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差之下的北京, 聖誕節的氛圍沒有阿拉斯加平安夜的濃烈,但漫長的冬季裡總有人想提前偷得浪漫,這份心意仍舊火熱。
西郊附近一家庭院式餐廳外, 譚思元神色懨懨,把林驚羽送她的平安果放入隨身的黑色挎包中。
獵風蕭簌,吹得人臉生疼,她慌忙埋入黑色圍巾內, 搓了搓手重重哈出一口白氣。眼神落在店家在門口繫上的紅綠色帶,被風吹得高高揚起。
耳邊傳來《Last Christmas》的背景音樂,但聖誕的頌歌也驅散不了寒冬的冷意。來北京的第三年, 她還是不習慣北方的冬天。
譚思元剛剛結束和韓瀟、林驚羽等人的聚餐,涮肉火鍋給胃裡帶來的暖意驅散了幾日來疲憊的陰霾。
她一出實驗室就和師兄許亦揚來了西郊附近這家餐廳,在平安夜這天慶祝他們團隊賺下的又一桶金。
那一年正是移動網際網路剛爆發不久的拐點之年,急亟各類新鮮引用來搶佔使用者注意力。
從最開始的網頁製作等外包專案,再到大二那年的線上小程序開發,還有今天Move這的慶功宴,幾個青年人都很興奮,連帶著譚思元在餐桌上也興致高漲。
對普通人而言,錢是日復一日平凡而操勞的日子裡最好的撫慰劑。至少她不用再面對幾個舅舅的嘴臉,能獨立支付她在北京的所有開支。
譚思元垂下眼眸, 斂進眼底的紅血絲。雀躍退潮後, 幾周的連軸轉和不規律飲食讓她渾身有點提不起勁兒。
“走啦元元,”林驚羽上完廁所出來,招呼著人離開, “別管韓瀟了,他們幾個大男人非要喝酒,讓他們自己叫代駕吧。我們坐許亦揚的車回去。”
話落下的瞬間, 門口馬路有車喇叭聲響起,隨後從駕駛位上下來一個高大端正的身影,穿了件黑色羊毛大衣,鼻間帶副黑框金邊眼鏡,一派清風霽月、溫文爾雅的風姿。
“師妹你冷不冷?”許亦揚很紳士地開了後車門,隨後低頭看向譚思元,“我待會兒車上溫度調高點。”
瞧瞧這溫柔daddy的大師兄做派,林驚羽在旁邊一臉姨媽笑,她極有眼色朝後排走去。
正要彎腰坐進去的瞬間,手臂被譚思元按住,“師姐你坐前排吧,我想在後面躺一會兒,困了。”
頭痛欲裂,她強忍著難受勁兒禮貌地回覆許亦揚,“那就謝謝師兄了。”
許亦揚扶著車門的手頓了下,他點了點頭,三人一齊上了車。
林驚羽和許亦揚同屆,兩人都即將畢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未來去向。
車內乾燥悶熱,前排二人的聲音像衣服外的冷霜被暖氣烘乾,蒸發在暖氣的薰風裡。
“韓瀟是不是瘋了?這麼醜的合照也發朋友圈。這張照片上就你和元元兩個人好看......”
許亦揚快速掃了一眼,不可置否地笑了笑,順便伸手打開了旁邊的FM。
譚思元起先還聽得出那首歌是《Last Christmas》,漸漸地隨著胃裡一波接一波的疼痛侵襲而來,林驚羽和聖誕的歡歌在她耳邊逐漸模糊。
額間冷汗直下,噁心的感覺一陣一陣往上頂,她感覺自己快成了岸邊上的一條死魚,被沉重的海浪不停抽打。
在燒灼感又一次湧上胃裡的瞬間,她喉嚨裡發出虛弱的聲音,“師兄,能不能麻煩你先載我去學校附近的醫院?”
“我有點難受。”
——
“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我們是最棒的團隊。”
沈靈喃喃念出陳湛手機螢幕上最新那條朋友圈的文字,在看到“韓瀟”的備註後反應了過來,略帶慍怒:“這不是當時國集一塊兒的那個男生嗎?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你一中的學長。我後來應該加過他和另一個女生,但一次都沒看到過他們的動態,原來把我遮蔽了?”
陳湛眉目下壓,保持沉默。
沈靈伸出長長的指甲點開配圖,她記憶力很好,迅速辨認出了圖片上的大部分人,好多都是跟她同屆的CMO拿牌選手。
眾人看向鏡頭大笑,熱烈鮮活。挺好,極具生命力的一張合照。
她的視線停留片刻,很快發現上面有個男生的視線並沒看向正面鏡頭,而是低頭偏望向旁邊的女生。
相當精緻清麗的一張臉,這面容她很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名字。
“一看這男生就對旁邊這女生有意思,”沈靈笑著給出結論,“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做不了假的。”
“什麼東西啊?”另一位女生也跟過來湊熱鬧,“哇真的誒!別人都看鏡頭,就他看這女的,不要太明顯好不好哈哈哈哈。”
“不過她長得確實好漂亮,靈靈你認識嗎?”
“應該見過,名字記不太清了,”沈靈搖搖頭,含笑看向陳湛,“是阿湛在一中的同學,確實還蠻般配的。”
陳湛突然就收了手機站起來,面色疏淡,極為冷淡地開口:“Sherry,誰讓你動我手機了?”
周圍的笑鬧聲隨著陳湛的起身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剛才還一起圍觀照片的女生神色訕訕,自覺退到了另一邊去。
沈靈的表情頓時就有些掛不住,笑容僵在臉上。
他們幾個私下很少稱呼對方的英文名,都是在一塊兒從小打過照面的,誰還不知道對方姓甚名誰?
