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
北方的冬天總是死得很難看。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連人的臉色都是灰的。學校裡那幾棵老楊樹掉光了葉子以後就成了一堆枯骨,在風裡嘎吱嘎吱地叫喚。
菏市一中不是什麼名校。它蹲在老城區和新城區的交界處,左邊是一片正在拆遷的居民樓,右邊是一個常年飄著油煙味的大排檔。校門口的圍牆上寫著“百年樹人”四個大字,紅漆剝了大半,“百”字的那一橫快看不見了,遠遠望去像“白年樹人”。
每次路過那面牆,我都想拿支筆把那一橫補上。
但我終究沒有補。就像很多事情一樣,想了很多遍,最終也只是想了很多遍。
“沈南舟!你那個數學作業——”
教室後排炸出一聲驚雷。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申易程。他的嗓門天生是擴音器級別,即便自以為在小聲說話,效果也約等於別人扯著嗓子喊。
一隻長臂越過兩張桌子,精準地從我壓著的書堆底下抽走了試卷。連帶著我的筆袋、半瓶礦泉水和一包沒吃完的薯片全被帶翻在地,乒乒乓乓地響了一串。
前桌的盧曉寧被這動靜驚得回過頭來,黑框眼鏡後面的表情介於無奈和習慣之間。
“你們倆能不能消停一會兒?”她壓低聲音說,馬尾辮在腦後晃了一下。
“最後兩道大題我空著的。”我彎腰撿筆,沒好氣地衝申易程說了一句。
“空著沒事。”他如獲至寶地把試卷鋪開,趴在桌上開始狂抄,筆速快到紙面都在顫,“只要前面選擇題對了就行。你是不知道,那道立體幾何我昨晚想了一宿,夢裡那個三稜錐追著我跑,一邊追還一邊問我它的體積公式!!!!”
“活該,誰讓你白天打遊戲不做題。”盧曉寧毫不留情地拆臺,然後從自己的抽屜裡掏出一包薯片遞給我,“南舟,番茄味的,換你上次答應我的那個讀後感。”
“《夏目友人帳》是吧?寫好了,八百字,回頭發你。”我接過薯片,撕開一個角,拿了一片放進嘴裡。
“就說你最靠譜。”她眉開眼笑。
申易程在後面咂嘴:“一包薯片換八百字,沈南舟你也太廉價了。”
“你要是能寫出八百字不跑題的東西,我請你吃一個月。”盧曉寧頭也不回。
申易程張嘴想反駁,頓了一下,默默低頭繼續抄作業。
教室裡亂哄哄的,空氣中混雜著粉筆灰、沒散去的飯菜味和那種特有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氣味。還有一種味道,焦慮的味道,混合著風油精、濃咖啡和每個人身上隱隱散發出的那種急切。
黑板右上角的倒計時雖然還沒變成刺眼的紅色,但那種名為“高三預備役”的低氣壓已經像霧霾一樣籠罩下來了。每個人都在跑,都在趕,都在為了一個看不見的未來拼命。
窗外也是灰濛濛的,幾棵楊樹光禿禿地杵在那裡,像是指著天空的枯瘦手指,顯得格外蕭瑟。
這就是我的高二生活。無聊,平庸,甚至有點讓人窒息。
我是個標準的文科生,語文英語能拿年級前十,詞作能寫得花團錦簇,甚至在校刊上發表過幾篇像模像樣的散文。但數學卻是我永遠的痛,那些拋物線、雙曲線就像是另外一種語言,我怎麼學都像是在聽天書。
每天的日子就是在背不完的歷史年代和算不對的圓錐曲線裡打轉,像個永遠走不出迷宮的困獸。
我在社交媒體上的名字叫“南岸”。
初二那年給自己起的,原因說出來有點矯情,是覺得人活著就像站在河的南岸,對面有什麼你看得見但夠不著,而腳下的土地才是你真正擁有的東西。
有點中二。但十五歲的中二是應該被允許的。
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特長除了嗷兩嗓子之外就是寫寫古典詩詞了。這愛好來得莫名其妙,大概是初二那年被李清照的“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擊中了某根神經,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攢了三個本子的詞稿。質量參差不齊,但勝在量大管飽。
老師說我有古典文學的天賦,將來可以考慮中文系。
我覺得這話為時尚早。眼下我連圓錐曲線都搞不定,考什麼中文系,不如先考慮考慮怎麼活過高二數學期末考。
當然,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是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正午十二點十分。
事情的起因很平常。
這是學校規定的午休靜校前最後的狂歡時間。走讀生往校外湧,住校生往食堂衝,整個校園像是一鍋煮沸的水,只有這時候,那股壓抑的死氣沉沉才會被打破。
我習慣吃完午飯回教室收拾桌子,把桌面上的東西歸置整齊,課本疊成一摞,筆插回筆筒,試卷按科目分好塞進抽屜。
這個習慣被申易程嘲笑過無數次。他說我有強迫症,我說這叫生活美學。
他說那你的生活美學能不能幫我也整理一下桌子?
