瞬間好轉:“成!”
他可惦記崔記的美食啦!
兩刻鐘後,宋釋安穿著崔大郎的衣裳從浴間出來時,阿謙已經吃暈碳了,正趴著桌沿打瞌睡。
“讓他睡會吧,你,隨我來。 ”
崔三娘原本想喚他釋安,奈何這兩字到嘴邊後,怎麼都說不出口,特別彆扭,她覺得兩個人就像網友見面,熟悉又陌生。
得找點感覺。
宋釋安想笑又憋著,表情十分有趣。
進到崔三娘屋子的外間坐下,崔三娘盯他一眼:“想笑就笑,憋著多難受?”
宋釋安便笑起來,笑得很溫柔:“你有點兒害羞。”
崔三娘大驚,摸一摸自己的臉,似乎真的有點發熱,而且不想便罷,越想就越熱,於是宋釋安眼睜睜看著崔三孃的臉像擦了過量的胭脂一般,紅彤彤。
啊,真丟人。
宋釋安怎麼可以這麼淡定,果然年紀大的人臉皮就是厚一點!崔三娘憤然想著,選擇性忽略其實她心理年齡已經奔三的事實。
“素素,我有禮物給你。”
謝天謝地,宋釋安轉移了話題,崔三娘看他在一個灰嘰嘰的皮口袋裡翻找著,隨後陸續掏出好多顏色不一樣的寶石,有大有小,屋子裡頓時珠光寶氣。
“這都是我跟邊民換的,紅寶石、藍寶石、碧璽、瑪瑙等等,好看吧?”
崔三娘驚呆了,這不止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這些寶石也太貴重了。
似乎看懂了崔三孃的心思,宋釋安解釋道:“邊境上這些寶石的價格比京中便宜十倍不止,這一堆也沒花錢,都是我幫人改良器具、治病救人換來的,就是那本《急救百方》中所寫的急救術,這本書太實用了,哪怕不懂醫術的人,只要培訓幾日,就能救人。”
崔三娘沒好意思說,她就是《急救百方》作者一欄的陸醫,一邊數寶石一邊道:“小陸大夫知道了一定高興。”
可惜近日陸凝雪不在京中,去外地雲遊尋藥了,否則該第一時間寫簡訊告知她這好訊息。
二人說了沒一會兒話,李樂櫻急匆匆趕到,見到兒子的那剎,瞬間淚水盈眶。
接下來的幾天,越來越多的人從邊境歸來,他們多是工匠、醫者。
聽宋釋安說,大周和胡虜還有最後一戰,胡虜已是強弩之末,這一戰耗盡了他們的兵力財力,如今部落聯盟已形同虛設,最後一戰後,胡虜一百年內不足為懼。
這話說得不差,小年那日,便又有捷報傳來,大周軍隊殺死胡虜統帥,俘虜三千多人馬,胡虜大將軍孟季對大周稱臣,率部退居草原腹地,雙方簽訂互市條約,交易馬匹、香料和茶葉。
天子隨即大赦天下,宋釋安立有戰功,官升數級,天子要調任他去兵部歷練,將來登閣拜相都有可能,宋釋安請求面聖,留在了工部,照舊研究圖紙、模型,弄他的機擴器械。
宋園路知道了氣得大罵宋釋安愚蠢,不過,就連天子也贊宋釋安不忘初心,他再氣,也不好多說。
何況他母子二人將他當做空氣,不登宋府的門就罷了,宋園路想緩和關係,去別苑找人,門房永遠是一句:“人不在家。”
宋園路只得作罷,夜深人靜時悔不悔,也只有他一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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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除夕本說好一起過,未能成行,今年終於可以一起吃年夜飯了。”
除夕這晚,崔老太太十分高興,舉起酒杯站起來說吉祥話。
黃石村的老宅今年夏天翻修過,屋後新蓋了六間屋子,堂屋也擴寬了一半,幾十個人分四桌坐著,雖然有些擠,但勝在熱鬧。
李樂櫻坐在老太太身邊,笑著接話:“沒錯,只需耐心,好事終究會圓滿。”
崔三娘笑著舉杯,聽長輩們說話,隔了兩個座位,宋釋安遞了一個碟子來,上面是一捧葵花籽仁。
早上大家嗑瓜子喝茶,崔三娘吐槽瓜子好吃卻難剝,當時宋釋安沒說什麼,卻記在了心裡,剛才一直低頭剝瓜子,剝得指甲都快劈叉了。
席上桂氏和林氏看得分明,婆媳倆對視一眼,又默契轉開,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崔三娘笑著放下酒杯,改吃瓜子,這純吃瓜子仁的感覺,就是爽,特別的香。
室內一片暖意,院子裡大雪紛飛,雪色濛濛中,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最後在院門前停下。
雪聲、風聲、人聲,聲聲嘈雜,掩蓋了外頭的動靜,馬背上的人戴著斗笠,一身黑衣,陰影中瞧不真切那人面容,只有漆黑的瞳仁,反射著幽微的燭火。
崔二郎靜靜的在風雪中佇立了好一會,五年了,魂牽夢繞的親人近在眼前,陡然生出近鄉情怯之感。
“奶奶,阿孃!大哥,嫂嫂!三娘,四娘,五娘!”
