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延青走後, 葉寧在玄關的換鞋凳上呆坐了很久。
後來還是胡雨盈給她打電話,她這才從放空的思緒中回過神來,茫然地環顧四周, 扶著牆站起來。
“嗯……還沒吃,樓延青……他回廬州了,工作上的事。”
葉寧向胡雨盈交代著現在的情形, 同樣也在向自己交代。
電話掛了, 也交代完了,她終於徹底清醒, 去衛生間洗了把臉, 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左右樓延青都知道、也同意了, 他要冷靜那就先冷靜吧。
趁自己還在京市, 趕緊把張望安的手術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再出岔子。
葉寧飛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按照原定計劃,該打點的打點, 該應酬的應酬。
樓延青回了廬州, 她想做什麼甚至更加方便。
很快, 捐獻者那邊傳來訊息, 所有的一切準備就緒。
葉寧沒有在京市等待手術, 她在確定過一切都沒問題後就打算回廬州。
臨走前,胡雨盈送葉寧去機場。
計程車上, 兩人路上說了些體己話,胡雨盈悄悄問她是不是和姐夫鬧矛盾了。
葉寧頓了頓, 說沒有。
“你還騙我呢。”胡雨盈抿著嘴,“其實姐夫不高興也是應該的……不過姐你放心,就算、就算張望安還不了, 我也會還的,十年還不清,我還二十年,五十年,總會——”
“不要說這樣的話。”葉寧打斷她,“手術會很成功的。”
胡雨盈點點頭,絮絮叨叨地說:“是這樣的,醫生也跟我說了他這種情況很難得,之後排異的機率會比半相合輕很多。好人還是有好報的,他這輩子沒幹過一件壞事,所以、所以才會遇見你……”
說到最後,胡雨盈的聲音弱了下來。
她耷拉著腦袋,手指揪著褲腿,輕輕嘆了口氣。
葉寧拍拍她的肩膀,只覺心底一片柔軟:“張望安是好人,他能和你結婚才是最幸運的。”
胡雨盈勾了勾唇,抬起頭看向葉寧,話中難掩酸澀:“寧姐,我跟你說實話吧。一開始我知道你和張望安高中認識,我心裡挺難受的——我沒有怪誰的意思,也沒覺得你們現在有什麼,但就是、就是會有一點點難受……姐夫和我一樣,他怎麼會不在意呢?”
葉寧一愣,隨即搖搖頭:“不會的,我和他是相親認識的。”
“這有什麼關係?”胡雨盈不解道,“總歸是一起過日子的,張望安跟我說了幾句之後我也就沒那麼難受了,你回去也跟姐夫說說吧,說一說姐夫可能就不生氣了。還有!錢我們一定會還的!你都要跟姐夫說啊!”
計程車快到機場了,葉寧全都點頭答應下來。
等坐上了飛機,葉寧歪著頭,看窗外的茫茫雲海。
她又想起胡雨盈的話,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觸動。
離了婚的夫妻,能做到胡雨盈這個份上真的太難得了,葉寧甚至可以想象出對方頂著多少來著父母的壓力,賣房還債就為了讓張望安心安。
胡雨盈說的那點“難受”,葉寧其實能理解,畢竟是相愛的夫妻,即便離了婚,對彼此的感情也不會突然就消失不見。
可樓延青又是不一樣的。
他們到了年紀,是相親認識的,雙方把自己的條件都擺在明面上,覺得符合要求,也就湊在一起過日子了。
胡雨盈覺得“難受”的那些過去,雖然樓延青也問過葉寧,但她也明確地否認過。
葉寧自認沒有背叛過這段婚姻,即便是在廬州照顧張望安的那一個月裡也從未逾矩。
他們自然是信任的,既然話都已經說清了,樓延青也不會在意。
思來想去,也就只因為錢。
可樓延青又說了不是錢的事。
思緒纏繞,紛繁難解。
開啟家門之前,葉寧站在門外深呼吸了好幾次。
直至現在,她仍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解決自己與樓延青之間的問題。
手裡捏著那張灰色的工資卡,絕望地想可能樓延青就要跟自己離婚了。
葉寧抿了下乾澀的唇瓣,低頭把銀行卡裝進包裡。
她抬手按下指紋鎖,“咯吱”一聲,房門打開了。
這個點樓延青應該下班了,果不其然,臥室裡的燈亮著。
葉寧換了鞋,把行李箱推進雜物間。
她特地放重了些動作,極其希望樓延青可以聽見聲響主動出來,哪怕是罵她也好,最起碼可以打破這場讓人無措地沉默。
可惜事情並未如她期望的那樣,臥室裡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動靜。
沒辦法,葉寧只好拎著包走向臥室。
她沒進太深,罰站似的停在了衣櫃邊。
樓延青正靠在床頭看手機。