叫英文名,那就是在國外公事公辦的交涉態度,全當陌生人處理了。
沈靈大小姐的委屈勁兒上來了,但人也沒生氣,對著陳湛她什麼脾氣沒有。
只是,剛剛喝下的熱紅酒放大了她壓抑的情緒,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一股腦追過去,從後抱住了陳湛勁瘦的腰身。
話裡帶著試探,“我也沒幹什麼呀,你幹嘛突然兇我。”
臥槽。
她這一通操作給旁邊玩手機的莫子驍看得目瞪口呆。
真是要命了,這姑奶奶大晚上發的哪門子瘋?剛剛在極光下許的願也不能這麼快成真啊。
陳湛這冷淡悶騷的性子是能給女生隨便抱的嗎?是死纏爛打就會心軟的嗎?
陳湛身影愣了片刻,很快給出回應,掰開沈靈精美繁複的手指甲。
他居高臨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漠,“Sherry,我想我的態度並不模糊。”
“我們只是朋友。”
情緒上頭,沈靈那股北京大小姐的驕傲和倔強又佔據了話語主導權,“可是你身邊一直沒有別人,為什麼不能考慮考慮我?”
“你知道剛剛我在看極光的時候許了什麼願望嗎?我說我希望有一天,我在十四歲就喜歡上的男生能真正的屬於我。”
“連莫子驍這傻子都能看出來我喜歡你,阿湛,我不信你看不出我什麼心思。如果你真的要跟我劃清界限,為什麼這次要來阿拉斯加?”
“能不能給我個機會呢?我發誓我能成為世界上最好的女朋友。”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說話,一盞無形的聚光燈落在這對對峙的男女身上。
她和陳湛是這場浪漫戲的主角,她此時迫切地需要看到he的大結局。
壁櫥裡的火焰獵獵作響,崩濺的火星炸開花後又瞬間消失。
很遺憾,是希望破滅。
陳湛沒有遲疑的回答打消了沈靈僅存的最後一絲期待,“如果是這件事給你造成了錯覺,那我不接受任何指控。Sherry,你的訊息上明確把這次聚會定義為朋友相聚的性質,我很確信沒有任何關於戀人以及情侶的字眼。”
“為了避免繼續給你造成困惑,我會乘明天最早的航班回波士頓。阿拉斯加很美,祝各位玩的開心。”
“聖誕快樂。”
陳湛迅速穿好衣服,拋下含淚欲泣的沈靈和瞠目結舌的眾人,重重落下木門,再次走入風雪,告別這場該死的告白實驗。
莫子驍心如死灰嘆了口氣。陳湛和沈靈是真牛,一己之力搞壞在場所有人的心情。
他合理覺著陳湛最後那句是故意的。
快樂個雞毛,這是他這輩子最糟糕的聖誕節。
屋內和室外是幾十度的溫差。陳湛在極端低溫中行走,那顆心卻久久平復不了,依然心血翻湧,被一陣酸楚撕裂拉扯。
在這片遠離人聲的清冷之地,睫羽再度被冰霜侵蝕,他認命地閉了閉眼。
但腦海裡出現的不是剛剛泫然欲泣、眼眶泛紅的沈靈,而是再次看到的圖片上那張柔美又純潔的面龐。
現在和過去的距離在一片含混中被迅速拉進,又被剛剛木屋內兩個女生的猜測再度割裂。
陳湛狠狠踢了一腳路邊的雪,快步走進了男生們預留的另一間木屋。
誰他媽愛過這聖誕節誰過。
......
“誰他媽愛過這聖誕節誰過!”
聲音有如雷霆萬鈞,譚思元拿開手機聽筒,電話那頭的李凱西還在繼續輸出,“譚思元你等著,驚羽姐在旁邊嗎?把醫院地址發我,我馬上打車過來!”
林驚羽嘴巴對準譚思元拿遠的手機,精準回覆,“收到。”掏出手機發了個定位過去。
譚思元在病床上躺著打點滴,聽到林驚羽這聲班味十足的收到忍不住笑了,輸液的那雙手跟著晃開來。
“誒誒誒,老實點行不行,待會兒回血了,”林驚羽給她倒了杯水,“你該慶幸還好中國醫生不過聖誕節,不然你可是有地兒疼沒人治啊。”
“師兄呢?”
許亦揚正在視窗繳費。迅速開車到醫院後,他開後車門看見譚思元斜躺在後排座位,手心緊緊按著胃的位置,額間冒滿冷汗,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紅。
又聯想到最近她在實驗室早出晚歸的作息和三餐時間提早出現的身影,當即反應過來她最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怎麼好好吃過飯。
但心下還是在看到診斷結果後一沉。
師妹含蓄內斂,看起來柔弱,實則獨立強大,在很多事上都有她笨拙的堅持。
被實驗室男生針對後的大膽反駁、和嚴苛的導師勇敢交流新想法、在學業上雷打不動的勤奮......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再看到這個小師妹後就不僅僅是欣賞,而是摻雜了心疼、保護欲和迷戀。
這種複雜的感覺在今晚到達了頂峰。當他看到病床上那個虛弱單薄的身體,唇瓣沒有血色,躺在那裡什麼也不說,瀰漫著破碎而堅韌的氣質,許亦揚徹底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是真的很喜歡譚思元。
所以此刻當他重回病房後,譚思元堅持要把費用付給他時,許亦揚說什麼也不肯接受,他心甘情願為她做這一切。
二人間氣氛一時間僵持不下,林驚羽正想著開口說點什麼,瞧見門口一個風風火火的身影“嘩啦”一下拉開房門闖了進來。
作者有話說:
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本句出自《題三十計小象》
陳湛:不信謠,不傳謠。如果你非要傳,那我只會狠狠踢一腳路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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