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拎著醫藥箱回來時,還喘著粗氣。他和墨硯剛走出客棧沒多遠,便被急匆匆趕來的劍書抓著胳膊帶了回來。他沒好氣地抱怨劍書道:
“你這小子,走路也太快了,老朽一把年紀可禁不住你這麼折騰。”
劍書摸著頭,賠笑道:“對不住,對不住,老先生。實在是情況緊急,事急從權。”他怕再晚來一步,自家世子的清白就要不保了。
劍書:那姑娘失了憶,上一秒把世子認成哥哥,下一秒可能就認成郎君了,絕不能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老大夫這才發現方才還昏迷著的姑娘已經醒來,眼圈紅紅的,很是聽話地坐在床榻邊,只是手裡卻緊緊抓著身旁那位風度翩翩的公子的衣袖不放。她雙腳懸空,方才包紮好的傷口已經崩開,白布上隱隱透出血跡。
謝瑜好容易才讓抱住他不放的姑娘相信,他們不會丟下她。他沒什麼和女子相處的經驗,言談之間有些生硬,但是這女子倒是很信賴他,半點不懷疑。
大夫上前,重新給這位腳受傷的姑娘包紮好傷口。聽完謝瑜的描述後,大夫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說出自己的結論:“這位姑娘可能是在先前受到過巨大的刺激,又被撞到頭,所以潛意識地把自己的過往都忘了。”
“至於把您錯認成是她的兄長,或許是因為您和她的兄長有相像之處。”
“沒認錯,哥哥就是哥哥,我見過的。”小姑娘有些生氣地反駁,一雙杏眼盈滿怨氣,卻沒有絲毫威懾力。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可腦子裡稀少的記憶又令她說不出個所以然。
“那她這記憶,可有辦法找回來?”謝瑜問。
大夫重新修改了藥方,將新的藥方遞給墨硯,然後才回答:“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
意思是謝瑜儘可以找各種方法嘗試,但能不能成,還要看天意。
事情好像越來越棘手了。謝瑜看著這位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小姑娘,平日裡在戰場上算無遺策的人,清俊面容上難得犯了一絲難色。
“世子。”劍書喊了謝瑜一句,又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抓著他衣角的俏麗姑娘,主僕兩人神色交匯,頃刻間瞭解了彼此的意思。
謝瑜讓墨硯給大夫付了雙倍的診金,又吩咐他再次送一送大夫。老大夫行醫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出手這麼闊綽的人,很是高興地踏出門去,墨硯還在一旁說:“您放心,這次我一定將您送到醫館門口。”
然後謝瑜又對身邊的姑娘溫聲解釋:“我有些事需要處理一下,很快回來。”
劍書以為按照之前這姑娘抱著自家世子不撒手的勁兒,聽見世子要離開,是絕對不會輕易同意的,他甚至還想著,要不一會兒把人直接打暈。哪知姑娘聽到謝瑜的話後,立馬就放開了手,很是善解人意地說:“好呀。”
自從知道謝瑜不會丟下自己,她就很好說話,基本是謝瑜說什麼信什麼。
劍書挑了挑眉:“有點意思啊,這姑娘。”
方才昏迷時看不出來,如今看她醒來,不染雜質的澄澈性格倒是中和了些外貌的豔麗柔弱,讓人看著心生憐憫卻又難生旖旎之心。如今站在世子身邊,從外貌上看著,和他家世子還挺登對。
劍書並不知道,待他和謝瑜二人出門後,他眼中那個性格澄澈的姑娘登時就變了氣質,一派懶散倦怠之色,看上去與之前全然不同。
江遙隨意地躺在床榻上,腦海中想著這個世界的劇情。
這個世界本來是一個修羅場買股文的世界,女主許遠寧作為盛國派來潛伏在景國的暗樁,女扮男裝,入朝為官。她先是接近常年駐守邊關的男主之一謝瑜,從謝瑜處得來不少景國邊防的訊息;
同時,她又藉著與身為大理寺少卿的又一男主宋清時的同窗之誼,利用宋清時為潛入景國的盛國人遮掩;後來在一同治理旱災時,她又引得景國五皇子楚明霄為她動了心……最後,許遠寧成功為盛國在和景國接下來的大戰中,帶來顯著優勢。
景盛兩國一場大戰,致使生靈塗炭、屍骨遍地。許遠寧本以為自己是大義之舉,一切都是為了盛國的榮耀而戰。
可當她親眼看見自己曾經治下的百姓和自己家鄉的百姓全部成為刀下亡魂時,看見謝瑜為守住景國邊境最後一道防線而死戰時,看見曾經纖塵不染的宋清時為護住景國百姓而血流不止時,看見意氣飛揚的楚明霄為救下景國年幼的小女孩而對盛國將領下跪時,她突然就後悔了。
無數人的鮮血和死亡終是讓許遠寧看清了她效忠的盛國君主的殘忍,國與國的交戰無論結果如何,最終受苦的只有百姓。於是,許遠寧選擇和三個男主聯手,共同抗擊盛國。在他們的努力下,景盛兩國重新簽訂契約,重歸和平。
平心而論,單看許遠寧這個人,江遙真的覺得十分佩服,不僅以女子之身在男子為尊的朝堂上站穩了腳跟,還政績斐然。又在最後,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拯救了兩國百姓。