粗獷的男音低沉沙啞,並不是記憶中親人的嗓音,崔二郎喉嚨受過傷,音色和從前大有區別,但口音和語氣並不曾改變。
最先聽見動靜的,是靠近門口坐著的崔四娘,她突然站起來,難以置信般說道:“我好像聽見二哥的聲音了。”
堂屋裡陡然變得安靜。
“我回來了!三娘,快過來開門!”
崔二郎跳下馬,正要用力拍門,木門就朝裡被拉開了,一個有點陌生,卻又熟悉的少女面龐出現在眼前,崔二郎眉梢一挑:“三娘?”
記憶中三娘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只及他胸口,有些瘦,有點害羞,和眼前明媚溫婉的少女大不一樣。
崔三娘亦有同感,原主記憶中的二哥皮膚黝黑,嘴角總噙著些壞笑,有點愛惹事,對家人卻掏心掏肺,而眼前的軍官一人戎裝,眉目沉肅,周身縈繞著征戰殺伐後的凌厲氣息,和入伍前張揚的農家少年,已完全是兩個人。
“二哥!”
然而有些情愫深藏在這幅身體之中,哪怕崔三娘只在原主的記憶中見過崔二郎,仍不由自主的眼含熱淚。
她撲進崔二郎懷中,緊緊相擁。
崔二郎哈哈大笑,單手箍緊妹妹的肩膀:“別哭,以後二哥再也不走了。”
身後崔老太太、林氏等人均拭著淚,黃梅香張羅著叫大家進屋:“外面怪冷的,屋裡敘話吧。”
“對,對對,一時高興都傻了。”
對於彼此的境況,雙方並非一無所知。家書往返之間,崔二郎早就知道三娘病好了,並且從沿街叫賣小餅子開始,到如今立女戶、買商鋪,幹出了一番事業。
說到這個,崔三娘十分心虛,岔開話題道:“二哥,我帶你去看你的新房間。”
崔二郎脫掉外袍笑說好:“順便洗去一身汙泥,再和大家一起喝酒守歲。”
宋釋安順勢拿起甩在長凳上的外袍,幫忙提行李。
“方才聽講閣下也是從邊塞回來的?”
崔二郎進門後,崔三娘便介紹了宋釋安母子,或許是天性敏銳,崔二郎察覺出宋釋安與崔三娘之間有微妙的氣氛。
於是他對宋釋安說話,語氣中就帶了些不客氣。
宋釋安絲毫不惱,笑著頷首:“我在金州待了一年多,不過未曾上陣殺敵,在……”
“你不上前線?哦,那便沒甚好說了。”崔二郎一把拿過外袍和行李,皮笑肉不笑道,“留步,三娘,你帶我去。”
崔三娘看向宋釋安,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情,這個家裡,崔二郎的脾氣要排在老太太前面,幾句話不合,他真的會掀桌。
崔二郎的房間在新蓋的六間房的最右邊,比原來的屋子寬敞,新打造的木床、衣櫃、箱籠、面架還散發著木料的清香味道。
“床褥枕頭在孃親的屋裡,我去抱一套來鋪上。”
崔三娘說完正要出屋去,崔二郎沉厲的嗓音響起:“慢著,我有話問你。”
崔三娘一顆心怦怦然跳個不停,緊張的等待崔二郎開口。
從扯著崔二郎背鍋的那天起,她就該料想到今日了。
作者有話說:
終於團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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