他抬了下眼,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說了句“回來了”,葉寧“嗯”一聲,他又說“洗洗睡吧”。
葉寧的眼眶一下就溼了。
她抱著最壞的打算進來的,可樓延青只是用平常的語氣讓她去睡覺。
他們之間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給她一種還能回到過去的假象。
葉寧下意識地服從,任溫熱的流水澆遍全身。
等她洗完澡時,樓延青已經睡了。
床那邊的夜燈關掉了,樓延青背對著她。
葉寧什麼也沒說,輕手輕腳地上床,也將自己這邊的夜燈關上。
她仰躺著看著天花板,像是回到了樓延青剛回廬州的時候。
那時葉寧覺得背對著樓延青有些不禮貌,面對著又太親密。
她只能仰躺著,等待著看樓延青今晚是什麼想法,再順著他的動作決定如何入眠。
樓延青太熱了,而且兩個人睡覺肯定沒一個人舒服,葉寧甚至在最最開始的時候是更希望對方可以離自己遠一些。
說不上是厭煩,只是更願意一個人。
可現在,她卻偏過頭,將視線定格在那一副寬闊的肩膀上,懷念樓延青的親吻與擁抱。
過去觸手可得的溫情與親暱,現在變得遙不可及。
人總是失去後才明白珍貴,葉寧亦然。
被子下的指尖微動,她想像往常那樣拉住樓延青的衣襬,親密地挽住他的手臂。
可想法始終沒有付諸實踐,她擔心自己沒有資格,徒惹厭煩。
葉寧淺淺吸了口氣,眼淚流進耳朵裡。
可樓延青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轉過身,替她擦乾臉上的溼潤,再哄著她說一句——
“好了,別哭了”。
-
葉寧幾乎一夜未眠。
直到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才隱約有了睏意。
早上五點半,樓延青醒了。
起床時床墊回彈,衣料摩擦發出簌簌聲響。
葉寧瞬間睜開了眼。
幾乎是鯉魚打挺,她猛地坐起身,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把正在換衣服的樓延青驚得一愣。
然而下一刻,葉寧身子一晃,突然不動了,雙手在床上胡亂摸了好一通,這才找到床頭,整個人歪歪地靠在那兒,眼睛發直。
這是低血糖犯了,樓延青知道。
他皺了下眉,也顧不得換衣服了,就這麼光著上身出了臥室,開啟冰箱拿出準備好的巧克力。
只是等他走回臥室門口時,葉寧似乎已經恢復,甚至掀被下了床,趿著拖鞋走向他。
“延、延青。”
葉寧耷拉著腦袋,規規矩矩地站在床尾。
她的雙手於身前攪在一起,永遠是那一副乖巧溫順的樣子。
樓延青把拿著巧克力的手背到身後。
“你起這麼早。”葉寧小聲說。
樓延青“嗯”了一聲,隨手將那塊巧克力裝進褲兜。
他又回到床邊,拿起自己要換的上衣,囫圇套在身上。
葉寧主動開口但沒被搭理,也不敢繼續說下去,只能像個豎在一邊的人形擺件,看著樓延青換衣、洗漱、拿好手機鑰匙,然後就這麼一聲不吭地出了門。
天開始亮了,窗外是一片好看的克萊因藍。
葉寧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以為樓延青是去晨跑了,還想著對方會不會和往常一樣買早飯回來,會不會有自己的那一份。
可惜她就這麼等著,從玄關走到客廳,又從沙發挪到餐凳。直到時鐘的指標越過數字八,葉寧才願意接受“樓延青不會回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她有些難受,蹲在鞋櫃邊,將樓延青的拖鞋擺正。
深棕色的拖鞋上印著一隻狗狗的腦袋,粗略看上去應該是隻德牧。
葉寧盯著發了會兒呆,又把自己腳上的拖鞋脫下,挨著放在一起。
她的拖鞋是白色的,腳背處印的是一隻兔子。
這是去年入夏時她買的,以前那雙拖鞋壞了,葉寧買的時候自然而然買了情侶款。
樓延青原本有自己的拖鞋,但看到之後就換成了葉寧新買的那一雙,一直穿到現在。
兔子和狗湊在一起,可他們卻分開了。
葉寧不知道這樣讓人難受的相處還要持續多久,但她安慰自己,樓延青發脾氣都是應該的,自己受著就好。
只要這日子能繼續過下去,只要樓延青不跟自己離婚,怎麼樣都可以。
-
樓延青拎著兩份早飯進了單位,黑著臉,也不像是打算吃飯的樣子。
辦公室裡的兩位技術員獲得了一份免費的早飯,心滿意足地收下了。
然而連著幾天,樓延青都拎著兩份早飯回來,而且臉一天比一天黑。兩位技術員越吃越心虛,趁著樓延青不在辦公室,私下裡開始蛐蛐。
“樓工咋了?連著三四天都在宿舍睡的。”
“每天五點多出去七點多回來,提著兩份早飯往桌上一擱也不說話,怪嚇人的。”
“跟老婆吵架了?”
