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
洋房二樓的林家,是80年代初搬到這裡的。那時候林江海工作調動,重新分配了這處住房。
林家阿婆本名俞萍,年輕時候在醫院藥房工作。她愛乾淨,一家四口兩個大小子,早年老大剛結婚還帶著媳婦在家裡擠了一段時間,她也能螺螄殼裡做道場,把家裡頭打點地井井有條。至今,他們家還保留著掛布門簾的習慣。
林舫的個頭又竄了竄,現在進門要撩開大門上半遮的布門簾。
兩個老人看見孫兒進門歡喜得不得了,又是問功課,又是催促汰手吃飯。
張虹才坐定,先問起丈夫,樓下小姑娘就是傅家阿哥前頭一個的孩子啦,個麼是要在S市讀書呀,啥情況啊。
林紹華要她小點聲,樓上樓下不好議論人家的,“我哪裡曉得這麼多,說接回來了麼應當是不走了呀。小姑娘倒是蠻漂亮,完全不像我們漢族人的長相,洋娃娃一樣。”
“你們碰到傅家大孫女啦,”俞萍嘆氣,筷子才提起來又放下,“說是發燒打壞了針,慶大黴素,耳朵壞掉了,她媽媽才叫接回來的。”
張虹面上突然就瞭然的神情,“哦喲,我說她怪頭怪腦的,講話她都沒反應,真是作孽。我一個同事姐姐家的孩子也是藥物中毒聽不見的,醫院跑遍了,沒得治的。”
俞萍點頭,是呀,“這個樣子接回來,爸爸這邊有個家,小姑娘可憐。”
“不是在這裡住的阿,曉芬能答應呀。”張虹摒不住多嘴感嘆,她同樓下兒媳打過幾次交到,印象裡她不算大氣的性子。
林舫這個暑假之後就三年級了,大人的話也聽懂個大概,想到樓下紅裙子的小阿妹,看阿奶同姆媽面上的惋惜,吃飯的手不知不覺停下來。
四方桌一端的林江海聽這些話,搛了塊白斬雞給孫兒,要他們吃飯,不要閒話人家家事了,“舟舟也多吃點,吃飯不好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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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詩儀的回城屬於特殊情況,戶籍資料還在稽核。
傅為璋同傅明憲商量的意思,趁這段空檔期,先聯絡學校,確定好轉學事宜,一面帶孩子瞧瞧耳朵,總歸S市的醫療條件要好一些,多看看,能補償聽力最好,倘若不能,尋個康復方案也不耽誤孩子;
另一方面,孩子同爸爸回去,也好適應一下新的家庭環境。
傅明憲把家裡的陽臺間隔出來一間小隔間,充作給傅詩儀的房間。當真一個活生生的小人陡然住進來,戴曉芬嘴上沒多說什麼,心裡總歸不痛快。
從傅詩儀住進來,戴曉芬便是面色淡淡,更從不插手自己同女兒之外其他人的一應起居事物,全由著傅明憲手忙腳亂地折騰。
傅佳妮雖小,母親的行為看在眼裡,自然要有恃無恐些。何況,孩子突然被分走原本獨一份的關注,如同領地被侵犯的小獸,天然的危機意識。而“入侵者”偏偏再是個這般漂亮的小姑娘,傅佳妮本能就站在了她的對立面,芝麻大的小事體也要同傅詩儀別苗頭。
寄人籬下的孩子大抵都是早慧的。傅詩儀每每都由著傅佳妮,她沉默著,小心謹慎降低自己在這個家裡的存在感。每天,獨自在陽臺間看書的時間,成了傅詩儀最快樂也最安心的時光。
這個週末,傅明憲帶傅詩儀去配了一對更小巧輕便的新助聽器。父女難得的獨處時間,傅明憲瞧孩子安靜乖順得叫人心疼,愧意油然而生,隨即領著她兜了兜淮海路上的商場,父女二人一起吃了麥當勞,還買了兩套新衣裙。
傅詩儀大概頭一次這樣清楚坦蕩地感受到父親的關愛,她最純然的笑容回饋父親。
傅明憲自是動容,這些日子的焦頭爛額似乎全都值得了。他試著同傅詩儀交流,也像醫生說得那般,鼓勵女兒說話,“詩儀開心伐?”
