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海
無人出租飛馳在安全區外，那是一片曠野，無盡的灌木和黃土。
賈欣坐在後排，換上了晨心陽留下的乾淨衣服。
大腦開啟了自閉模式，沒有人能找到她。
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朝著遠方，不知道車子帶她走了多遠。
一輪月牙掛在天邊，投下微弱的亮光。遠處的安全區孤零零地落在地平線上，像月亮的倒影。
賈欣在車裡睡著了，她做了個夢，醒來卻什麼也不記得，只發現自己滿臉淚痕。
車子停在一片蘆葦叢裡，似乎耗盡了動力。
天亮了。
她用衣袖擦了擦臉，走下車，走出蘆葦叢，沿著河灘。
光禿禿的闊葉樹葉子落了一地，只剩下針葉林還鬱鬱蔥蔥滿是青綠。
賈欣低著頭，默不作聲地遊蕩，因為寒冷她蜷起了身子，雙手插進衣兜裡，竟摸到一張硬硬的卡紙。
拿出來，上面畫著一個睡著的人，身後是一個小太陽，彎彎曲曲像是幼兒的簡筆畫。
賈欣面無表情的看了好一會兒，又放回了兜裡。
她仰起頭呼氣，白霧從鼻腔裡湧出，亮光透過樹丫淅淅瀝瀝灑在身上。
嘩啦，嘩啦。
是腳步聲。
賈欣偏過頭，遠遠看見一個老人，揹著行囊，艱難地走著。老人見著她，竟有些歡喜，一邊招著手，一邊朝她走來。
“你也是，來找，蘑菇海的嗎？”他上氣不接下氣。
賈欣沒出聲，卻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做。
“咳，聽，聽說，應該就在附近了，”他撐著自己瘦弱的腿歇了一下，抬手指著前方，“你看。”
賈欣順著手指的方向，細細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光禿禿的樹枝上，繫著根像隨手從衣襟上撕下的布條，和樹皮的顏色不分彼此，用一種特殊的綁紮指出了方向。
老人看上去樂樂呵呵，手裡拿著根粗樹枝當作登山杖。看到布條後，他的步子邁得似乎比剛才更快。
賈欣跟在他身後，走了一路，突然看到他在前方停了下來，她慢慢跟上前，樹林從眼前消失了。
她站在一個小山坡上，腳下是一片漆黑，像一個黑洞，似乎連光線都無法逃逸，看不出裡面的模樣。
“找到了……”老人在她身旁喃喃自語。
他怔怔地朝下走去，邊走邊丟下身上的行囊，跪在黑洞的邊緣，彎下腰。
“找到了……”
他的手慢慢向前，碰到邊緣的一剎那，黑洞突然甦醒，一團黏菌呼呼地圍住老人，在大地上生長出閃電一樣的紋路。
賈欣看到一顆顆灰色的小蘑菇從紋路中竄了起來，撐開蘑菇傘的一瞬，又湮滅在黑暗裡，微妙的噗啪聲一下下炸開，像是蘑菇在唱歌。
她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睛。
黑色黏菌爬上老人的身體，他一動不動跪在那裡，直到變成一個黑色雕像。歌唱停了下來，靜悄悄的，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賈欣愣在原地。
“蘑菇海，那是沒有痛苦的終點。”方浩的聲音。
“他們那種末日興奮勁兒，跟你現在還挺像的。”鍾離的聲音。
賈欣握緊了衣兜裡的紙片，但身體卻自顧自邁出了步子，走了下去。
一步，兩步……
她站在蘑菇海的邊緣，站在老人的身後。
她看著老人想，他現在還活著嗎？
她的意識彷彿被這片黑色吸了進去，抓著紙片的手鬆開了，從衣兜裡抽了出來，慢慢伸向老人的後背。
再回過神來，蘑菇海和老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賈欣站在森林中央，頭頂是一片圓形天空。呼吸裡滿是青草味，清脆的鳥鳴迴盪在遠處。
前方的樹林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小路，賈欣看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她不停地走，感覺快要精疲力竭。一個小房子突然適時地出現，門向她敞開。
那是她熟悉的地方。
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張樂隊海報，她摸著牆邊刻下的橫線，一直到她肩膀的高度才消失。聽到叮叮噹噹的聲音，她轉身看見熟悉的背影，披著白大褂，正在整理檯面。
“葛瑜？”
白大褂被脫了下來，捲了卷放在臺面上，露出一身幹練的襯衫。轉身時又理了下頭髮，“回來啦？吃晚飯啊。”
話音剛落，賈欣發現自己回到了以前的家。
雜亂的灰黃色小公寓，各色物品把牆邊的舊木櫃塞得滿滿當當。
賈欣不由得握緊了手，手指摳著掌心。
“慶祝你今天進入教養所，我弄到些鮮菜，吃點好的，”葛瑜語調輕快，領著她向裡走，“快來。”
賈欣吸了下鼻子，腳自己跟了上去。
她什麼都沒說，葛瑜卻似乎在開導她。
“克隆人怎麼了，你媽要不疼你會讓我來嗎？”
那你為什麼做那種事。
“等你進了調查部，就能查到你媽關在哪了。”
根本沒辦法。
“你努力學習，我也在加油，我們一起找到你老媽，說好了？”
賈欣停下了腳步。
葛瑜轉過身來，好像現在才真正看到她。
“怎麼了？”她走近，揉著賈欣的腦袋，“都長這麼高了。”
說罷，埋下鼻尖，在賈欣額頭上蹭了蹭，涼涼的。
賈欣好像變矮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扯住葛瑜的衣角。
“那你為什麼做那種事？”
“什麼事？”
“朝我開槍。”