“我看像。”
“不會吧,樓工跟他老婆不是挺恩愛?””
“這你就不懂了吧,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
樓延青站在辦公室門外,把所有竊竊私語盡收進耳。
他抽了抽嘴角,“啪”的一聲拍開了辦公室的門。
屋裡的兩人瞬間噤聲。
樓延青又提著兩份早飯進來,這回帶去自己的工位上,坐下開吃。
倒不是他錢多,單純就是小區門口的老闆太會做生意,看見他就招呼,說什麼“又來給老婆買早飯啦”,什麼“年輕就是會疼人”。
嘴上誇兩句不要錢,老闆的情緒價值提供到了,除非葉寧前一晚說了自己做飯,不然樓延青每次路過都得買點。
這幾天他沒見著葉寧,看早餐店老闆都心虛,早飯一買買雙份,溜去自家樓下轉兩圈,到底還是沒上去。
不是故意冷著對方,主要是樓延青面對葉寧自己都不知道說什麼。
他有點怕自己再像上次那樣紅著眼把人家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從小到大樓延青沒哭過幾次,流血的時候都沒流的淚,在自己女人面前流下來了,他單純覺得丟人。
所以樓延青在宿舍連著住好幾天,反常到上頭的經理都開始找他閒聊。
男人的話題無非就那幾個,聊到最後拍拍樓延青的肩膀,說“女人還是得哄,媳婦開心了,你不也開心嘛!”
樓延青覺得挺有道理。
於是這天下班,他在車裡猶豫了挺久,最後還是油門一踩回了家。
路上,樓延青想了很多,如果葉寧吃過了,他們就一起聊聊,如果葉寧沒吃,他們就一起吃飯,家裡有菜他就做飯,家裡沒菜就出去吃。
當初葉寧也是滿心歡喜嫁給他的,這麼冷著不是個事。
自己老婆自己哄,真男人從不佔自己媳婦的便宜。
然而,就在樓延青做足心理準備開啟房門後,他看見玄關亂七八糟放了好幾雙陌生的鞋子。
“哎喲!姐夫!”
一聲語氣誇張又十分殷勤的呼喚從客廳傳來,樓延青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葉寧的那個弟弟。
“……延青?”葉寧慢半拍地走出來,“你怎麼回來了?”
“姐夫是不是知道我來了,所以回來找我喝酒?”葉家寶大聲說。
樓延青卡在門框裡,看葉寧身後又冒出來一個小男孩,是葉家寶那個即將上初中的兒子。
他抬眼掃過客廳,葉家寶的老婆也來了,一家三口整整齊齊,一個都沒少。
樓延青想想還是進來了:“嗯,吃飯了嗎?”
他換好拖鞋,自然得彷彿只是以往正常下班的某一天。
“沒呢,姐說一會兒出去吃。”葉家寶擺擺手,“我說隨便在家吃吃得了,這麼熱的天還往外跑什麼……”
“現在做飯有些遲了。”樓延青看向葉寧,“訂好餐廳了嗎?”
“還、還沒。”葉寧連忙道,“我想著去樓下隨便吃吃。”
“那走吧。”樓延青說,“樓下剛開了一家飯館,正好去嘗一嘗。”
樓延青回來得突然,葉寧被打了個猝不及防。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趕緊跟著樓延青回了臥室。
“延青,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我弟弟他突然來的,我想著你不在家,就讓他們住一晚。”
看她慌亂地解釋著,樓延青輕輕皺了下眉:“住就住了,沒關係。”
葉寧稍稍放下心來,但很快又緊張起來:“延青,你今天在家睡嗎?我、我有話跟你說。”
樓延青躬身洗了把臉,抬手拽下毛巾擦了擦手:“在,我也有話跟你說。”
他們就該這樣坦誠布公的聊聊。
葉寧的臉色好了許多,淺淺地呼了口氣,語速也放緩下來,帶著柔柔的討好:“延青,這幾天我反思過了,我不應該不經過你的同意就用你的錢——我知道不是錢的事,你不在意那些錢,因為你是個好人,你善良,我知道的。但是!但是雨盈跟我保證了,就算張望安有什麼意外,她也一定會還那筆錢的,還有我,我會盡量把錢快點補回來。”
樓延青擦手的動作停了,定定地看著葉寧。
葉寧伸出五根手指頭,小心又認真地保證:“五、五年內,我儘量五年內就把錢補上,可以嗎?”
主衛的面積不大,安靜下來只能聽見水珠滴落的滴答聲響。
葉寧屏住呼吸,卻沒等到回答。
客廳裡,葉家寶敲了敲主臥的門:“姐夫,好了嗎?孩子餓了想吃飯呢!”
樓延青低頭,把手裡的毛巾對摺,重新掛回毛巾架上。
轉身的同時,他的喉結滾動,把吞嚥的動作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再開口,聲音低啞了許多。
“嗯,好了。”
作者有話說:
換了新的封面,是葉寧和樓延青的動物塑!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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