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跑步回家,關窗燻屋。”
……
龔平的身影從巷子裡跑出來,穿過坐在巷口閒聊的一群人。
張大姐喊道:“龔平,怎麼就你一個人回來了?你爸和龔安呢?”
龔平脆生生地回道,“我爸他們在後面。”麻利地開了院門進去。
大家面面相覷,所以她們剛才的話語,龔營長是不是都聽到了?
補丁婦人嘴巴習慣性往下一撇,聽到又如何,反正她也沒說錯。
就在此時,龔百抱著龔安,溫雅推著手推車,出現在大家的視線中。
三人很自然地頓住腳步,龔百朝大家微微頷首:“各位嫂子好。”
溫雅也笑道:“嫂子好。”
在龔百懷裡的龔安一下子瞧見這麼多人,把頭扎進龔百的脖頸處。
聽到倆人的聲音,好幾家的男人也都出了院子來,他們都還沒見過龔營長的媳婦呢。
張大姐起身,拉住溫雅跟眾人介紹:“這位是龔營長的媳婦溫同志,在購銷組上班。”
“龔營長的媳婦可真是俊,皮膚白。”
“不止長得好,還能幹。”
“是呀,在購銷組上班呢!”
男人們雖然沒說話,卻隱晦地打量溫雅。
他們只聽說偵察營的龔營長,新娶的媳婦是個資本家大小姐,今日一見,果真跟他們家的不一樣。
溫雅落落大方地站在龔百身旁,任由眾人打量。
“你們什麼時候辦婚事啊?”補丁婦人冷不丁問。
她聲音一出,溫雅就聽出她是那說自己是‘城裡嬌小姐’的人。她心裡不喜,面上卻沒帶出半分情緒,只嬌聲道:“我們一切從簡,就不辦婚事了。”
龔百不動聲色地瞧了她一眼,神情未變。
張大姐和自家男人對視一瞬,都沒接話,不辦婚事是因為女方的身份不宜大辦。
李營長跟龔百關係不錯,他朝自己媳婦使了個眼色。
張大姐心領神會,朝眾人笑道:“這樣也挺好,積極響應組織號召。”
她們這些沒上班的軍屬,近幾個月來沒少參加街道辦的學習班,在班上,除了掃盲,還要學習國家和組織的最新指示。
她把不辦婚事的緣由往這上面扯,便是有結束這個話題的打算。
其他嫂子,不管心裡如何想,但面上都附和了張大姐的話語。
除了補丁婦人,她撇撇嘴,開口道:“喲,小溫啊,我跟你說,女人嫁人可是大事,不辦婚事,顯得你很掉價。”
補丁婦人用一種你還年輕不懂事的口吻教育道。
溫雅目光移到補丁婦人身上,目光在她身上梭巡一圈後,緩緩問:“不知這位嫂子如何稱呼?”
張大姐熱心介紹:“她姓胡,名百花,是騎兵五營吳營長的媳婦,小溫可以喊她胡嫂子。”
胡嫂子昂起頭、抬起下巴、叉著腰朝溫雅點了點頭。
溫雅嬌聲道:“胡嫂子好,我跟龔營長不辦婚事不是掉價哦,我們這是響應國家和組織的號召,爭做革命新青年。”說著,她挽住身旁龔百的胳膊,做出一副嬌羞的小女人模樣。
龔百渾身肌肉瞬間僵硬,要不是定力還算夠,面部表情差點就要破功。
他這下是完完全全肯定了,自己這個新婚妻子,是個懂得耍嬌的,而她的嬌,收放自如,也真真是她的武器。
既然新婚妻子都亮出招式,作為新婚丈夫的他,如何能讓她的話落地上?
龔百輕咳一聲,嚴肅發言:“胡嫂子,新中國了,我們要與時俱進。”
張大姐和幾個婦人對視一眼,都聽出了龔營長對媳婦的維護,也知道了這位資本家大小姐在龔營長心中的地位。
“小溫和龔營長說的對,不過……”張大姐用著熟稔的口氣道:“你們夫婦再積極響應組織號召,我還是想要討口喜糖吃,喜氣是怎麼都要沾一粘的!”
