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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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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擂鼓聲

高考結束後的第三天,菏市下了一場暴雨。

天像是被誰捅了個窟窿,水不要錢似的往下倒。雷聲從城西滾到城東,轟隆隆的,把宿舍樓的玻璃震得嗡嗡響。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四周牆壁上那些裂縫還在。從牆角延伸到燈座,如同一條幹涸的河。

轉眼又看見雨水順著外牆的某條縫隙滲了進來,在裂縫的末端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漬,正在一點一點地擴大。

宿舍裡只有我一個人。

申易程昨天回家了。走之前他把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算是歷史上的頭一回,除此之外還在我枕頭上放了一罐冰紅茶和一張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暑假快樂。別老悶著。有事打我電話。”

盧曉寧走得更早,考完試當天下午就收拾好東西坐上了回縣城的大巴。她沒有留紙條,但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本書:《人間詞話》,王國維的。書籤夾在第十四則,那一頁的內容是: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的幽默感一向這麼冷。

學校規定期末考試結束後有三天的收拾時間,之後宿舍封樓。今天是最後一天。明天一早我就得把剩餘的東西打包好,回家去。

回家。

這兩個字聽起來應該讓人高興的。暑假,自由,不用跑操,不用在食堂吃那些分不清是土豆還是蘿蔔的燉菜。

但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回了家,就意味著徹底離開這個地方。離開五樓走廊,離開石橋,離開那面寫滿了字的牆,離開所有跟他有過交集的物理空間。

在學校的時候,哪怕他已經走了,我至少還能站在那些地方,呼吸同一片空氣,看著同樣的風景,假裝他還在。

回了家,連這種假裝都沒有了。

家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三室一廳,我住最小的那間。窗戶對著一條馬路,白天車聲不斷,晚上路燈昏黃。跟學校的任何一個角落都沒有關係。

雨越下越大了。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底下硌著那個野罌粟本子的硬角。

本子裡夾著那個隨身碟。申易程幫我拷的《正午》。銀色的金屬外殼,標籤上寫著歌名和作者。

我把它摸出來,在手指間轉了轉。

很輕。

一首歌,一個暗戀,三個月的正午。濃縮成這麼輕的一個東西。

我把它放回本子裡,又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手機在床頭震了一下。

條件反射地拿起來看,是一條垃圾簡訊。“恭喜您中了一等獎……”

關掉。

螢幕回到桌面。桌面桌布是系統預設的那張藍天白雲。我盯著那片藍天看了兩秒,然後開啟通訊錄。

習慣性地翻到那個名字。

禮知遠。

三個字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上次看這個名字是昨天晚上。再上次是前天晚上。再再上次是大前天晚上。

每天晚上睡前看一次。像某種儀式。

看完了就關掉,什麼也不做。

今天也一樣。

我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方懸了幾秒。

然後關掉手機,翻過身,繼續看天花板。

雨聲像一面巨大的鼓,把整個世界都罩在裡面。

我在這面鼓裡,聽著水從裂縫末端一滴一滴地滲進來,落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沒有聲音。

只有空。

一種填不滿的、漫無邊際的空。

下午雨小了一些。

我起來收拾東西。

行李不多。一個拉桿箱,一個編織袋。課本和試卷之前已經打包寄回了家,剩下的就是些衣服、洗漱用品和零碎。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了一樣東西。

那張寫滿了歌詞草稿的紙。

《正午》的初稿。

上面塗塗改改了無數遍,有些地方被劃了好幾道橫線,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筆加了批註。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有一塊被水漬洇過,字跡糊成了一團。

我把它展開,鋪在膝蓋上。

第一版的歌詞跟最終版差別很大,只有最後一句從始至終沒有動過:

“而我把你的聲音,藏進了夏長的夢鄉。”