我說不能,我的美學不對外營業。
收拾完以後我便到走廊透口氣。不是為了看風景,純粹是為了逃離教室裡那股讓我腦仁疼的熱氣。
五樓走廊盡頭是我在整個學校最喜歡的地方。一是高,視野開闊,能看到校園大半個佈局;二是這個時間點幾乎沒人,安靜。
一號樓是高二教學樓,正對面是高三教學樓。兩棟樓之間隔著一條小河,說是河有點抬舉它了,其實就是一條半死不活的水溝,據說以前養過錦鯉,後來錦鯉全翻了白肚皮,就只剩下一池子混沌的綠水。上面架著一座有年頭的石橋,橋不寬,兩個人並排走剛好,橋欄杆上蹲著兩隻石獅子,被來來往往的學生摸了少說十幾年,包漿得在陽光底下都泛光。
這座橋是高三學生去食堂的必經之路。
二月底的天還冷,但中午的陽光已經有了些力度。光線從灰色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打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亮斑。岸邊的柳樹還是光禿禿的,但如果走近了仔細看,能發現最細的那些枝條已經鼓出了芽苞。
很小很小的一點綠,不留神看不到。
我倚在欄杆上,手裡端著接好水的杯子,百無聊賴地看著樓下。
人群從高三教學樓裡湧出來。藍白校服匯成了一條流動的河,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單調的光。男生女生勾肩搭背地笑著喊著,有人追著打鬧差點把路邊的垃圾桶踹翻,有人低頭看手機走路撞上了前面的人,有人邊走邊往嘴裡塞麵包,腮幫子鼓成倉鼠。
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正午。成百上千個這樣的正午堆在一起,構成了高中三年最平庸也最漫長的底色。
在這群人裡,我看到了兩個人。
確切地說,是先看到了前面那個。
他手裡轉著一顆籃球,校服外套敞著,步子大而散漫。正跟旁邊一個子更矮的男生說著什麼,突然仰頭笑了起來,笑聲在冷空氣裡傳出去很遠,隔著四層樓我都能隱約聽見。
那種笑法很有感染力,是那種會讓你覺得“這個人的煩惱大概不多”的笑。
然後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他身後。
落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跟著另一個人。
他和前面那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輪廓,甚至連側臉的弧度都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他的校服拉鍊嚴嚴實實地拉到了鎖骨的位置,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笑。目光微微低著,好像在看路面上的什麼東西,又好像什麼也沒在看。
他走路的方式很特別。
不是那種青春期男生常見的鬆垮晃盪,也不是刻意挺胸抬頭的故作姿態。他的步子不大,節奏很穩,背脊挺得自然而筆直,像是身體裡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頭頂把他吊著。
周圍那些急匆匆趕路的學生從他兩側繞過去,像水流繞過一塊石頭。
他渾然不覺,或者不在意。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在喧囂裡,像是一幅畫面中唯一沒有被塗上噪點的留白。
我多看了兩眼。
真的只是兩眼。
第一眼是因為那個走路的姿勢。在一群或急躁或散漫的身影裡,他的穩顯得格外突出,像是在趕路的人海里,唯獨他一個人在散步。
第二眼……第二眼大概只是順勢。我也說不清。
在這個灰濛濛的正午,在一群藍白校服的人海里,他像是一個走錯了頻道的人。
他和別人不在同一個頻率上,但也不算刺耳,就是……不太一樣。
然後他走上了橋。
前面那個轉球的已經跑遠了,朝食堂那邊大步流星地去了,邊走邊跟人吵吵嚷嚷的。而他依然不緊不慢,一個人慢悠悠地走過橋面。
一陣風正好從東邊刮過來。不大,但足以讓河邊的柳枝晃了幾下,也足以讓石橋上的人微微縮了一下脖子。