傅詩儀緩了緩,輕輕點頭。
他再鼓勵她,“跟爸爸說,開,心。”
傅詩儀猶豫一下,終究略帶羞澀地張口,“開、西。”
傅明憲由衷地笑,輕輕點點詩儀的耳朵,“能聽清楚,對伐。”
傅詩儀看懂了父親滿眼的期待,再次點點頭,輕聲回答,“期,煮。”
儘管她的發音吐字含糊且生澀,傅明憲卻實實在在受到鼓舞。帶她回頭的路上,他耐心極了,教她喊爸爸,教她說電車,梧桐……說一切目之所及的事物。
可這樣的快樂,在這個被迫重組的家庭裡,似乎便成了罪惡。
父女倆個才拉著手進門,沙發上翻雜誌的戴曉芬面色就暗下來,翻頁的手也停下來。
傅詩儀剛才練了半路的“阿姨”二字將將喊出口呢,一旁方桌前的傅佳妮,圖畫本已經摜到一邊。她看見爸爸手上拎著的購物袋,還有爸爸開心的面孔,小小的人醋意翻湧,莫名的破壞慾溜出來。
傅佳妮衝到詩儀的面前,狠狠推她一把,衝她大喊,“你不準怪叫!你講話難聽死了!我不要聽你怪叫!”
“你不準搶我爸爸,出去!你是鄉下人,不準來我家!”說著,傅佳妮在要去撕扯傅明憲手裡的購物袋。
戴曉芬看不下去,衝過去抱起哭鬧的女兒,氣得滿面通紅,拿吳語方言罵了丈夫兩句,抱著傅佳妮回房間去了。
傅詩儀一時恨不得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含著的眼淚偏偏不敢落下來,更再不敢出聲。
傅明憲心煩意亂,摸摸傅詩儀的頭算作安撫,把她先安頓在那間小小的陽臺間。
傅詩儀看父親匆忙走開的背影,她一個人靜靜坐在床邊,摘了助聽器握在手裡。世界再次寂靜下來,她頂頂曉得,自己其實是多餘的。
另一端的房間,戴曉芬朝丈夫發作,“從前也沒發現你是這樣的好爸爸。你來來回回帶她也看了幾家醫院,專家也看過了,人家專家都講了不可逆,我看也不要浪費時間浪費鈔票了。”
“你傅明憲也不是什麼大戶,你賺多少鈔票呀,這麼無底洞的,家裡日子不要過好了。你別忘記你還有個女兒,你是同我結婚才能落戶的,否則你還待在那個狗屁農場呢!”
傅明憲頭大,喊她小聲點,“小寧聽到勿好。”
戴曉芬冷笑,“她個聾子,聽得到什麼!”
“你講話注意點,佳妮還在。”傅明憲也摒不牢低吼一句。
戴曉芬一愣,當即哭出來,“吳就勿該信啦儂,儂則脫底棺材!”
這一鬧,傅明憲退無可退,戴曉芬讓無想讓,兩人冷戰起來,戴曉芬便帶了傅佳妮回了孃家。
傅明憲苦不堪言,獨個照顧了女兒個把月,無奈暫時把傅詩儀託給父母家。他講最近日子事物多些,也快要入學了,學校開學前再把傅詩儀接回去。
他不明講,傅詩儀更加不懂怎麼開口,於是她便暫住在了老洋樓裡。
李芷君是個溫柔優雅的老太太,每天都給她織漂亮的辮子,給她講故事。或上午或午後,她還會在鋼琴彈兩首曲子,雖然傅詩儀聽得不大真切,卻也覺得好聽。
傅為璋則每日教她寫字,和她說話。日頭溫和點的時候,傅為璋和李芷君還領著她去了幾趟西郊公園。
這些天,傅詩儀難得的寧靜和快樂,只是,那天的衝突後,她再不願意開口了。
快樂的時間也總是短暫,轉眼便是學校開學的日子了,傅明憲獨自來接她回頭。
夜飯前,傅為璋領著詩儀去了房間,書桌前,他問孫女兒,“就要開學了,詩儀,想不想給你媽媽寫封信,不認識的字爺爺可以教你。”
傅詩儀低著頭許久,只是不說話,以沉默,倔強地拒絕。
傅為璋心痛小姑娘已然這樣深沉的心事了,輕拍拍她的頭,“詩儀,你媽媽是愛你的,她也很想你。”
傅詩儀依舊安靜地沒有一絲波瀾,像有意要隔絕自己,隔絕和母親的聯絡。直到傅明憲接她回頭,她一直低落無聲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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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詩儀再回到老洋樓裡,是寒假的時候。
這一次,她終於不用再惶惶總要像候鳥一樣遷徙,她有了屬於她的一方小天地——洋樓頂層有老虎窗的閣樓間。
原是寒假兩個孩子都放假,傅明憲不敢要兩個孩子獨自同處一室,自然就把傅詩儀安頓在了復西路的父母家。也因為如此,傅為璋和李芷君發現,傅詩儀已經全不開口,而是打起了手語。
兩位老人震驚之餘心痛不已,傅為璋當真是動了氣了,正經朝兒子發作,“你國慶之後就一直各式藉口,不肯來這頭,我當是真的忙。你為人父,給我講講清爽,孩子哪能就成了這樣!你個混賬東西!”