作為盛國國君蕭冥的私生女,她從小就被灌輸一切為了盛國的理念,少年時便被送來景國作暗樁,為盛國付出幾乎刻進了她的骨血中。可這個原本是上位者為擴大國家版圖而訓練的棋子,卻在最後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得不說,這個人物是十分鮮活的。
但若從死去的萬千景國百姓的角度來看,就又會不一樣了。
鮮血與殺繆雖然讓主角看清了真相,可死去的人終究已經死去,這是無可挽回的事實。這些死去的人之中,有平凡的農戶,他們有著幸福的家庭,過著雖然辛苦卻也能自食其力的生活;也有日夜苦讀計程車子,他們或許是景國未來的棟樑之材,渴望到官場實現抱負;也有士卒和將領,他們浴血奮戰,只為家國安穩。
這些人在知道自己只是主角覺醒路上的踏腳石時,怨氣濃重,所有人的怨氣集結在一起,引得書中世界崩塌,於是就有了江遙的到來。
在江遙來之前,公司曾經派出不少專案組的同事來維護世界秩序,可惜主線組的同事在引導女主轉變思想時被她一刀刺死,事業組的同事潛伏在幾個男主身邊時,不是不被信任,就是被當成盛國刺客,就地格殺。
“那可是男女主啊,意志堅定、手段果決是他們的標配,如果這麼容易被改變才奇怪吧。”主線組失敗的同事曾經不無怨氣地抱怨道。被女主殺了四次,她聽到許遠寧的名字就覺得心臟痛。
在直面殘酷的死亡與鮮血帶來的人間慘劇之前,江遙的同事們認為很難改變主角的所思所想。
無奈之下,綠江穿越公司只能派出攻略組的金牌員工江遙。
江遙躺在床榻上,腦中粗粗過完一遍主線內容,判斷了一下時間節點。在原劇情中,謝瑜等人快馬加鞭趕回京都,遇上了同樣被調回京都赴任戶部的女主,許遠寧故意讓自己的馬匹受驚,謝瑜出手相助,從而有了她和謝瑜的後續接觸。
而現在,因為救治江遙,謝瑜一行人繞路來到了現在他們所在的王家村,與原定的歸京時間大相徑庭,正好錯過了與許遠寧的相遇。
第一個重點劇情,成功pass!
江遙想著想著,就有些困了。她在遇見男主之前在雪地裡走了太久,又發著高燒,能堅持到謝瑜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一閉上眼,就沉沉睡去。
在她思考原書劇情的這段時間,謝瑜已經從劍書口中大致瞭解了江遙的身份。他們二人走出客棧後,在客棧不遠處的涼亭停下。
“世子,我推測,咱們救的這位姑娘應該是江副都部署的獨女,江遙。”劍書道。
謝瑜聞言,驚訝了一瞬,微微蹙眉。
劍書口中的江副都部署是他父親成國公的副手,江鎮遠,也是謝瑜父親最信賴的人,此人與成國公一同鎮守邊關多年,情誼甚篤。江鎮遠的獨子江望也是與謝瑜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而前不久,在一場與突厥人的戰役中,江鎮遠為了保護成國公,不慎中了敵方的暗器,又堅持不下戰場,最終打贏了仗,卻也身受重傷。
在軍醫判斷他時日無多的當天晚上,成國公命人快馬加鞭、日夜兼程地趕往京都。成國公向景德帝上書請求准許江鎮遠 遠在京城的妻女前來見他最後一面。
君王不召,不能擅自離開駐守之地。多年來,江鎮遠和妻女見面的機會寥寥無幾,成國公想為自己的老友最後求一個恩典。
“抓來的匪患們說,三日前,他們是在江副都部署的妻女來王家村歇腳的時候盯上她們的,在劫了她們的財物後,又見江姑娘長得貌美,這才生了齷齪的心思,後來……”饒是見慣了生離死別,劍書也不忍再說下去。
因為就在前一天,他們剛剛收到來信,江副都部署已經撐不住,溘然長逝了。
他生前身先士卒,死守邊關,而他所護佑的百姓卻在他臨別之際劫了他的妻女,讓他們錯過了最後一面,這是何等地叫人心寒。
謝瑜望著客棧的方向,面無表情,可語氣卻十分嚴肅:“繼續說。”
劍書臉色難看,氣憤地說:“後來是江夫人用性命護住江姑娘,江姑娘拼死一搏,這才從匪患手裡逃了出來。而江夫人,抵死不從,為護名節,從萬丈懸崖上跳了下去,屍骨無存。”
“這些賊人不知道江姑娘等人的身份,若是知道也不會如此無法無天。我是翻了他們劫回來的財物才知道的。”
謝瑜的表情已經有些慍怒。他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此刻卻是被激出了三分火氣:“劍書,你和墨硯帶上我的令牌去找當地的知府調兵。”
涼亭外風雪凜冽,年輕男子眼中的寒意卻比風雪更甚,他薄唇輕啟,嗓音淡漠:
“我要這些人,一個不留,如數為江夫人償命。”
“遵命。”
劍書領命而去後,謝瑜將目光投向涼亭之外:紛紛揚揚的雪花還在落著,這場雪一連多日,也不知道要下到何時。
他走出涼亭,伸出手,接住掉落的雪花,雪花很快融化在他的手心裡,只留下逼人的涼意。
想到客棧裡那個穿得單薄的姑娘,所以她就是在這樣的雪天,一個人走了三天三夜嗎?
作者有話說:
沒錯,我們小謝就是這樣面冷心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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