這句話是在那個空教室裡、聽完他說“十二點半考完”以後寫的。一氣呵成,沒有改過一個字。

我把紙疊好,夾進了野罌粟本子裡。

繼續收拾。

床底下還有一雙拖鞋、半瓶洗衣液和一個落了灰的羽毛球拍。羽毛球拍是學期初體育課用的那隻,後來再也沒碰過。

我把它拎起來掂了掂。很輕。比乒乓球拍輕多了。

他打乒乓球的樣子又浮現在腦子裡。

側身,手腕一翻,球擦著桌邊彈回去。動作很小,很乾淨。

我把球拍扔進了編織袋。

別想了。別想了。

五點多的時候,東西基本收完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宿舍裡環顧了一圈。

床鋪上只剩下一張光板涼蓆。桌子擦乾淨了,抽屜空了,牆上的課程表被我撕下來丟掉了。窗臺上的灰被我用溼毛巾擦過了一遍,露出了水磨石原本的灰白色。

這間屋子又變回了它最初的樣子。

就像他從來沒有住過一樓、我從來沒有住過三樓似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雨已經停了。天邊裂開了一道縫,夕陽從那道縫裡漏出來,把半邊天燒成了濃烈的橙紅色。積水的路面反射著天光,亮得刺眼。

一樓那邊有幾個學生在搬東西,嘻嘻哈哈的。有人踩到了水坑,濺了一身泥,罵了一句髒話,旁邊的人笑了。

很日常的聲音。

跟他無關的聲音。

我拎起行李走出了宿舍。

鎖門的時候鑰匙轉了兩圈,發出咔嗒一聲。很脆,很短,像一個小小的句號。

我沒有回頭看。

下了樓,經過一樓走廊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

123號宿舍的門關著。

門上還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單,沒有貼紙,沒有任何證明誰曾經住在這裡的東西。

只有一扇關著的鐵門,和鐵門上一道鏽跡。

我站在那扇門前面站了大概三秒鐘。

然後拎著行李,走出了宿舍樓。

雨後的空氣很好聞。泥土、草葉和水泥被雨水沖刷後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乾淨的、原始的清冽。

操場上積了一層淺淺的水,跑道上的塑膠在夕陽下泛著油亮的光。那幾棵老楊樹的葉子被雨洗得碧綠,風一吹就灑下一串水珠。

我拖著拉桿箱經過石橋。

橋面是溼的。石獅子身上也是溼的,水珠掛在它們的鼻尖上,亮晶晶的,像在流淚。

柳樹的枝條被雨水壓彎了,垂得更低了,最長的幾根已經浸在水裡了。河面上漂著一些被雨打落的柳葉,跟著水流慢悠悠地往下游漂。

我在橋上停了一步。

只一步。然後繼續走了。

校門口。

保安大叔坐在門衛室裡看報紙,見我拖著行李出來,抬頭說了句:“回家啦?”

“嗯。”

“路上小心,地滑。”

“好。謝謝大叔。”

我走出了校門。

鐵柵欄在身後關上了。

沒有回頭。

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媽做了紅燒排骨。

“瘦了,”她說,一邊往我碗裡夾肉,“學校伙食是不是不好?”

“還行。”

“還行你瘦成這樣?”

“長個子了。”

“長個子也不能不吃飯。多吃點,暑假好好養養。”

我爸坐在對面,悶頭扒飯,不怎麼說話。他一向這樣,話少,但偶爾會問一句成績。果然——

“期末考怎麼樣?”

“還行。語文年級第三。”

“數學呢?”

沉默。

“多少?”

“……六十八。”

筷子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扒飯,什麼也沒說。

這是我家的常態。不吵,不鬧,但也不怎麼熱。

晚飯後我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摞著一堆從學校寄回來的課本,還沒來得及整理。牆上貼著一張去年的課程表和一張周杰倫的海報,初三那年買的,邊角已經翹了。

窗外是馬路。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顯得很孤獨。

我把野罌粟本子從行李箱裡拿出來,放在枕頭底下。

然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這裡的天花板沒有裂縫。白白淨淨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很乾淨。

也很無聊。

手機在床頭櫃上放著。

我知道它在那裡。

我也知道通訊錄裡那三個字在那裡。

但我沒有動。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什麼口吻、什麼理由去打破那片寂靜。

我跟他的全部交集,加起來不超過一分鐘,樓梯間的對視,路邊的四句對話。

這點分量,夠我給他發一條簡訊嗎?

夠的話,發什麼?

“你好,我是那天在樓梯間嚇到你的人”?

“學長好,我是高二的,祝你暑假愉快”?

