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不甘心這是我們的結局，但似乎這樣也挺好的。
落入水中那一刻，巨大的水浪瞬間淹沒溫妍的口鼻。海水波濤洶湧，不斷地往她耳朵裡灌，她感覺耳膜都快鼓破了。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巨浪裹挾著朝著海底深處快速墜去。
一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湧了上來。
她漸漸的沒有辦法呼吸了。
看來她短暫，且不美好的一生要在此刻結束了。
她還沒來得及見心愛之人最後一眼。
意識開始一點點從身體裡抽離，就在她緩緩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死神到來的時候。一隻大手迅速抓住了她的腰身，調換了位置。
“砰！”的一聲沉悶的響聲，哪怕是在洶湧的海水裡都清晰可聞。
溫妍猛地瞪大眼。
海水裡鮮血肆漫。
她朝著血液源頭望去，這才明白原來是他剛剛抓她腰身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遊輪的側邊，後腦勺被撞出了一個大洞，鮮血源源不斷地從裡面湧出來。
“裴燼野……唔……”她一張口，鹹澀的海水夾雜著血腥味鑽進她的鼻腔，嗆得她不行。
這個時候，她聽到了耳邊一聲低語：“別怕，我帶你上去。”
那隻手帶著她一點點往上攀。四周的海水翻湧咆哮，像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拼命把他們往下拽，可箍在她腰間的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半分。
“嘩啦——”
終於，她破水而出。
溫妍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肺部火燒火燎地疼，但終於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此刻海面上還有一隻救生艇，裴燼野沒有片刻猶豫，攬著她奮力游到救生艇邊。
他一隻手抓住救生艇邊緣的欄杆，另一隻手臂發力，將她託了上去。“上去，快。”
溫妍藉著他的力氣翻進艇內，整個人已經脫力。
裴燼野雙手撐在救生艇的邊緣，也打算翻進來。
然而，這個時候，一道巨浪從他側面狠狠拍了過來，巨大的衝擊力瞬間將他拍了下去。
“裴燼野！”溫妍撲過去，探出頭往下看去。
他並沒有被卷下去，而是右手抓著欄杆，肩膀的位置露在水面上。
他伸出左手想去夠欄杆，但海水一浪一浪的拍來，讓他怎麼抓都抓不到。
而他的右手也開始發抖了，顯然已經是快抓不住了。
他只能看向她：“寶寶，快，拉我上去。”
看著這隻手，溫妍僵住了。
她曾經有過無數次想讓他立刻去死的念頭。
而現在，只要她不動，什麼都不做，只要再等幾秒鐘，等下一波浪頭打過來，他就會像一片落葉一樣被捲進深海，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得一乾二淨。
可是……
可是剛才，這隻手救了她一命。
如果她就這樣看著他死在面前，不管事後法律會不會懲罰她，她這一輩子或許都會活在愧疚之中了。
死神真正降臨的時候，人才能真切的感受到恐懼。
她最終向他伸出手。
而這個時候，頭頂傳來了螺旋槳轟鳴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抬頭望去。
只見一架銀灰色的直升機正破開烏雲朝著他們飛快飛來。
而下一秒，直升機的小窗開啟，一張俊美的臉龐伸了出來。
“阿妍！”
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支離破碎，但溫妍還是一瞬間就辨認出了那個聲音。她瞳孔猛地一顫，眼眶瞬間就熱了。
是他，他終於來了。
男人的頭髮被狂風吹得凌亂不堪，臉上也全是雨水，可他渾然不覺，眼神緊緊盯著她。
“你撐住，我馬上下來！”
溫妍用力點點頭，淚水混著雨水模糊了視線。
沒有人注意到，在她點頭的這一刻，救生艇旁那隻死死抓住欄杆的手，又往下滑了一寸。
裴燼野的眼眸暗了暗。
他真的快沒什麼力氣了，那隻伸向她的手不住地發顫，手臂的肌肉也在發酸發脹，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點的被這片冰冷的海水吞噬。
此刻，腦中竟然閃過無數畫面，像走馬燈一樣。
她哭的樣子，她笑的樣子，她生氣時瞪他的樣子，她抱著星星時眼底那片柔軟的光……以及，她看著他時，眼底藏不住的厭惡。
一股酸澀感猛地湧上心頭，好難受啊，真的好難受，心臟像是快要被捏爆了一樣。
或許，一切都該結束了吧。
他本來就不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他的人生就是徹徹底底的一個錯誤——
他的出生是錯誤，他的成長是錯誤，他和她的相遇更是錯誤。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個錯誤到此為止吧。
他冷笑一聲，胸膛發顫。
