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深, 萬籟俱寂。
宋清時靜坐於重新燃起的、躍動而穩定的火焰前,姿態看似隨意,周身卻籠罩著一種無聲的專注。
在他身側, 是呼吸均勻的江遙。她的睡顏安靜恬淡,烏髮披散著,蒼白的唇色在暖光下柔和了一些, 但是眉心仍淺淺蹙著, 大約是因為肩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他凝視許久,直到已經原本止歇的秋風重新自洞口吹入, 引得眼前女子無意識瑟縮了一下, 才驚覺秋日寒涼。
宋清時垂眸, 脫下外衫, 將還帶著體溫的衣裳輕輕覆在她身上,然後才退回原處坐下, 姿態依舊疏懶。
似乎只有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時刻,他才會坦然暴露出自己的傷痕。
宋清時隨意地抬起自己的左臂, 就著火光, 漫不經心地掀開了衣袖。
在他的手臂外側, 幾道寸許長的擦傷露了出來, 傷口不深, 卻因為沾染了塵土和血跡,被他冷白的皮膚映襯得格外刺眼。
他拿過之前江遙沒有用完的藥草, 隨意地將藥草撚出汁液,敷在自己的傷處。
處理好了之後, 又重新將衣袖放下,整個過程安靜利落,做完後就如同什麼也沒有發生一般。
夜風輕拂過面頰, 火焰微微跳動,被林木和碎石掩映著的洞口依稀有微弱的月光照進來。
聊勝於無的光亮。
穿著單衣的宋清時靠著石壁的一角,恍然記起,今夜正是中秋之夜。
在這個本該是月圓人安的時節,他和她,卻連望月的機會都沒有。
*
翌日清晨,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給門戶大開的山洞帶來光亮。
江遙醒來時,發現自己還蓋著宋清時的外衣。右肩傷口的疼痛較之昨日,減輕了許多,她睡眼朦朧地坐起身,長髮如瀑般披散,有幾縷髮絲因為沾染了血跡,黏在頸邊。
洞內火光已熄,只剩下一堆溫熱的灰燼,宋清時卻不見人影。
她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走到洞口。從洞口走出幾步,便看到幾棵果樹橫斜出來,另有不知名的淺緋色花朵長在枝頭,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沒想到在草木搖落的秋日,仍有這樣盛開的花朵。
江遙順手摺下一小段花枝,將披散的頭髮綰了起來。她的髮帶早已經在昨日的折騰中不知去向,只能就地取材了。
待看到溪邊那個熟悉的身影時,江遙彎了彎唇。
不得不說,宋清時找的這處山洞地勢極好,臨近有水源,幾步之外有野果。
他蹲在溪邊,似乎正在清洗什麼,神情格外專注,連她的腳步聲都沒聽到。
江遙莫名想起之前在大理寺門前見過的一隻小白貓,也是這樣低著頭,一絲不茍地打理自己的毛髮。果然,愛乾淨是貓貓的天性,小宋大人也不例外。
然而等她走近些,看清男子手中的東西時,神情不由得一怔。
他洗的,正是她的髮帶。
清澈的溪水微微盪漾,倒映著年輕女子柔和的面容。
宋清時在她走近時便已經察覺,卻未回頭,直到將已經清洗乾淨的檀紫色髮帶擰去多餘水分,才轉過身,手臂一舒,把髮帶遞到她面前。
“今日晨起,在懷中摸到的。許是因為昨夜天色昏暗,沒有留意到。”他的嗓音還帶著些晨起未散的慵懶,又透著一點溪水般的清冽:“如今正好物歸原主。”
稀鬆平常的語氣。
好像為她洗髮帶這件事再正常不過,他順手便做了。
晨光熹微,清風吹拂,江遙卻感到心間有一陣淡淡的暖意。她接過自己還溼潤的髮帶,輕聲道:“那便多謝小宋大人了。”
“一點小忙而已,不用謝。”宋清時很驕矜地點了點頭,目光像是不經意,很淡地掃過她髮間彆著的緋色花枝:“而且你似乎已經不太需要髮帶了。”
江遙忙道:“怎麼會不需要呢,這根髮帶我很喜歡的。”
宋清時這才翹了翹唇角,道了句嗯。
他方才在水邊淨了臉,洗乾淨了身上的汙漬,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那種驕矜貴氣,但落在江遙眼裡,還是很像一隻因為把自己洗乾淨了而十分神氣的漂亮小貓。
可可愛愛的。
然而下一秒,一陣不合時宜的肚子的咕嚕聲將小宋大人的神氣給打斷了。
宋清時不自在地咳了一聲,表情難得有一點不好意思。
為了維護小宋大人的面子,江遙恍若未聞,一雙眼睛左看右看,最終將目光停留在了方才看到的果樹上。
她將手中那件月白色外袍交還給他,然後眨了眨眼睛,眼中掠過一絲狡黠:“為了感謝小宋大人,我請大人吃果子吧。”
宋清時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江遙便一個縱身,施展輕功,縱然因為右肩有傷,較平日裡慢了些,但還是順利地跳到了一顆果樹上。他下意識往前趕了幾步,衝樹上的人道:“你的傷是不打算好了?”
