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張望安一樣,葉寧也不喜歡欠人東西。
她這次回來,是想把當初張望安給她的兩千塊還給對方,以及那一句未說出口的道謝。
以前找不到人,也沒有機會,張望安更像一個符號,停留在老師同學們的口中。
如今見到了,就在面前,可那些準備了很多年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張望安雖然病重,但心態挺好,三人一起吃飯時,他和胡雨盈你一句我一句地鬥嘴,說相聲似的有來有往,完全看不出是已經離了婚的夫妻。
葉寧在一旁聽著,時時被他倆逗笑。
她甚至生出一種感覺,覺得少年時的張望安就應該喜歡胡雨盈這種女孩兒,爽朗明快,伶牙俐齒。
即便面對張望安這個碎嘴子,也能在口舌上不落下風。
胡雨盈就像一朵充盈著勃勃生機的向日葵,花莖筆挺,昂首挺胸,花瓣向著太陽開啟,大大方方的,漂亮又明媚。
如果他倆學生時代能遇見——葉寧又想起曾幾何時,她看見張望安也和其他女生在走廊上打鬧過,少女心事大多酸楚,現在想起,又多了些淡淡的苦澀。
準備好的錢沒能送出去,那句道歉也依舊含在嘴裡。
飯後,葉寧和兩人告別,獨自去了趟父母那裡——或許現在說“弟弟那裡”更為合適,她的父母和弟弟住在一起。
葉寧的父母用盡一生的財力心血去託舉一個被寵壞了的男孩,如今年邁衰老,又要去操心即將升學的孫輩。
按著葉寧母親的意思,是想讓她把侄子送去廬州上學,那邊環境好師資好,剛好葉寧也沒孩子,平日裡可以多照顧照顧。
葉寧用沉默拒絕。
她的抗拒讓父母的好臉色很快見了底,老兩口開始酸溜溜地說她攀上了高枝,瞧不起孃家,還說女人沒了孃家撐腰,在婆傢什麼都不是。
葉寧剛結婚的時候還真被這話嚇到過,一直都在給自己留退路。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一屋子孃家人沒一個有樓延青對她好。撐腰?撐什麼腰?
耳邊嘰嘰喳喳的沒一句好話,葉寧乾脆又出了門。
她漫無目的地在外面轉悠,老家的路寬了,舊房子拆了一些,綠化稍微做了點,總體變化不大,比以前強。
大約十幾分鐘的路程,葉寧停在了一中的大門前。
學校新做了門頭,看起來氣派了不少,以前的小攤小販變成了一排整齊的正規店鋪,招牌連成一線,各式各樣的小吃琳琅滿目。
葉寧認出其中一家是她以前經常光顧的餛飩店,走進去點了一碗,當做今天的晚餐。
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娘,竟然一眼認出了葉寧就是十幾年前考上大學的小姑娘。
兩人隔著視窗聊天,大娘滿臉喜色,問東問西。
在得知葉寧已經結婚、工作穩定、定居廬州時,大娘滿眼的欣慰,活像瞧見自家閨女長大的模樣,給葉寧的餛飩裡多撲了個雞蛋。
“以前看你瘦瘦的小小的,跟小兔子一樣,現在出落得白白淨淨,可真漂亮。”
葉寧將鬢邊碎髮捋到耳後,有些不好意思。
還有半小時放學,她找了個靠窗的角落,抓緊時間吃餛飩。
以前葉寧就喜歡坐在這,她吃飯慢,所以總是一個人。
在學校裡學累了,指著這一晚餛飩清空一下大腦,一邊吃一邊抬頭看看路上疾馳的車輛、來往的行人,木訥地發著呆。
時隔多年,她又坐在了這裡。
然而物是人非,即便這碗餛飩出自同一人之手,吃進嘴裡的味道也不一樣了。
她在想移植的事。
葉寧垂下眸,用湯匙攪著蛋湯。
額前的頭髮長了,低頭時微微垂在側臉,她用食指掖去耳後,順著鬢邊輕輕撫了一道。
餛飩吃了半碗,面前突然覆過陰影,葉寧猝然抬頭,發現玻璃窗外正站著個人。
天有些黑了,路燈還麼亮,窗外的男人身形高大,葉寧仰著臉,愣了好一會兒才驚訝道:“延青?”