溫妍聽到他的笑聲回過頭，這才發現他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泛著青紫，像是一個快要死掉的人。
她連忙把手往下又放了放，急切地喊道：“你還笑什麼呀！快抓住我的手！”
他緩緩地、輕輕地搖了搖頭。
“其實……”他聲音沙啞，乾澀：“這樣的結局，似乎…也挺好的。”
溫妍：“你在說什麼啊？”
風浪越來越大，溫妍的手也開始發抖了，她感覺骨骼裡隱隱作痛起來。
“快點——”
“你說我不懂什麼是愛。”他打斷了她的話，“但是現在，我好像懂了。”
他看著她，黑色的瞳孔裡竟然是春風般的溫柔。
“之前一直想抓著你不放覺得是愛，但現在，我忽然想明白了，原來放手，也是愛的一種。”
又是一道巨浪拍過來，救生艇劇烈地晃盪了一下。
他整個人被浪頭打得往下沉了沉，抓著欄杆的手裡面血管已經破裂，整個手背發脹發紫。
溫妍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拼命地把手往前伸去，指尖就快要碰到他的手指了，“你先抓住我——”
他沒有去抓。
而是問道：“不過，我有最後一個問題……溫妍，你有沒有愛過我，哪怕只是一點點的愛呢？”
她下意識的想搖頭，想說不，她怎麼可能會愛他呢？
可是，她張了張唇，喉嚨裡就像被什麼東西糊住一樣，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眼淚倒是在這個時候流出來了，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混著雨水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臉上。
裴燼野感受到臉上的溫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輕輕抿出一個弧度。
“不說也沒關係。”他輕聲說，“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縱使她有千萬種不是愛的理由想救他，但此刻她為他流淚了，這就夠了。
她的心裡，至少有一點他的位置了。
“對不起，我騙了你。”
“如果有來生……我希望我能早一點遇見你。在一切還沒有開始的時候，在一個我還來得及變壞的年紀。”
他的聲音一點點變得虛弱，手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滑脫。
“到那時候——”
他最後看她一眼。
“我一定會用正確的方式，重新去愛你。”
話音落下，最後勾住欄杆的食指，驟然鬆開了。
他的身體向後仰去，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下墜去，瞬間就被翻湧的海浪吞沒。
“裴燼野！！”
溫妍大聲叫出了他的名字，可回應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和雨聲。
海面翻了個浪花，便再無痕跡。
她跌坐在甲板上，渾身溼透，瑟瑟發抖，腦子裡嗡嗡作響，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她聽不見風聲，雨聲，就連直升機降落在旁邊也毫無察覺。
直到一件大衣外套披在她的肩膀上，她被擁抱在一個溫熱的懷裡，她忽然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
“沒事了，阿妍……沒事了，我來接你了。”
一隻大手伸向她的臉，將她臉上的溼濡一下下擦去，可溼濡剛擦掉就又湧了上來，怎麼也擦不完。
渾身發抖之下，她被打橫抱了起來，幾步路之後，她被抱進了直升機的座椅裡。
機艙裡的燈光晃了一瞬，她下意識的想伸手去擋，可渾身上下都沒什麼力氣，只動了動指尖就垂了下去。
眼淚流進了嘴裡，癢癢的，鹹鹹的，還帶著一絲血腥味，那是他身上流出來的血的味道。
“睡一會兒吧。”她的肩膀被攬住，有隻大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睡一覺醒來就什麼都好了。”
溫熱的手掌一點點拍去她心底的那股難受勁兒。
她緩緩閉上眼睛，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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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痛。
心底和身體裡都泛起一陣陣的劇痛，腦袋也暈暈沉沉的。
溫妍漸漸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暖黃的燈光。
房門被輕輕推開，男人端著一杯溫水和一盒退燒藥走了進來，放在床頭櫃上。
他在床邊坐下，大手覆上她的額頭。
“還是有點發燒呢，來，先把藥喝了。”
他把她扶起來，把水杯遞到她嘴邊。
溫妍喝了兩口，忽然意識到什麼，“星星！！”
“別擔心，孩子和小貓我都帶回來了。”他語氣很穩，“他們都好好的，你放心。”
溫妍深深鬆了口氣，仰頭把藥吞了下去。
他扶著她重新躺好，給她蓋好被子：“你淋了大雨，還受到了精神刺激，感冒發燒了兩天兩夜，要好好休息才行。”
溫妍點點頭，又問到哥哥：“哥哥他現在怎麼樣啦？”
