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帶領譚思元穿過走廊來到一間休息室, 他滿臉歉意,雙手交疊在身前:
“女士,真的對不起, 如果您的這條禮裙需要賠償,我們會全力配合。方便問下您的聯絡方式......”
“沒事的,的確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也曾有過這樣謙卑的時刻, 很能理解他們的處境,“裙子也不貴,我回家洗洗就好了, 真的沒關係。”
侍者再次道歉後終於退出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
這裡瞬間沉寂下來。
譚思元靠在臨窗豪華的大歐式沙發上,高靠背、寬扶手,坐著柔軟極了,她繃了一晚上的背在此刻終於能放鬆一會兒。
房間裝潢豪華,很有歐式情調。隔音效果也不錯,在這裡幾乎聽不見宴會廳的聲音。
她看了眼身下的黑色連衣裙,鼻間能聞到明顯的香檳味,笑著搖了搖頭。
這麼美的衣服,可惜沒法再穿。
以她如今的能力, 倒不是為毀了一條禮裙發愁, 只是人從微末中一路走來,她節儉慣了,並不能把這條並不廉價的裙子當作一次性的消耗品。
過去貧窮的記憶沒有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消失, 有些東西早已在靈魂深處留痕。
她只是換了一身行頭,擁有幾張餘額更為充足的銀行卡,站在了更高處, 但骨子裡還是那個從和城殺出來的小城女孩。
譚思元從先前拿回的手提包裡掏出手機,在購物軟體上加急下單了一條新禮裙,預計一個小時後送達。
幹完這最後一件事,她徹底進入了鬆懈狀態。
臨江的落地窗被厚重的雕花窗簾嚴絲合縫地遮住,房間內暖氣充足,燈光昏暗,環境靜謐。
真是奇怪,這家酒店的休息室設計倒透出幾分......曖昧。
她腦海裡聯想出了這個場景之下的某些豔俗故事,渾身打了個冷戰,縮了縮靠在沙發裡纖瘦的身子。
手機裡彈來另一位同事的訊息,跟她確認杭城交付專案最新的落地情況。
譚思元迅速打字回了訊息,又覺得說不清楚,發了幾條長語音過去,待到對方回覆“收到”後才終於放下了手機。
休息室的氛圍曖昧,但也很適合睡覺。
她疲憊不堪,加上之前喝了幾杯香檳的緣故,睏意襲來,不知不覺蜷縮在沙發一角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
夢境飄忽不定。
一會兒是錦城機場外落下的漫天大雨,陳湛抱住她淺淺低吻。
突然又閃至他在北京接聽她的電話,說出那句“對你對我,我都很失望”,神色冰冷,面色厭惡。
她囁嚅著想辯解,喉嚨卻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看著眼前十六歲的陳湛在上海送她禮物那次的畫面怔怔流淚。
一個壞透了的噩夢。
畫面忽遠忽近閃回,記憶雜蕪叢生,譚思元自己也分不清眼前的場景是現實還是虛幻。
她不願再繼續待下去,掙扎著要清醒過來。但夢境卻不肯放過罪者,死死纏住她的手腳,她在夢裡也察覺到自己渾身冒著冷汗。
耳朵裡倏然傳來一陣開門聲和男人講電話的低沉嗓音,好似天外來物般遙遠,睡夢中的譚思元聽得有些不真切。
直到男人的聲音越來越近,她終於被解救,從夢中恢復了清醒。
譚思元慢慢睜開眼睛,視線從模糊再次清晰。
入眼還是窗邊那片厚重的雕花窗簾,她神色恍惚,心下一陣後怕,大腦還未從剛才的夢中完全抽離出來。
譚思元小幅度動了動方才被枕在頭下的手臂,睡得時間有點久了,小臂酥麻,白嫩的肌膚上有一大片紅印。禮裙上的酒漬被暖風烘乾了,留下一大片水印和香檳的氣味。她皺鼻嗅了嗅,這味道實在難聞,一股發酵後的酸味。
譚思元左手撐在沙發上,剛想用力起身,卻聽見身後傳來男人漸近的腳步聲和講電話聲。
她動作立刻停了下來,原來剛剛夢中低沉的嗓音是真實存在的,有人在她睡覺的時候進入了休息室。
臨窗的沙發靠背很高,她蜷縮著身體睡覺,來人應該是沒有注意到她。
偷聽別人講電話實在不禮貌,譚思元正準備揚聲提醒,男人若有似無的笑聲從耳後再度襲來。
她腦袋還迷迷糊糊的,但這聲音實在熟悉,她鬼使神差地縮了縮留在沙發外的腳,呼吸靜默,捏住裙襬安靜躺在那裡,準備等男人打完電話離開後再起身整理儀容。