樓延青抬手在玻璃上點了一下,轉身走去店門。
葉寧站起身來,看著樓延青撩開簾子進了店。
大娘招呼著問他吃點什麼,樓延青看了眼葉寧:“和她一樣。”
葉寧走到他的身邊:“你怎麼來了?”
“提前回來了。”樓延青道,“在家沒事,就想著過來找你。媽說你出去了,我順著路邊走了會,就看見你了。”
“怎麼不給我打電話?”葉寧又問。
“沒那麼急。”樓延青說。
樓延青身材挺拔,又生得英俊,大娘一邊煮餛飩一邊誇讚說他們真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葉寧聽得紅了耳尖,等餛飩煮好後趕緊推著樓延青去了角落坐下。
大娘又跟上來,送了他們兩瓶豆奶。
“你是老顧客。”樓延青將一瓶豆奶開啟,插上吸管遞到葉寧的面前。
“大娘照顧我。”葉寧聲音很輕,“她有個女兒,跟我一樣大。”
“你們是朋友?”樓延青又問。
“不是。”葉寧說,“我……沒什麼朋友。”
她說罷,低頭去喝雞湯。
樓延青等她繼續說下去,可這場談話就此掐斷,並沒有後續。
葉寧很少提及自己的童年,因為沒什麼能提的。
那些還沒長大的年紀就像泡在水池裡皺巴巴的抹布,即便洗乾淨拿去太陽下曬了,也能聞到混雜在布料中的油煙味,以及略帶潮溼的輕微黴味。
葉寧的學生時代要麼在學校裡看書,要麼在家做家務,她沒有空閒的時間用來交友,更沒有多餘的錢供她玩樂。
同學們對她算不上孤立,更不是霸凌,他們只是不主動搭理她。
葉寧在班裡就像一個可有可無的擺件,加上她本來就不愛說話,存在感更是又低了幾分。
這種狀態從她上小學就開始了,“孤僻”“不合群”是葉寧身上最大的標籤。
沒人看得到她。
可偏偏從高中之後,少女的身體生長,如春天裡抽條的柔軟柳枝。
有男生暗戳戳地討論起葉寧,她第一次被人以玩笑的形式告白,惹得周圍同學鬨堂大笑。
葉寧臉皮薄,又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一時間愣在原地。
最後還是張望安罵罵咧咧把那群討厭鬼全踹跑了,完事兒後也沒搭理葉寧,跟路過似的自顧自地走了。
從那天之後,只要有張望安的場合,葉寧多多少少會留意些。
籃球場、小賣部、教室的後排。
張望安性格好,跟誰都能玩得開,他們倆像光影的兩面,怎麼也搭不上關係。
直到高二模考,學校開始張貼年級排名,葉寧以優異的成績次次名列前茅,終於換得張望安的一聲“三好學生”。
“三好學生。”張望安嬉皮笑臉地指指自己,“還記得我嗎?”
葉寧垂眸看書,像是不為所動。
但她的視線停下來,定在某一個字上,僵硬地搖頭。
“嗐!”張望安長長嘆了口氣,“哐”一聲坐在她的身邊,毫不在意道,“我就知道。”
六點半,學生放學了。
葉寧擱下勺子,和樓延青一起出了餛飩店。
學生們一窩蜂的湧出來,像關了一天的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一中這幾年不停擴招,學生人數翻了幾番,此時人行道擠滿了學生以及家長,葉寧和樓延青被困其中,左右為難。
“走過那個公交站就好。”樓延青說。
葉寧抓著樓延青的衣襬,側身跟在他的身後,一點一點往前挪。
“以前放學時沒這麼多人。”葉寧低頭盯著樓延青的鞋跟。
下一秒,樓延青握住她的手。
葉寧一愣,抬頭看去。
樓延青微微側著臉,這個角度能看見他鋒利的下頜線。
“以前放學也是一個人走嗎?”