傅明憲見一向不嗔不怒的老爺子頭一遭同他頂真,才遮掩不住地交代了實話。
原本是聯絡妥當了學校的,可上回夫妻冷戰後,戴曉芬先低姿態地服了軟。
學校秋季入學前,她拿來特教學校的報名繳費單,勸說丈夫,“詩儀這樣子你該清楚,聽不清也不講話,哪能上普校的對伐啦。”
“這家特教學校我看過了,環境蠻好的,寄宿制,老師都是專業的,一週麼你也可以接她回來一次。”戴曉芬將單子遞給他手裡,“明憲,我答應你接她回來,是因為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只是家裡地方小,長期這樣也影響佳妮,她也要上學了,為了佳妮,我們不要鬧了,好不好。”
戴曉芬能軟言軟語地主動求和,又遞來“臺階”,糟心許久的傅明憲怎能不動搖。他再一次妥協了,或者說,他始終最愛自己。
於是,傅詩儀被送到了特教學校寄宿。
傅為璋和李芷君二人聽聞實情,懊悔不已的同時,李芷君先流著淚發難兒子,“都是我作的孽,教養出你這個好兒子,虎毒還不食子的,你怎麼忍心的,啊!”
傅為璋攙一下聲音都些微顫抖的太太,面色鐵青且斬釘截鐵的口吻,“別人家的孩子我不能說什麼,小戴心裡有委屈我們也能理解,可是我對你太失望了。佳妮回回來這裡,當著我們的面也敢冷漠輕慢地對待自己的阿姐,我和你提過多少次,要疏導孩子好好相處,你縱著佳妮不懂事,更由著詩儀被輕視怠慢。”
“我原本想著孩子跟著親生父親,總要比跟著我們老人踏實些,也由你們父女和兩姊妹培養些感情 ,血脈親情,同氣連枝,到底也是錯了。”
李芷君幽幽吐出一口氣,“不要多講了,詩儀接過來,總歸戶口也是落在這裡的,今後就由我們養她。”
至此,傅詩儀在老洋樓頂層安了家。
後來幾天,傅為璋跑遍了半個城市的書店圖書館,才湊齊了手語教材和語言康復原理書籍,同李芷君一道,二人開始自學手語和語言康復知識。
而傅詩儀,她從不出門,除去在閣樓間看書,被爺爺同阿奶逼著練習發音,她只喜歡一個人坐在一層洋房的大門口,望著遠處發呆。
這天,天氣稍稍回暖,林舫下樓去幫阿奶買醬油。
他昨天被母親抓去剃了個寸頭,今天帶了頂絨線帽,已經足見小男孩帥氣的面孔,因為髮型的緣故,臉有些臭臭的。
林舫的父親是海員,收入可觀,但一年在陸地且能回家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月。今年過年期間,林紹華又不能上岸,張虹是外企的白領,年底偏趕上忙著報關的時候,她不得不加班,又實在不高興聽孃家嫂嫂回回夾槍帶棒的陰陽怪話,才在春節假前把林舫送到這頭住幾日的。
臭臉的小酷蓋經過一層,傅家的大門虛掩著,傅家阿婆不厭其煩的聲音傳出來,似在重複著一個片語。林舫猜,傅家的小阿妹該是在學說話吧。
待他拎著醬油瓶回頭,洋娃娃般的傅詩儀紅著鼻頭坐在半敞著的大門口,分明哭過的模樣呢,特別可憐。
林舫悄悄張了兩眼,轉身上樓去了。
不過片刻,木樓梯篤篤地聲響,小酷蓋雙手插在衣兜裡,出現在傅家的門前。
林舫擋在門口小人的身前,臥蠶飽滿微微狹長且的稚氣的桃花眼,對上傅詩儀的大而圓的杏仁眼,她濃密捲起的睫毛還溼漉漉的。
“你好,我叫林舫,我奶奶家就住在2樓。”
他從口袋裡抓出來兩把金箔紙包裹的巧克力,捧到傅詩儀面前,“我爸爸從義大利寄回來的,很好吃,這些給你。”
傅詩儀一點羞怯,一時沒有動作。
林舫望著她,自然也瞧見了她耳朵上的助聽器,怕她沒聽見,更慢也更大聲地告訴她,“是送給你的,我叫林舫,我阿奶家在2樓。”
說著,林舫把手裡的巧克力一股腦堆到傅詩儀併攏的腿上。
傅詩儀一驚,動了動嘴,可想起來傅佳妮說她怪叫,小女孩終究沒發出聲音。她第一次獨自面對陌生人的善意,羞澀地衝小阿哥彎了彎拇指,“謝謝”。
林舫也愣了一下,他不曉得什麼意思,但他覺得應該是好的意思。
小小少年對傅詩儀笑了笑,轉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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