江遙在樹上還不忘貧嘴:“看到小宋大人洗的髮帶,我便什麼都好了。”
“油嘴滑舌。”樹下的宋清時很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不可避免地受用了她的話,唇邊漾起一個很淺的笑。
不多時,江遙摘完果子,跳了下來。
兩人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仔細打量摘來的五顏六色、奇形怪狀的果子。
宋清時略有猶豫道:“這真的能吃嗎?”
雖說對山間野果不能要求太高,可據他少得可憐的野外經驗判斷,這些野果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像正常的果子。
江遙也摸著下巴,不太確定。但這好歹是她帶著傷辛苦摘來的,她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於是她拿起一顆心形的果子,舉到宋清時面前:“小宋大人,這個果子在對你示愛呢,你真的忍心懷疑它嗎?”
宋清時嫌棄而堅決地搖了搖頭,很有骨氣地說:“不吃。”
然後望著江遙受傷的眼神,又很快找補道:“我的意思是,之前那群殺手沒有親眼見到我們的屍體必不會善罷甘休,也許不久就會找過來。我們之間起碼要有一個清醒的人。”
“好吧。”江遙只好自己享用這些果子,就著沁涼的溪水,將果子洗乾淨後,她試探性地咬了一口,發現這果子脆甜脆甜的,還挺好吃的。
宋清時低頭將被弄髒的外袍浸溼,餘光瞥見江遙吃得眉眼都舒展了起來,忍俊不禁地問道:“真有那麼好吃?”
“你嘗一個?”江遙又遞過來一顆果子,指尖還沾著水珠。
宋清時搖了搖頭。他已經開始在洗自己的外袍了。顯然,對於沒怎麼做過這件事的小宋大人來說,這是一項大工程,無暇分神吃東西。
“哎,”江遙故作老成地嘆了口氣,撐著膝蓋想站起來,口中那句“這麼好吃的果子就要被我吃完啦,小宋大人可不要後悔”還未說完,人便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
宋清時從水光晃動的倒影裡瞥見她身形踉蹌,瞳孔微縮,幾乎在她跌落的瞬間就已經起身,將人接住。
“這果子真的有毒。”
江遙跌進他充滿奇楠氣息的懷裡,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疲軟得抬不起手。
她想,吃野果中毒,這一定是那件保命buff帶來的第二件倒黴事。
宋清時攬著她,聲音裡有罕見的緊張:“哪裡不適?”
江遙雖然四肢無力,神智卻異常清醒。電光石火間,她想到一個名字:醉骨果。
上個攻略任務中,她和云溪一起摘花,小姑娘曾經提過不少奇花異草。
她說有種果子很奇怪,一月一結,氾濫異常,長得很是奇形怪狀,食此果者,會覺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氣,像是骨頭都被醉倒了一樣,所以得名醉骨果。
自己如今這個症狀,倒是與食用了醉骨果很像。
“不用擔心,我忽然想起這是醉骨果。”江遙靠在宋清時肩頭,聲音因乏力而輕軟,“食此果者,會覺周身疲乏,使不上力氣,就連傷口沾了它的汁液,也會有同樣的效果。不過藥性不長,至多一個時辰便消了。”
宋清時聞言鬆了口氣,調侃道:“現在才想起來,是不是太晚了。”
“醉骨果……”他低聲重複著,忽然眸光一亮,抬眼望上一旁的果樹,道:“這棵樹的果子是醉骨果,那它的枝葉莫非就是醉骨草?”