無論胡百花說話如何不討喜,但大家是鄰居,男人們也都是戰友,關係不宜太僵。
其他婦人也都紛紛開口。
“張大姐說的對,我也想沾喜氣。”
李營長很怕龔營長這時候還依舊古板嚴肅,朝他使了個眼色,讓他順著自家媳婦的話語拿出喜糖來。
他媳婦提喜糖,也是知道,龔營長讓炊事班的人幫他捎帶了喜糖,這事還是他跟自家媳婦說的。
龔百朝家那邊喊了聲:“龔平,把我放在堂屋的喜盤端出來。”這些東西,他下午的時候都準備好了。
龔平端著喜糖盤跑出來,龔百抱著龔安向前走了幾步,站在捧著糖盤子的龔平身後,溫雅趁機鬆開了挽著龔百胳膊的手。
戲要演,但也要適度。
龔百:“這是我跟小溫的喜糖,大家甜甜嘴,沾沾喜氣。”
“是呀是呀,大家嘗一嘗,這都是龔營長特意準備的。”溫雅嬌聲補充。
龔百暗道,這小溫同志還在裝啊。不過卻沒有拆穿她。
糖果在這年代是個稀罕物,結婚也是件大喜事,而龔營長準備的糖果還都是託人從外面買的。
胡百花抿了抿唇,伸手往喜糖盤子抓糖,她還想抓第二把時,小機靈鬼龔平側身把盤子往還沒拿到糖的嬸子那邊遞了遞,眉眼彎彎:“盧嬸子,您也抓糖。”
溫雅自然沒錯過這一幕,心裡暗暗為龔平點贊。
散過喜糖,大家又閒聊了幾句後,龔百以還要整理行李為由領著媳婦和孩子們,回了家。
等龔家一行人走遠,眾人又湊在一起。
陳營長家媳婦盧春感慨道:“張大姐,這位小溫同志說話聲音可斯文了,看著就是有文化的人。”就是話語一點也不斯文,全是國家、組織,可不敢隨意得罪。
“是吧,我沒說錯。”張大姐視線朝胡百花瞥了一眼,“而且,她還在購銷組工作。”
購銷組可是好單位,現在,誰家不缺物資?
大家都不傻,也都順著說誇獎的話。
胡百花撇了撇嘴,語氣帶著點酸,“購銷組就了不起了?你們都是馬屁精。”
盧春可不慣著對方,“胡百花,老孃又沒跟你說話,要你搭什麼嘴?跟誰不知道,你說話這麼酸,是因為……”目光往那抱著孩子的黑瘦女孩看了一眼,見到對方侷促的模樣,她也吞下了未出的話語。
氣頭上的胡百花根本沒留意對方的停頓,她叉著腰嗆聲一句:“我還不愛跟你說話呢!”轉身回了家。
“砰”地一聲,院門砸在牆上,胡百花的氣順了些,也惹來在堂屋抽菸的吳營長的關注。
“怎麼了?你這是又跟誰置氣了?”起身發現是自家媳婦弄出來的動靜,吳營長坐回椅子上,拿出火柴,打算再次點燃熄滅的香菸。
“還不是那龔營長和他新娶的媳婦!”胡百花心氣不順,幾步上前奪走吳營長夾著的香菸,“抽抽抽,你就知道躲在家抽菸,我被外面的小蹄子欺負,也不見你去幫忙。”
吳營長心裡不喜香菸被奪,面上卻是哄道:“誰這麼不要臉,敢欺負我家媳婦,真是不要命了。”
這話雖沒有實際作用,但確實讓胡百花心情舒暢不少。
她剜了自家男人一眼,拉著他進了房間,動作倒是比之前溫柔不少,起碼沒把房門甩得砰砰作響。
“你給我說老實話,那上海高官的兒子真答應你,只要你把事辦了,就能轉業去上海?”
吳營長迅速捂住媳婦的嘴,頭探出窗往外瞧,觀察片刻後才鬆手小聲道:“你說話注意點,這事可不能往外說。”
“我哪裡往外說了,就問你是不是。”
吳營長點頭。
“那你可要好好做,咱可要去上海做城裡人。”胡百花笑著拍了自家男人胳膊,整個人都神清氣爽,“那龔營長不就因為是城裡人,眼睛才長在頭頂上……”
吳營長心不在焉地聽著媳婦說的這些酸掉牙的話語。
龔營長是真有本事,他的功績也是實打實在戰場上拼下來的。
不過,再有本事又如何,娶了個資本家的大小姐,他的前途也到了頭了,不像自己,搭上了上海高官,嘿嘿嘿,要飛黃騰達了。
視線移到說到興處,口沫橫飛的媳婦身上。
所以說,男人千萬不要娶錯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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