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做到。
從吃什麼到睡幾點,從哪家燒烤好吃到哪家冷飲不衛生。
他聊起他哥的時候尤其多。
“今天我哥把我媽的玻璃杯打碎了”
“怎麼打碎的?”
“他想學電視劇裡那種一把抓起來喝的效果 結果手一滑 整個杯子飛出去”
“……”
“我媽當場原地爆炸”
“那你呢?”
“我假裝沒看到”
“你不勸勸?”
“我勸了也沒用 我媽罵兩句就心疼了 ”
禮知恆在他的描述裡是一個“每天不搞出點事情就不舒服”的人。
“他今天把家裡洗衣機弄壞了”
“怎麼弄的?”
“往裡塞了雙籃球鞋 帶泥的那種”
“……那不是應該先刷乾淨再放進去嗎?”
“我也是這麼說的 他說他以為洗衣機的意思就是什麼都能洗”
“你們是雙胞胎吧?你確定你們智商一樣?”
這句話發出去以後我有點忐忑。
但他的回覆讓我意外。
“明顯不一樣 智商都給我了”
我盯著這行字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並且笑出了聲,笑得我媽從客廳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笑什麼呢?”
“沒事。看了個笑話。”
她嘀咕了一句“有什麼好笑的”,又縮回去了。
禮知遠會開玩笑。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發現。
在我之前三個月的觀察裡,他安靜,沉穩,不茍言笑。但在簡訊裡,那面湖的水面裂開了。底下藏著一種悶悶的、不太外露的幽默感。
這個發現讓我重新審視了之前在腦子裡構建的那個“禮知遠”。
五樓走廊上看到的禮知遠。石橋上的禮知遠。乒乓球檯旁的禮知遠。
那些都是真的。但它們只是他的一個面。
就像月亮只能看到朝著你的那一半。另一半在暗處,你看不到。
簡訊打開了那一半。
雖然只是一條縫。
但已經夠讓我瞥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了。
我也會和他講一點自己的事。
比如我媽總嫌我瘦,總往我碗裡夾肉;比如我爸對我的數學已經半放棄狀態,每次拿到卷子只看一眼總分就把紙疊起來。
他每條都回,通常是“哈哈”、“還行”、“慘”之類。偶爾也會多說兩句。
“其實我挺羨慕你”
那天晚上,他突然發來這麼一句。
我愣了一下。“羨慕我什麼?我數學都不及格。”
“羨慕你爸媽對你沒那麼上心”
這話從別人嘴裡出來可能是抱怨,但他說出來,是反過來的
“你們家怎麼樣?”我問。
螢幕那頭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
大概過了十幾分鍾,他回了一句話。
“我爸原來是軍工部隊的”
這三個字後面,還跟了一個省略號。
初看有點莫名其妙。我又看了一眼號碼,確認沒有發錯人。
“什麼意思?”我回。
“所以我從小就是他們口中的‘部隊孩子’”他又發了一句。
這一句一出來,前面的就清楚了。
禮叔叔在某個軍工單位工作,這件事我在學校的走廊上聽別的學生提過一耳朵,那時對我來說,這個資訊跟“誰誰誰家開飯店”差不多,沒什麼實感。
現在有了。
“別人一邊誇你爸 一邊看著你 眼神裡是那種你可別給你爸丟臉的意思”
他的下一條簡訊寫道。
“從小學開始 你做得好 是應該的 做不好 是連帶你爸一起丟人”
“你說你沒想學畫畫 他們會說你這孩子真沒出息 你說你想學畫畫 他們會說畫那東西能吃飯嗎”
“反正你說什麼都不對”
這三條連續冒出來的時候,我手裡的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大大的黑點。
我正坐在書桌前假裝在寫暑假作業,紙上是半道做了一半的英語閱讀。看到這些字的時候,思緒一下子就飛離了試題和語法。
我能看到他在那一頭停頓的樣子。
他打這些字的時候背挺著,手機握在手裡,手指在螢幕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最後斟酌了這幾句看起來很輕的話。
“那你想學什麼?”
這次,他隔了一會兒才回。
“以前想學植物學”
“為什麼?”
“小時候看電視 覺得那些在野外找植物的人挺酷的 雪山草原森林那種 後來知道那叫植物學家”
我想起第一次在石橋上看到他的時候。
那個在正午的風裡微微停了一下的人。
如果他站在雪山或者草原上,風吹過他,看上去也會是那樣吧。
“後來呢?”
“後來我爸說 這種專業就算你學出來了也沒用 我們這種小地方 不需要那麼多搞科研的 你要學就學個將來能回來的 能養家餬口的”
“然後就沒然後了”
最後這句發來時, 我沒有馬上回。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回。
分數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開啟某種門的憑證。門後面是他爸媽選好的專業、規劃好的路線、設定好的未來。那條未來裡,植物學沒有位置,他自己的想要也沒有位置。
“那你現在還想學嗎?”我問。
“想有什麼用”
螢幕上這句話出現的時候,我聽見了自己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斷了一下。
我很想說“有用”。但手機螢幕太小,裝不下那麼多“有用”。
反倒是我爸媽從小到大對我說的那句“你開心就好”在腦子裡冒了出來。
我的數學考成那樣,他們也沒讓我去學會計或者金融這一類“有用”的東西。
這種差別有點殘酷。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沒事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 我習慣了” 他又來一條。
我看著那條資訊,沒再回。
如果您覺得《遠春》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8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