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思元去辦公室的時候,迎面撞上了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Amy。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連衣裙,依舊大波浪加高跟鞋。
“譚思元?這個點還不回去午休嗎?”
譚思元停下腳步,規規矩矩地站好:“Amy好,我來找彭老師拿些材料。”
Amy點了點頭,正要走,又想起什麼,問:“哦對了,想好叫什麼了嗎?”
眼前的小姑娘做了個伸手的姿態:“Amy你好,我是Iris。”
譚思元俏皮的語氣讓Amy小小驚訝。
Amy頓了頓,笑著拍拍她的肩膀:“不錯嘛,小姑娘挺有品位。行啊,好名字,我記住了。”
轉身拎包離去。
譚思元莞爾,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介紹自己的英文名。
這個名字就這樣屬於了她。
不再是冷冰冰的符號,而是真實又具體地指稱她這個人。
有件東西被創造、挑選,然後歸屬於她。
老彭人不在,譚思元在他的辦公桌上找到了那沓社團意向表,她抱著走回了教室,隨後給每人桌上放了一張。
一中的社團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足球社、籃球社、排球社、乒乓球社、羽毛球社、文學社、戲劇社、英語社、模聯社、攝影社、茶藝社......
這些她還能理解。
美食鑑賞社、養生社、作業互助社?
互助,這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互相抄作業?
譚思元大囧,覺得自己見識到了一中育人的開放性和多元化。
下午課間,譚思元和畢雯閒聊:“你打算去哪個社團?”
畢雯抬頭:“籃球社吧,我從初中就在籃球社,高中接著打。一中還挺重視體育的,每學期都會有三大球比賽。”
“一中的社團是必須參加嗎?”
“不強制。但大部分人都會選一個自己感興趣的參加,”她聳了聳肩,“畢竟高中的日子已經夠苦了,偶爾乾乾自己喜歡的事情也挺好。不過也有一些人是為了單純的讓簡歷好看。”
譚思元朝她笑了笑:“好,那你以後比賽我一定去看。”
畢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準備去哪個?”
譚思元搖了搖頭:“沒想好,我最近學習壓力還挺大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精力夠不夠,她必須在競賽上再加快一點自己的腳步。
“不急,其實不參加也關係。一中不強制這些。”
譚思元點了點頭。
上晚自習前,譚思元站在教室前傳話:“麻煩同學們把社團意向表放到班長座位上吧。彭老師剛剛把班長叫走了,讓我轉達一下。”
她有點緊張,這算不算是在整個班同學面前撒謊。
好在大家沒有太過關心這件事,都在埋頭做自己的題。這樣的氛圍很好,人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被帶動起來,自己今晚也要堅持跟數論死磕到底。
陳湛直到第二節晚自習才回來。老師會給陳湛佈置單獨的題,他的進度和水平已經把整個班遠遠甩在了後面。
趁他不在的時候,老彭在班上宣揚了他極其耀眼的數學成績。早在初二,陳湛的二試就已經能拿到相當不錯的分數,遠遠甩開同齡人一大截。
譚思元想,他一個人走在前面,會不會孤單,會不會承受太大的壓力呢?讓人羨慕,又有一點高處不勝寒。
放學鈴響時,譚思元還在對一道數論題進行分類討論。
她朝著前面還在等她的畢雯喊話:“畢雯你先走吧,我這道還差幾步,我可以的!”
“行,那我就不等你了。”
譚思元擺出一副戰鬥臉,這樣子看樂了畢雯。
她咯咯笑出了聲,隨即起身離開了座位。
幾分鐘後,譚思元在座位上終於長舒一口氣。
雖然花了比預想還要多的時間,但好在思路還算順暢。
她心滿意足,收好東西起身離開了教室。
離開致知樓時她恰好遇見了陳湛,匆忙連聲叫他:“陳湛!”
他單肩揹著書包。
暈黃的路燈下打在他的臉上形成一道陰影,眉骨的陰影恰好落在眼窩處。
鼻樑挺拔,一雙瞳孔卻顯出琥珀色。
另一手拿著手機,似乎正準備給誰打電話。
譚思元走進了幾步:“社團意向表,我讓同學都交到你的座位上了。”
陳湛沒好氣地訕笑兩聲:“我能看不見?回來桌上被堆的亂起八糟,你是一點不帶收拾的。”
“譚思元,你真會辦事。”
她乾笑兩聲,“呵呵......我是怕直接讓大家交給我,對你影響不好。我不能越俎代庖不是嘛?”
這樣顯得陳湛跟她多熟一樣,她才不要。
她趕緊轉移話題:“對了,我的那份,我能明天早上再給你嗎?我還沒想好去哪個,你能讓我今晚再考慮考慮嗎?”