“他挺好的，你不用擔心。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看他。”
溫妍彎了彎唇角，聲音沙啞：“謝謝。”
他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相扣。
“不要對我說謝謝。”
他握緊她的手，將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頰上，目光深情地凝視著她。
“忘掉過去，我們以後可以好好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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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海面上的風暴徹底平息。
金色的陽光重新灑在了那片快要吞噬掉她半條命的大海上，波光粼粼，彷彿什麼不好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搜救隊在附近海域搜尋了快一週的時間，都沒有找到屍體和遺物。
相關部門最終出具了死亡認定書。
他的名字，在這個世界上，徹底被抹去了。
訊息一經公佈，各大媒體爭相報道。然而，熱鬧了一陣子之後，人們便漸漸忘記了這件事。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少了誰都不會停止轉動。他的名字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一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又過了半個月。
一個普通的午後，溫妍收到了一封快遞。
寄件人一欄是空白的，但地址寫得準確無誤。她拆開信封，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銀行卡，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拿著那張卡去了銀行。櫃檯的工作人員查詢之後，告訴她卡里有一億兩千萬。工作人員解釋說，這是原賬戶持有人轉贈給她的財產。
她沒有要這筆錢，當天就全部捐給了當地的婦女兒童發展基金會，那是一個專門幫助像她一樣曾陷入困境的女性重新站起來、走出陰霾的組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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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快。
短短一年的時間，星星就長大了很多。
他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路了，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個含混不清的詞，每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追著小貓玩，追得上的時候就把小貓抱進懷裡猛親，追不上的時候就急得直跺腳，回頭朝溫妍張開兩隻小胳膊，奶聲奶氣地喊“媽媽，抱”。
溫妍每次都笑著蹲下身，把他摟進懷裡，親親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院子裡的花開了一季又一季，男人每天都會打理修剪枝條，花朵開得飽滿又鮮豔。
咖啡館的生意越來越好，知名度也打上去了，很快就開起了全國加盟。
週末的時候，她會帶著星星去公園放風箏，或者去超市採購一大堆零食，窩在沙發上看一整天的動畫片。
偶爾也會有朋友來訪。阿淵會拎著水果和玩具過來蹭飯，也會逗星星玩。
日子過得無比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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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清晨，她在清晨的一陣微風裡醒來。
她轉過頭，看到星星和丈夫正挨在一起睡得香甜，小臉紅撲撲的。
窗外，陽光剛好穿過樹葉灑在窗臺上，幾隻小鳥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看著特別有生機。
有愛的人陪在身邊，有可愛的寶寶，有一個溫暖的家，有醒來時就能聞到的鳥語花香。
她想，她終於過上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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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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