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自己昨夜反覆斟酌的那份草擬合同，原本只是以備不時之需，現在看來，可能要派上大用場了。
另外，孫世榮的護衛出現在這，肯定不是圍觀熱鬧，收買和煽動，她猜兩者皆有。
那位巴圖，不像是個無利能起早的，從他的言行不難看出他是這趟的領頭人和煽動者，現在牧民們深陷被欺騙的情緒裡，按她之前設想的辦法，根本平息不了這場風波。
牧民不信任購銷組，不信任娜仁一家，那麼牧民為何會信巴圖呢？
是因為巴圖答應了他們什麼？還是說，孫世榮答應了？
溫雅看了眼身旁沉默的趙主任，對方額上沁出細汗，嘴唇翕動著，看情形是沒法出面力挽狂瀾了。她心裡嘆了口氣，輔助打不上，趙主任太慌了。
她從趙主任身後走出來，“巴圖，購銷組開條子是遵循草原上買賣皮毛的慣例，你們鬧這出是真為了要錢，還是想要藉機毀約然後將皮毛賣給別人？”溫雅的聲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揚，但很穩。
巴圖一愣：“你、你胡說什麼。”
“我不是胡說，”溫雅盯著他，“從民國二十三年起，牧區收皮毛全都是先開條子、秋後結賬，這是幾十年的老規矩，不是我們購銷組獨創的。”說著，從挎在身上的布包裡拿出個藍皮書冊，翻開一頁，展示在眾人面前。
“這賬冊是我整理購銷組舊資料時找到的，上面記的都是前幾年你們賣皮毛的實情，大家可以過來看看。”
巴圖梗著脖子喊：“那是以前！現在建國了，就該現錢現貨！你們就是拖著不給，想騙我們的皮毛！”
“現錢現貨不是不給，是要等皮毛運到熱河省、換成外匯才能回款。往年皮毛商也是這麼壓著錢，怎麼他們拖得，我們購銷組拖不得？”
溫雅繼續說：“咱們購銷組不光收牧民的皮毛，還賣鹽、糖、茶葉這些大家過日子離不了的東西。你們都清楚那些皮毛商賣多少錢，咱們購銷組定價公道，不哄抬物價，買過物資的鄉親心裡都清楚。”
她不是單純的解釋而是說明資料和擺出事實。
購銷組的辦事處在翁牛特旗已經有三個月了，溫雅看過購銷組的賬本，自然知道購銷組這幾個月的銷售和收購皮毛情況。
“咱們也不說虛的，國家設供銷社，說白了就是為了咱老百姓，以前買包鹽都要跑幾十裡地，還被人坑，現在國家把購銷組設在翁牛特旗，是不是給咱提供了方便？”
此刻，眾人根本不在意她音色嬌軟，只見她身姿挺拔立在陽光下，從容沉穩。說的話語就跟營區的大官一樣，讓大家忍不住信服。
牧民們開始交頭接耳。
人群外圍不知何時多了幾道身影，其中最高的便是龔百。他們著裝一看就跟牧民們不一樣，只是這個時候，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溫雅她們身上，根本沒有留意。
巴圖急了：“你亂說。”
“我亂說了什麼？”溫雅聲音仍然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包括才圍上來的一行人，“購銷組難道不是國家辦的？大家難道沒在購銷組買到過物美價廉、建國前皮毛商高價賣給大家的物資？”
巴圖被問得啞口無言。
溫雅看向其他牧民：“各位鄉親，你們好好想想。就算你們不把皮毛賣給我們，咱們購銷組的鹽和茶，漲過一分錢沒？咱們犯得著騙你們這點皮毛錢，砸了自己的攤子嗎？”
牧民們面面相覷。
遠處那幾位旁觀的人也微微頷首，顯然對溫雅這番話頗為認可。
溫雅一字一句說：“政府不是外人，是能給咱撐腰的，咱們購銷組也不是私人商號，是熱河省供銷社下派的，目的就是不想再讓你們被黑心皮毛商坑。”
“以前你們賣皮毛，他們壓價、扣錢，你們敢說一句嗎？現在咱們不會這樣。”她退後幾步，將趙國棟推上前。
“這位趙國棟同志，大家都不陌生吧，他就是我們購銷組的組長，他工作認真負責，上回他在咱們牧區收了皮毛，第二天便跟購銷組的吳□□同志，一同將皮毛送去了省供銷社。”
吳□□向前幾步，昂首挺胸地站在趙國棟身旁。
“省供銷社說咱們牧區的皮毛質量，可以出口國外換外匯，趙國棟同志趁機點出收皮毛只給條子對牧民來說的不安，領導們特地讓趙國棟同志帶上600萬的預墊款回來，說……”溫雅看看大家，沒繼續說下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期盼地望向她，等著她說下去。這姑娘說話嬌嬌軟軟的，卻很好聽。
溫雅笑著望向趙國棟，“咱們聽趙國棟同志轉達領導們的話語。”