他停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感知到了那陣風,又像是在看河面上被風吹皺的水紋。陽光恰好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打在他的側臉上。
他戴著一副金屬邊框的眼鏡,鏡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但那道側臉的線條很清晰,很白,下頜線像是被筆鋒勾勒過的,乾淨,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點冷,但那種冷不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更像是一塊還沒被捂熱的玉。
然後他繼續走了,雙手始終插在口袋裡,步子不疾不徐,消失在橋的另一頭。
我看著那個背影被人潮淹沒,手裡的水杯被攥得有些緊。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也沒到那種能被稱為“心動”的程度。
就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書的時候,某一頁的某一段被風吹起來了一個角。你瞥了一眼那行字,隱約覺得那行字好像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但你翻過去了,大概也就翻過去了。
不至於。
至少我這樣告訴自己。
午休結束後,鬼使神差我又站在那個位置,望著那座橋思緒神遊。
“看什麼呢?”
申易程不知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他手裡抱著一罐冰紅茶——二月份喝冰紅茶,這人的胃大概是鐵打的。
他順著我的目光往樓下瞄了一眼:“看誰呢?”
“沒看誰。”我喝了一口水,“就站一會兒。”
他狐疑地又往下看了看,除了一條臭水溝和一座石橋外再無其他。
“你最近是不是學習壓力太大?”他表情嚴肅地看著我,“站在五樓走廊往下看,這個行為很危險,你知道嗎?”
“滾。”我踹了他一腳。
他嘻嘻哈哈地躲開,灌了一大口冰紅茶,打了個響亮的嗝。
“走了走了,老班那個地中海髮型已經在走廊盡頭閃光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樓下。石橋上仍空著,只有那兩隻包漿的石獅子還蹲在那裡,一副閱盡滄桑的模樣。
“來了。”
我轉身跟申易程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黑板上的倒計時少了一天。
數學老師夾著一沓卷子走了進來,開始在黑板上畫那個讓我頭疼的拋物線。
粉筆嘎吱嘎吱地響著,窗外的太陽不知什麼時候又被雲遮住了。
生活還在繼續。無聊、壓抑、平庸。
只是那天下午的最後一節自習課,我翻開了前兩天新買的本子。
深綠色封面,印著一朵野罌粟。那天在文具店的貨架前站了半天,明明要買個純色的筆記本來摘抄詩詞,手卻鬼使神差地拿了這一本。大概是覺得那朵花好看吧,那種紅,嵌在深綠色裡面,就像一個藏不住的秘密。
我翻到第一頁,提起筆。
本來是打算抄一首柳永的。但筆尖落到紙上的時候,寫下來的不是柳永。
是一棵樹。
很簡單的一棵樹,孤零零地立在紙面上。沒有葉子,沒有花,只有一根筆直的樹幹和幾條向上伸展的枝杈。
我看著那棵樹,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
然後合上了本子,把它塞進了抽屜最裡面的角落。
那是2013年2月。
冬天還沒過完,春天連個影子都沒有。
窗外那幾棵老楊樹在風裡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在說些什麼。
我沒聽懂。
那時候的我,確實什麼都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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