“破費了Stella,領帶我收到了,很好看,”嗓音好聽得不像話,“你約個時間,下次在rose night見面聊。好,再會。”
譚思元知道rose night,外灘極有情調的一家西餐廳,前兩天市場部的Susan才和丈夫在這兒共度七週年結婚紀念日。
原來是在這裡和心上人通電話,她無聲扯了扯嘴角。
幾十分鐘前喝過的香檳讓她這會兒思緒昏熱,倒多了幾分比平時大膽的想象力。
男人掛了電話,腳步聲向門口的方向傳去。譚思元長舒一口氣,動了動懸在空中,穿著美麗刑具的雙腳,不用看也知道纖細的綁帶下又被勒出了紅印。
急促的電話鈴聲倏然響起。
譚思元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拿起旁邊的電話接聽。
“譚小姐您好,您的裙子已經交給了酒店前臺的工作人員了,請您注意簽收。”
“好的好的,謝謝。”她尷尬地低聲回了兩句,像個沒有安全的小孩一樣,本能地把身體縮了縮。
但很快又反應過來這是什麼傻瓜行徑,飛快用手捋了捋糊在臉側的頭髮,心裡默默組織語言。
譚思元沒有聽到開門的聲音,男人明顯還未離開休息室。
今天能出席這場晚宴的,不是哪家公司的創始人,就是哪家投行的高管和合夥人,搞不好還會是她們公司的金主,都不是她能開罪得起的。
她深吸一口氣,伴隨著起身的動作,口中說出道歉的話:“實在抱歉先生,我不是故意要偷聽您講電話的,是之前裙子被......”
話音卻在看清男人的臉龐後戛然而止。
男人一手握著手機,一手放在門把手上正準備按下。
乾淨利落的側臉線條,鼻骨高挺,眉眼鋒利。在她出聲的瞬間,他也偏過了臉。
譚思元花了好一些時間才辨認出了是陳湛。
十年的時間真的太久了。
久到周栩川家的紅糖被埋在了別墅後區草坪的土裡,紅糖的兒子黑糖長成了她第一次見紅糖的樣子。
久到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把眼前這個相貌英俊迷人、氣質成熟沉穩的男人和十年前銳利疏離的青澀少年聯絡在一起。
他和她都褪去了當初的青澀,變成了真正成熟的男人和女人。
譚思元剛剛打好的腹稿在認清他是誰後,瞬間付諸東流。
在這十年之間,她見過很多一中的同學和校友,同學聚會、學術會議、行業峰會、商務晚宴......早就能面不紅心不跳地以校友身份和他們攀談,可唯獨沒有再見過他一面。
大家當然沒有忘記陳湛的名字,只是他走得太快,沒人能追上他的腳步。偶爾也會有人提起他,幽幽地吐出一句:“陳湛啊,我們一中的傑出校友,去美國華爾街發展了,估計早就跟我們不是一個階級的人了吧。”
她本以為自己也許這輩子不會再有和他見面的機會了,世界如此遼闊,兩個人倘若有一方不努力,久別重逢的機率微乎其微。
但她偶爾也會在心裡悄悄設想兩人相逢的場景,她一定會精心打扮,以最莊重和大方的姿態和他打著招呼,讓成人世界裡那些虛偽和客套的餘波盪滌掉少年時代的所有齟齬。
總之不是現在這樣,她從沙發上狼狽地爬起來,穿著一條泛著酒漬酸味的禮裙,目光呆滯,臉色蒼白,像個小丑一樣侷促不安。
歉意的話中斷,但譚思元卻不想說些什麼,她的大腦完完全全陷入了他剛剛接電話的情景。
有位叫Stella女性送了他西裝領帶,他們相約在氛圍絕佳的浪漫餐廳見面。兩條資訊零碎,在她的認知裡卻共同指向一個關鍵的事實,他戀愛了,或者已經結婚了。
在愛慾橫流的浮躁都市裡,不是所有人都像Kyle一樣,三十歲還孑然一身。
姑娘們都如狼似虎,黃金單身漢是婚戀市場裡的香餑餑,早就被哄搶光了。
譚思元的身形微微晃動,腳部傳來痠疼的脹痛感,她無暇顧及,眼睛盯著他身側的兩雙手,手上沒有戒指,洩了口氣。
但轉念一想這代表不了什麼,不是所有已婚男士都願意在無名指帶上圈套。
譚思元自暴自棄地垂了垂眼,失落和殘忍的情緒像洪水裹挾著她的心沉至谷底。
她嘴唇翕動,開口想要挽回局面,生硬地打招呼,“好久不見......”
陳湛的手機再次響鈴。
他像已失掉所有的耐心,沒有留給她任何一個多餘的表情,按下接聽鍵,手機抬至耳側,迅速按了門把手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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