“我要是你,”陳湛看著她的眼睛,“我就不會有要去哪個的想法。你現在很閒?”
這話一語中的。
她時間確實不夠用。
數論和組合,還有英語,也需要她留出時間。
“可是,”她目光閃爍,聲音小了下去,“如果別人都去了,我不去……會不會不太好?”
“你來一中是為了合群的嗎?”陳湛乾脆地打斷她。
“和集體分離,並不意味著背叛。一中的學生沒那麼閒,沒有人會管你參不參加。”
陳湛的話好像一語點醒夢中人。
她不是來合群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和困境,她其實沒必要太擔心別人會怎麼看自己。一個內心足夠強大、目標足夠堅定的人,不會在意他者投來的異樣目光。
“我明白了。不過我可能還是要明天給你,可以嗎?我會一早就放過去的。”
“嗯。”
譚思元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陳湛。”
“Iris,”她有些不自在地問:“......你為什麼覺得這個名字適合我?”
譚思元的聲音很輕,在這夜色中有些縹緲。她記得那三個釋義,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陳湛目無波瀾,抬頭她一眼。
他站在下兩個臺階,譚思元比她高一點,從這裡向上看,他能看到她纖細的睫毛,幽黑的杏眼,以及眼底倒映的璀璨星光。
夏夜,熱風滾燙而至,吹起她和他同樣寬大的校服下襬和褲腿。
“你眼睛大。”
他語氣平淡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譚思元整個人定住了。
......她沒聽錯吧?
她以為會從他的嘴裡聽出什麼高深的寓意和複雜的含義。
結果他只是說自己眼睛大?
陳湛是在誇自己嗎?
可是他有半分在夸人的意思嗎?
表情冷冰冰,語氣不冷不熱。
譚思元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好。“就......只是這樣?”
“你覺得呢?”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沒聽出來這是反問句還是疑問句。呆呆地在哪裡僵住,一個字卻都回答不上來。
這譚思元怎麼傻乎乎的?
“名字用了就別改了。”陳湛轉過身,擺手告別,邁開修長的腿,快步走下了臺階。
譚思元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愣失神。
他剛才,好像笑了一下。
他是在笑自己嗎?
......好像也沒什麼辦法。
笑就笑吧。
反正自己在他面前丟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索性破罐子破摔。
陳湛出了校門,回撥給了手機上的未接來電。
人聲嘈雜,電話那頭的江韻似乎剛下飯局。
“放學了兒子?你最近還好吧,學習上都還順利嗎。上次聽你們班主任說你目前這個成績,今年CMO拿獎沒什麼問題,你自己覺得怎麼樣呢?”
“不過媽媽不是給你壓力啊,媽媽相信你,你按自己的節奏來,千萬不要緊張......我這周飛S城,週末你就自己在家,有什麼事打電話,媽媽還有事,不跟你說了啊......”
“嗯,知道了。”
那邊很快掛了電話。
他父親陳懷遠和母親江韻原來都在北京工作。一個幹金融,一個在美妝公司。後來江韻被調到至錦城做西部地區總經理,陳懷遠工作又忙,一年全世界地飛。
江韻是錦城人,痛定思痛,她堅持要把兒子帶在自己身邊,親力親為做盡職地好媽媽。所以陳湛雖然在北京長大,但初中就轉學回了錦城。
陳湛沒上心,他媽的話聽聽就行。
表面上說要為家庭付出,實際還不是貪心要做女強人?有能力的人又有幾個甘居幕後。
江韻三天兩頭去外地做市場調研、門店巡查,真正陪自己的時間並不多。所以對他來說,在北京還是錦城上學都沒什麼太大區別。
不過他也無所謂,自己和父母更像合夥人的關係。陳懷遠和江韻讓自己吃穿不愁,在金錢上從不虧待自己,沒什麼不滿意的。
他努力上進,前途一片光明,從沒讓他們太多操心,這就夠了。
至於CMO,他當然有信心。
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不是自負,而是冷靜客觀地評估。一個能夠正確理性認識自己的人,才能更好的規劃自己的未來。父母在學習這件事上給了他足夠的自主權,事實證明他也的確足夠優秀。
競賽這個東西,始終是天賦決定上限,這不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
有些人刷一輩子題也拿不了省一。
CMO,再到IMO,他有絕對的把握。
對他來說,走競賽能最快讓他拿到想要的結果,減少無用時間的支出。青春寶貴,他沒時間浪費在應試教育那些重複訓練上,也沒興趣陪別人慢慢走。
有能力走遠的人,應該早點挑戰更大的世界。
至於身邊的同學麼。
或許會有同行者,他不在乎。
人這一路,難道還怕身邊沒有人陪嗎?
他在心裡笑了笑,身影消失在梧桐樹下的無邊夜色裡。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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