“明明是個小孩，力氣還挺大。”
聲音變了，賈欣抬頭，被眼前人的模樣噤住了呼吸。
她的手被賈世英握著，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溫度，暖暖的。
“等你長大了，就不會再生病了，”賈世英伸手探她的額頭，“如果這世界能再好一點，就更好了。”
賈世英拉著她的小手，忽然，昏暗離去，明亮的四周有影影綽綽柱子，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麼。
“情感不是為了計算，而是為了連線。”
賈世英看著遠處的柱影，不知道在回答誰的問題。
賈欣知道，這都她的記憶，但又如此陌生，像是什麼東西打開了她潛意識的牢籠，不受控制地向她展示它的願望。
她分不清這是真的回憶，還是她的臆想。胸中攢著一股怒氣，感覺隨時都會爆發。
她甩開手，丟下母親的幻象，邁著大步向更深處走去。
一扇門早就等在了前方。
開啟門，刺眼的陽光讓她眯上了眼睛。
透亮的光芒下，一個人影站在草叢中，野花在她腳邊綻開著，像是個小花園，周圍樹木林立。
賈欣往前走了走，讓陽光退進陰影裡，看清了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藤蔓，面目帶著粗糙的木紋。
“沒想到你這麼想死，那不如把身體讓給我。”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滿是輕蔑。
賈欣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又看著她。
“給你好了。”
藤蔓笑了。
良久，她看著賈欣，搖了搖頭。
“你不是想報復嗎？誰讓你變成這樣？”
“我死了，也就毀掉了她的成果。”
“你是什麼三歲小孩嗎？”藤蔓依然在笑。
“我不想……”賈欣腦子裡一團亂麻，她自己都沒想明白，“面對葛瑜。”
她呆呆地說出自己的答案，看著藤蔓出神。
“那不是真正的問題。”藤蔓直直地看著賈欣。
“你不是……”賈欣忽然驚覺，這不該是那個厭惡人類的AI能夠說出的話，“你是誰？”
“我就是你。”
賈欣快步走上前，想觸碰到她，藤蔓卻在揮手間煙消雲散。她在花園裡轉來轉去，想找到另一個她的身影。
一個聲音卻在此時穿透了幻象，直抵大腦，就像是從大腦內部而來。
「小孩，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聯絡，我被發現了。」
賈欣呆愣在原地，不確定這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你記住，我始終希望你活下來，你可以活得很好，至於世界變得如何，那是我們要做的事。
「小孩，不要放棄存在的意義，找到一個目標。」
賈欣握緊了拳頭，眼裡慢慢浸出朝陽的色彩。
「我不會有事，你不要來找我，再見。」
這是賈世英果決的告別。
賈欣的視線模糊了。
她對這段關係完全沒有自主權，她不服氣。
之前她沒掌握自己能力，現在可以了。
她雙眼鎏金，頃刻反測出訊號來源。
隨即關閉了自閉模式，接上了自由陣線的衛星。
一大堆留言瞬間湧了進來，鍾離，方浩，還有一個未知來源。
下一秒，一個通訊打了進來。
“你在哪？”鍾離氣鼓鼓的聲音。
“……我不知道……現在，有點麻煩，”賈欣站直了身體，“我……在蘑菇海里。”
“你還真進去了？”鍾離大叫。
“你們……嗯……我先自己想想辦法。”
“你給我堅持住！”
通訊斷開。
賈欣看著自己周圍，還是那片幻象，至少她的腦子到現在還沒死掉。
想辦法。
她摩挲著自己掌心，潛意識讓她蹲了下來，撫摸著青草，根根分明，鋒利的邊緣割在手指上。
忽然，她感受到一個奇妙的波動，像是植物在和她共振，讓她回想起那時操縱藤蔓的感受。
沉下呼吸，閉上眼睛，一陣跳動的波紋在腦海中閃過，是黏菌生長經絡的樣子。金色流光從她微閉的雙眼溢了出來，她感覺黏菌的經絡正隨著心跳的節奏，一點點從自己身上剝落。
呼吸中沒了青草味，耳邊也沒了鳥鳴。再睜眼，賈欣看到光禿禿的樹丫和陰霾的天空，黑色黏菌浸泡著她半張身子。
頭頂隆隆的轟鳴，旋即降下一架直升機，賈欣看到鍾離探出腦袋，張大嘴叫嚷，不知在說什麼。
她朝天空伸出手，抓住了一隻冰冷的機械鉤子。
身上的黏菌被風壓吹落，黑色生物蠕動著，慢慢縮回自己的圈子，老人還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像個空殼。
漆黑的蘑菇海，漸漸地變成芝麻粒大小，沉沒在樹蔭裡。
賈欣爬上直升機橫杆，剛坐進去，就被鍾離一個擁抱鎖在胳膊裡，脖子被緊緊摟住，有些喘不過氣。
“對不起，”鍾離輕輕地說，讓賈欣覺得有點似曾相識，“我不該說那樣的話。”
賈欣拍著她的背，看到晨心陽也坐在對面，眼裡閃出一絲詫異。又感覺到抱著自己的姑娘輕輕顫著，抽著鼻子，便順著她背脊輕撫。
“我沒事……你別……”
你別哭。
“我沒有！”又抽了下鼻子。
賈欣壓著嘴角，向上仰了仰頭，感覺視線被淚充盈得分不清方向。
真是一群愛哭鬼。
晨心陽看著，笑得開心。方浩在前面駕駛室裡，聽見身後的動靜也樂了起來。
“不準回頭！”鍾離衝他喊，把賈欣勒得更緊了。
賈欣扶著鍾離的肩膀，看著白茫茫的天空，心想，別再被她勒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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