趙國棟一愣，很快回過神：“是的，省供銷社的領導們，特別理解咱們牧民的難處，也很想能現金交易皮毛，但咱們國家正處於艱難的戰後恢復期，所以領導特批了預墊款給我，分到每戶上不多，但也是供銷社的心意和表態。”
“不多？是多少？一戶1萬？打發叫花子呢！”巴圖嘟囔。
趙國棟聽他這麼一說，眼睛一瞪：“說什麼叫花子呢！”
眼見他又要被巴圖帶偏，溫雅趕緊救場：“各位鄉親，預墊款的事，購銷組確實有難處。”她皺著眉，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難受，“上回從牧區收購的皮毛，總共1566.5萬，預墊款只有600萬，但你們放心，這筆錢，省供銷社不會賴賬，購銷組也不會賴賬。”
她頓了頓，繼續說：“該給你們的錢，一分都不會少，這點你們儘管放心。我知道，你們第一次把皮毛賣給咱們購銷組，心裡沒底、怕吃虧。”
“所以我昨晚擬了個單子，咱們把結算的日子、每斤皮毛給多少錢，都寫清楚，再按上手印，娜仁爸爸做見證，旗政府也存一份。這樣你們拿著單子，不管什麼時候，都能找咱們要說法，比什麼都管用。”
頓了頓，她往人群裡看去，眼神很冷：“還有件事要跟大家說。有人在背地裡挑唆你們，就是想讓你們跟購銷組鬧掰，好趁機把你們的皮毛騙走、壓價收走，賺你們的黑心錢！剛才我就瞧見有人在人群裡鬼鬼祟祟，你們可得留心！”
她話音剛落，不遠處傳來幾聲驚呼，原來是一列偵察營的戰士，正騎馬朝這邊來了。
隱在人群裡的身影臉色一變，立刻小心退到不起眼的人群外圍，消失了。
趁著牧民用蒙語商量時，溫雅跟吳□□和陳森林小聲叮囑：“你們去盯著巴圖，這件事鬧這麼大，他沒少出力。”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點頭應下。
趙國棟趁機跟娜仁爸爸說了幾句話，這件事，是他沒做好工作，害得娜仁一家遭了罪。
這時候，一個被人攙扶著的老牧民問：“真的？小丫頭沒欺負我們不懂這些？”
溫雅笑著看了看趙國棟，“趙國棟同志如何說？”
“老人家，剛才溫雅同志說的都是真的。如果購銷組不兌現，你們可以去熱河省供銷社告狀，又或者去旗政府告狀，咱們簽訂的購銷合同是受國家法律保護的。”趙國棟大聲保證。
牧民們又圍在一起議論開來。
巴圖還想說點什麼，身旁的人根本不搭理他，他轉身想走，卻被陳森林拽住了胳膊。
“別想跑，你的事還沒完。”
巴圖大力甩胳膊，想要掙脫陳森林鐵鉗般的大手，身體猛地向後一撞。吳□□早已繞到他身後，膝蓋在他腿彎處一頂，借力將他胳膊反剪，兩人一前一後，死死將他壓制住。
後面的事情便順理成章。
溫雅拿出她昨夜草擬的合同，交由趙國棟，“趙主任，這是我昨晚草擬的，最好是一式三份：購銷組一份、旗政府和這位老牧民代表分別存一份。大家按上手印，再請娜仁爸爸做見證，更能穩定牧民的心。”他是購銷組的組長，由趙主任出面公示，會更有公信力。
娜仁放下弓箭，衝過來抱住溫雅：“溫雅，你好厲害！要不是你們來了，我家就要被掀翻了。”
溫雅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沒事了。”
因為預墊款引發的危機，算是有驚無險地解決了。
人群外，穿著軍服的中年男人對另一位穿著中山裝的男人說：“老林，剛才說話的女同志，可真是把供銷社的政策吃透了，是個好苗子。”
林沐塵看著氈包前那個被一名蒙古裝女子抱住的身影，點了點頭：“是很不錯。有膽量，有見識。這樣的人放在基層可惜了。”
“不，”另一個穿著灰色棉布列寧裝的齊耳短髮女人將頭髮攏在耳後，笑道：“我的觀念跟老林不一樣。”
“喲，你們兩口子出現分歧了？”軍服男人好奇問：“任主任是怎麼想的？”老林是他的戰友，因為組織需要，調去熱河省供銷社任副主任，而他媳婦任秀敏則是中央供銷體系內的辦公室主任，級別比老林要高。
“她這樣的人才，經過基層的打磨，才會在供銷體系能走的更穩更遠！”能把政策條款說得這般有人情味，還能讓人順著她的思路思考，這才是她的本事！
這樣的人才，她想要。
而在他們身旁的龔百，默默聽著領導們的話語，心下認同：溫同志，今天可真是讓他刮目相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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