江遙心口一跳:“對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她們之前找醉骨草的時候,單單是根據醉春樓中那些舞姬的說辭來的,每個人說的都不盡相似。
因為過於重視這些模糊瑣碎的線索,反而被擾亂了思緒,忽略了近在眼前尋常果樹。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宋清時正要去折那枝葉,忽然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那聲音落在這寂靜的山林中,顯得那麼清晰與突兀。
他心下一凜。
沒有絲毫猶豫,急忙俯身抱起渾身無力的江遙,未免暴露行跡,還不忘拿過剩下的野果和已經溼透的外袍,急步往山洞中跑去。
待進入山洞中後,他先將她小心安置在一處地方,又飛快地將之前的碎石枯枝整理好,重新將洞口掩藏起來。
洞口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和黑衣殺手們的交談聲。
昏暗的石洞內,只有縫隙中透進來的幾縷天光照亮。
宋清時背靠冰涼的石壁,袖中的手無聲捏緊。
在他的手中,緊攥著幾枚醉骨果。
昨日他便已經在沿途留了痕跡,段升若是發現他們一日未歸,應當會帶人來天行山尋找。
估摸著調撥人手和從京都來此的時間,也該差不多了。只需要再拖延上一會兒,等到段升他們來就可破局。
“你身上,還有幾支飛椎?”宋清時輕聲問。
江遙一愣:“還有最後三支,但都沒有塗毒。”
飛椎只有在出其不意時才效果最好,帶得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都交給我。”宋清時語氣很平靜,卻令人莫名想要信賴。
接過飛椎後,他手上微微用力,幾枚小小的野果就被他碾出汁液。
他將撚出的汁液塗到飛椎上,藏於袖中。
他想,這群黑衣人是為他而來,若是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他拼了命也會拖延他們至段升來的那一刻。
無論如何,他都會為她博一個生路。
洞口之外,一群黑衣人在附近搜尋了一圈,沒有發現任何蹤跡,正要離開此處,為首的疤痕刀客腳步卻忽然頓住。
他那鷹隼般的目光緊盯著地面上的幾滴極小的血跡。
從血跡乾涸的程度來看,應當是不久之前剛剛滴落的。
疤痕刀客眯起眼,順著血跡的方向看去,果見不遠處林木和碎石掩映的縫隙後,隱約透著點不自然的陰影。
似乎是個山洞。
疤痕刀客無聲抬手,做了個手勢。幾名黑衣人登時領會,不動聲色地接近那處,待快要走到山洞時,幾人同時拔劍一砍。
誰知就在林木破開的瞬間,兩支飛椎襲來。
那飛椎準頭很差,並未傷及要害,中招的那兩人甚至沒感覺到疼,就雙腿一軟,倒了下來。
兩人均驚恐地看向飛椎襲來的方向。
林木掩映的黑暗洞口,隱約走出來一個身影。
月白色單衣的宋清時迎光而立,衣袍被風吹拂得獵獵作響,指尖猶帶著飛椎的寒光。
他目光越過地上癱軟的那兩人,與臉色陰沉的疤痕刀客對視,唇角很淡地上揚了一下,頗有些挑釁地說:“還有人想迎戰嗎?”
即使處於這般難堪的境地中,年輕男子也依舊姿態卓然,目光坦蕩,那張精緻的臉上沒有絲毫害怕,反而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那目光實在太過平靜鎮定,疤痕刀客早聞宋清時“多智近妖”的名聲,生怕此刻闖入,洞內會有什麼陷阱等著他們。
十來個手持利刃的黑衣人,面對手無寸鐵的宋清時,竟一味在洞口躊躇不前,無人敢向前踏一步。
宋清時嗤道:“一群廢物。”
疤痕刀客眼中閃過戾氣,衝他劈去一掌,卻並未使出全力,只在試探。
宋清時明明已經側身躲開,卻仍被他殘留的掌風帶得撞上後方石壁。
趁他身形未穩,疤痕刀客刀鋒朝洞口旁的巨石一指。
幾名黑衣人瞬間會意,同時發力,一起踹向巨石。轟然一聲後,那狹窄的洞口已然被巨石堵得嚴嚴實實。
疤痕刀客笑道:“宋少卿既然不捨得出來,那就永遠不要出來了。”他退後幾步,聲音狠厲:“來人,取火油,放火燒山。”
他今日定要宋清時命喪於此。
火焰伴隨著洞口外的枯枝落葉愈演愈烈。不多時,此處已經濃煙滾滾,火光滔天。
疤痕刀客立於上風處的岩石上,冷眼瞧著那一處火勢兇猛的洞xue,無聲地笑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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