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一遍,都覺得不對。太突兀了,太沒來由了。他不認識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南岸”是誰。在他的記憶裡,我最多是一個在樓梯間莫名其妙衝下來的怪人,和一個在路邊問了幾句廢話的陌生高二生。

這個身份不夠。

不夠讓我給他發一條簡訊。

窗外的路燈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著。有一隻飛蛾繞著燈罩打轉,翅膀的影子在窗玻璃上一圈一圈地畫著。

蟬也在叫。

從學校跟到了家裡。白天叫,晚上叫,無休無止。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浮現出他走出校門時的背影。白色T恤,手裡那捆書,沒有回頭。

那個背影正在變得模糊。

才過了三天,它就已經開始模糊了。

我慌了一下。趕緊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重新描了一遍,他的肩膀線條,他手指因為勒著繩子而發白的樣子,他微微仰頭防止眼鏡下滑的動作。

還在。還清晰。

但我知道,再過一個星期,一個月,這些細節會像牆上那些被雨沖淡的水性筆字跡一樣,一點一點地洇開,模糊,消失。

記憶不是石頭。記憶是水做的。

我需要在它流走之前,抓住點什麼。

可我能抓住什麼呢?

一個號碼。一個名字。一首歌。一本寫滿了詞的本子。

和一個他不在的夏天。

窗外有摩托車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消失在夜色裡。

我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頭。

被子底下很暗。很悶。

像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誰也進不來的小房間。

我在這個小房間裡,又把那三個字唸了一遍。

禮知遠。

唸完以後覺得嘴裡空空的。

像含了一顆糖,糖已經化完了,只剩下舌尖上若有若無的甜。

不夠。遠遠不夠。

就這樣過了四天。

四天裡我做的事情很少。

幫我媽拖了兩次地。去超市買了一箱礦泉水。把從學校寄回來的課本按科目分好,摞在書桌上。翻了幾頁《人間詞話》,看到“有我之境”和“無我之境”那段,覺得王國維說得對但用處不大。

剩下的時間基本都在發呆。

申易程每天都找我聊天,頻率大約是每兩小時一次。他的暑假生活比我豐富得多——打遊戲、看番、吃零食、跟鄰居家的小孩打羽毛球。他發了很多截圖給我看,有遊戲裡的排位戰績,有新番裡的角色立繪,還有一張他吃冰棒時被弟弟偷拍的醜照。

“你暑假幹嘛呢?”他問。

“看書。”

“看什麼書?”

“《人間詞話》。”

“……你能不能看點正常人看的東西?”

“這就是正常人看的。”

“正常十七歲男生暑假看《人間詞話》?你確定?”

“你暑假看動漫算正常?”

“那當然了!全世界十七歲男生都看動漫!”

“行吧。那我不正常。”

“你本來就不正常。”

他發了個狗頭表情,然後又發了一連串訊息,內容是他新發現的一部番劇的精彩片段截圖。

我退出了聊天框,但沒關。留著它在後臺,偶爾彈出來一條訊息,帶著申易程特有的那種聒噪的溫度。

盧曉寧她大概每隔兩三天會在論壇發一條說說,內容通常是一張她畫的速寫——樹、貓、老房子、窗臺上的花盆,配一句很短的文字。

昨天她發的是一張鉛筆畫的蟬,畫得很精細,翅膀上的脈絡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見。配文是:

“聽它叫了一整天。”

我給她點了贊,沒評論。

她也沒來找我說話。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默契。不需要每天聯絡,但你知道對方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畫畫,好好地聽蟬叫。

這樣就夠了。

第五天。

六月十三號。

那天我媽出門買菜去了,我爸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裡放的是新聞,主持人正在唸一組關於今年高考報名人數的資料。

“……全國共有912萬考生參加高考,較去年增加……”

我坐在自己房間裡,門半掩著,新聞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我正在翻《人間詞話》,翻到第二十六則,王國維在講“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簡訊。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件人號碼。

那串數字。

那串我背得比身份證號還熟的數字。

心臟停跳了一拍。

然後猛地加速,像是有人往發動機裡直接灌了一桶汽油。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三秒鐘,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打開了簡訊。

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在幹嘛”

沒有問號。沒有稱呼。沒有前因後果。

就三個字。

在幹嘛。

我盯著這三個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人間詞話》從膝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客廳裡的新聞還在播。我爸咳嗽了一聲。窗外有知了在叫。

但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在空蕩蕩的胸腔裡,像擂鼓。

他給我發簡訊了。

禮知遠給我發簡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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