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多日雪的北地,終於開始放晴,迎來了難得的好天氣。陽光透過雲層,透出燦爛的光亮,積雪開始融化,道路上也不再是茫茫的白色。
饒是如此,江遙還是被寒星裹了好幾層厚厚的衣物。因為在之前的幾天,哪怕是足不出屋,江遙也總是會發燒,徹底嚇壞了寒星。
在雪地裡逃亡的三天三夜將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底子消耗得一掃而空,只得每日湯藥不離口,用名貴藥材將養身體。
江遙摸著手裡的小手爐,看著桌上又一碗熱騰騰的湯藥,神情懨懨。
每日兩碗藥,快樂走光光。再堅強的人每天喝藥也遭不住啊。
“怎麼,不想喝?”
謝瑜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江遙苦大仇深地盯著那碗藥,覺得有些好笑。
“太苦了,哪怕是蜜餞都不能拯救這碗藥的味道。”江遙苦著臉,抱怨地說。
一連吃了四五個蜜餞,江遙這才視死如歸地捏起鼻子,端起桌上的藥,一鼓作氣地灌下去。
中藥入口,如同生吃黃連般的苦味在舌尖蔓延,然後在鼻腔處炸開,江遙強忍著噁心的感覺將藥嚥了下去。
“咳咳”
因為喝得太急,她被嗆到了,不停咳嗽。
寒星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背上,為她順氣。
江遙緩過來後,又猛灌了杯水,還是感覺口中那股苦澀的味道縈繞不散。
她可憐巴巴地看向寒星,伸出手,掌心向上,表示想再要一顆蜜餞。
寒星無奈地搖搖頭,兩手一攤:“蜜餞剛剛已經吃完了。”
江遙的表情頓時生無可戀:早知道蜜餞如此珍貴,她之前就不應該揮霍。
很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一包蜜餞遞了過來,是謝瑜,對方用清越的聲線說:“吃吧,今天剛買的。”
江遙用看救星似的眼神拿起蜜餞,指尖輕擦過謝瑜溫熱的手背。
謝瑜的手顫了顫,唇角微抿。
屋子裡的炭火燒得很旺,謝瑜甚至都出了一層薄汗,而江遙的手卻依然冰涼,好像這場雪未盡的涼意都集中到了她一個人身上。
她吃了蜜餞,眉目舒展起來。
謝瑜卻注意到她那無論何時都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微微皺眉。
她的身體,究竟是有多差。
“知白哥哥,你來找我,是我母親的行蹤有訊息了嗎?”江遙期待地問道。
知白,是謝瑜的字,在景國,只有關係親近的人才可稱呼對方的字,而江遙又在字之後加了“哥哥”,對於謝瑜來講,是很新奇的叫法。江遙一連叫了幾天,他才習慣這個稱呼。
聽見女子的問話,謝瑜欲言又止,思緒不禁回到了幾日前。
那一夜,謝瑜將江遙的身世告訴了她。但他終究沒忍心告訴江遙,江夫人已經跳了崖,連屍骨都尋不到,只說江夫人下落不明。
雖然下落不明也不見得是個多好的訊息,但好歹也算是為她留了個念想。
江遙果然比謝瑜想象中得更加堅強,她在聽完自己所有的經歷後,很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只問了句:“何時可以見到我父親的靈柩?”