葉寧被牽著,順著樓延青手上的力道往前走。
再低下頭,目光所及是對方折向後牽著她的那條手臂。
樓延青用身體護著葉寧,她只需要跟在樓延青的身後就好,甚至不需要去看路。
“是、是。”
“喜歡一個人走還是有人陪著?”樓延青問。
葉寧抿了下唇,遲遲沒有回答。
千辛萬苦走過公交車站,他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現在小孩升學壓力大了。”樓延青感嘆道。
葉寧點頭:“我弟弟的孩子今年差點沒升上初中。”
樓延青將葉寧的手放開。
“接過來也行。”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你有那麼多精力去照顧他嗎?”
葉寧先是一懵,但很快反應過來:“我媽跟你說了什麼嗎?”
事情如葉寧所料,葉寧母親對樓延青撒謊,說葉寧同意接侄子去廬州。
樓延青沒有表態,他只說聽葉寧的。
“說什麼照不照顧的……”葉寧眉頭緊鎖,“我們只有一棟房子,現在給他上學了,以後我們的小孩怎麼辦?”
樓延青的濃眉微不可察地舒展開:“你沒同意?”
“沒有。”葉寧搖頭,“以後你不要自己去我弟那了,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我沒說不喜歡。”樓延青輕輕笑了聲,“好歹是我小舅子,你怎麼這麼說?”
葉寧瞥他一眼,覺得樓延青這話說的口是心非,分明就一直不待見的,現在喊起了小舅子,像故意揶揄她似的,蔫壞。
一本正經的樓延青她見得多,陰陽怪氣的樓延青倒是沒見過。
“反正……”葉寧有些彆扭,“別管他們。”
樓延青本來就不喜歡葉寧的孃家人,這會兒越說越氣,乾脆就在外面訂了間房,沒再回去。
葉寧洗乾淨一身的汗,樓延青拿著她乾洗的衣服回來了。
沒急著穿,大白天耍流氓。
葉寧還是有點不習慣在家以外的地方親熱,樓延青也沒勉強,自己把自己打發了。
“你生氣了嗎?”葉寧坐在床邊問。
她的拖鞋還在浴室,兩隻腳丫子疊在一起,翹著腳尖停在空中,不知道往哪兒擱。
“我脾氣有這麼不好?”樓延青踢了自己的拖鞋,單膝點地,蹲下身,打算給葉寧穿鞋,“我也不太喜歡這兒。”
葉寧嚇一跳,忙不疊把腳收起來:“我不穿。”
樓延青抬起頭,手指上還勾著拖鞋。
看葉寧這一臉惶恐,又給扔回去:“你拖鞋呢?”
樓延青在浴室裡找到了葉寧的拖鞋,衝了遍水再給拿出去。
葉寧用腳尖勾起拖鞋:“我聽網上說酒店裡有攝像頭。”
樓延青無奈道:“咱們定的是正規連鎖酒店,沒這回事。”
葉寧站起來,她身上穿著樓延青的短袖,有點大,麻袋似的套在她身上。
她的睡衣還在弟弟家裡,沒帶過來。
樓延青光著上身,把葉寧換下來的襯衫抖開看了看:“我沒見你穿過這件衣服。”
“剛買的。”葉寧認真解釋道,“前段時間孫姐帶我出去談生意,她說要穿商務一些,推薦給我的。”
那是一件木耳邊領的襯衫,淺藍色看起來很溫柔,葉寧的脖子長,上身其實很好看。
只是布料摸著有些硬了,樓延青翻了下吊牌,又檢查了一遍車線,做工不是很精細。
“我們去買衣服吧。”他轉身葉寧說。
“現在?”葉寧詫異道。
“才八點。”樓延青放下襯衫,“我再買身睡衣。”
聽到樓延青有需求,葉寧這才點點頭:“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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