謝瑜回道:“江世叔的遺體已經運回京都江府了。你若是隨我一同回京,三日後即可見到。”
昏暗燭火間,女子低著頭,謝瑜雖然看不清楚她的神情,但還是從她緊緊抿著的唇中看出了她的情緒。
聽到他的回答,江遙點了點頭,勉強笑了一下:“那多謝世子了。”
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後,她便不再叫他哥哥,變得客氣又生分。這讓謝瑜忍不住想到江遙剛剛醒過來時望著自己的眼神,心裡無端產生一絲失落。那時她的眼裡是全然的信賴,被她用那樣的眼神望著,很難不會產生觸動。
謝瑜頓了頓,忽而說道:“其實你無須刻意改口。”
江遙抬眸,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跳動的燭火給年輕男子清冷的面容帶來了一絲暖意,他淡淡補充道:“我和你兄長既是生死與共的戰友,你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江遙看著謝瑜,此時的他聲線平穩,面無波瀾,依舊是初見時那副情緒淡漠的樣子,但她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關心。
她心下一動,略彎了彎唇,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自那晚之後,她一直叫他“知白哥哥。”
而現在,望著江遙期待的眼神,謝瑜只能有些不自然地說:“還沒有訊息。”他從袖中拿出一封封面寫著“吾妹親啟”的信,遞給江遙:“我來,是想把它給你。“
謝瑜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寫信交代給了遠在寒州駐守的江望,自他離開邊關,江望便接手了他手上的事務。也許是短短几日接連失去父母的訊息太過沉重,江望在給謝瑜的回信中的口吻已經再不復曾經的爽朗,他在信中懇求謝瑜照顧好自己唯一的妹妹,文字悲涼,筆跡力透紙背。
江遙接過,指尖顫抖地拆開信件:
“父親在時,常攜兄北望京都,思憶母親與汝。昔年趣事,父親未嘗一日忘懷,每言及,必曰:‘待邊關安定,必當上書請辭,歸京共享天倫。’然天有不測風雲,今父不幸離世,母下落不明,茫茫人世,與兄血脈相連者,唯阿遙一人而已。 ”
……
在信件的結尾,江望寫道:“一別多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見。兄只能在寒州,遙祝吾妹此生快樂無虞。”
江遙讀完信件,一股強烈的悲傷湧上心間。陽光從窗子裡射進來,恰好照到她的眼睛,眼前氤氳起一片水霧。她抬起頭,揉了揉眼睛,想要忍住淚水。
在這個陽光分外好的日子,她卻覺得心頭一片陰霾。
謝瑜瞥見她水霧瀰漫的眼睛,有些無措地問:“怎麼了?”
很快,謝瑜就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江遙眨了眨眼,淚水瞬間奪眶而出。女子強忍住的悲傷好像因為他的這一句話在一瞬間全湧上來了。
她突然抱住他,雙手環上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前,無聲地哭。
她抽泣著說:“知白哥哥,我覺得我真是該死。我居然忘記了那麼愛我的父母和兄長,我努力想要記起哥哥信中寫到的事,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江遙在現實世界中是個孤兒,從沒感受過親情。大概是人越沒有什麼,就越珍視什麼。
縱然江遙已經不是原來的江遙,可她同樣感受到了江望對妹妹深沉的感情。江遙又想到江夫人,被髮送來這個世界時,原來的江遙已經從匪患的手裡逃了出來,江夫人也已經身死,她沒辦法再去救江夫人,這也是她的遺憾。
在她抱上來的那一刻,謝瑜身形僵硬,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想要推開她,卻在看見她哭得瑟縮的肩膀時停了下來。
良久,他終是伸出手,卻掠過她的肩膀,轉從高處落下,輕輕摸了下她的頭。
他安撫道:“你能快樂無虞地活著,就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
遺忘,有時候未嘗不是一種幸運。劍書的彙報十分簡單,謝瑜並不知道江遙究竟經歷了什麼,但想來既然能把人刺激得失去記憶,那一定是被很惡劣地對待過。
謝瑜想,若是江世叔和叔母還活著,看到江遙忘卻了曾經經歷過的傷痛,好好地生活,也會為她開心的。
後來,回到房間的謝瑜望著自己胸前溼掉的大片衣服,第一次意識到什麼是“女兒如水”。
而他那時只是無聲地笑了笑,素來淡漠的眉眼不知何時被染上了些許世俗的顏色,他閉了閉眼,再重新睜開眼時又恢復了清明的眼神。
他自嘲般地低聲說:“謝瑜,你真的破戒太多次了。”
明知逾矩,卻還是忍不住放任。
縱然是兄妹之誼,也實非君子所為。
作者有話說:
其實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幾個男主中,小謝是最好接近的。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個很重情義、外冷內熱的人,但同樣的,也是因為他太重情義,所以無形中會給自己套上很重的枷鎖,這也是阿遙後期在攻略過程中的難點。
下章後天更,大家不要跑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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