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
燕遲做了很長一個夢,他夢見自己掉入山林後被一個野丫頭撿了回去,還當成傻子養起來。
夢中的自己,不,那根本就不是他。他才不會像一隻狗一樣跟著一個蠢女人,更不會為了保護她讓自己身受重傷。
也只有那個傻子才會幹出這種蠢事。
迷迷糊糊之中,他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好像是個女人,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吵得他很煩躁。
他很想睜開眼看看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女人,敢在他面前哭喪。但眼皮就像是被黏住一般,怎麼也睜不開。
後來,他漸漸地又昏睡過去了。
這邊溫泠剛給阿遲換完藥從房內出來,一眼就看見站在門外的葉臨舟。
“葉先生你來了,快進來坐!”
葉臨舟是村中的教書先生,年歲沒比她大多少。那日正是他瞧她院子裡不對勁,急忙喊了村中的其他人過來,她才得以脫險。
也是自從那晚之後,他就經常來看她,時不時給她送一些書本。
“在下只是來看看阿遲兄弟怎麼樣了,順道來給姑娘送些糕點。”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一包用油紙包裹著的點心。溫泠知曉他的性子,若是自己不收下,他又要與她講一大堆。
她就沒有客氣,直接接了過來,這糕點還是熱的。
溫泠為他倒了杯茶,說道:“阿遲的傷口基本癒合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過來。”
而且這次又是腦部受到撞擊,能活下來已經是很幸運了。
“阿遲他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過於憂心。”葉臨舟寬慰著她。
溫泠在他面前勉強擠出一絲苦笑:“我也希望如此。”
他又安慰她幾句,便向她告辭了。溫泠本想送他到門口,他溫溫柔柔地打趣著她:“溫姑娘還是先去忙自己的事吧,在下不是小孩子了,姑娘不必送我。”
既然他都這般說了,她就沒再堅持送他,轉身回屋。
整個屋子裡都瀰漫著濃郁的苦澀的藥味,她從火上取下藥罐,罐子被火燒得滾燙,她的指尖一不留神觸碰到了藥罐上,灼痛感順著她的指尖往上冒。
溫泠下意識縮手,藥罐從她手中掉落,摔碎在地上,裡面的湯藥濺了她一身。她抬手看著手上被燙出的紅痕,又低頭看著地上的殘亂不堪,心想自己今日是怎麼了,總感覺有些心神不寧。
莫不是最近沒休息好?
她將地上的藥罐碎片處理好後,又重新熬了一罐,隨後她和往日一樣替阿遲擦洗身子。
她看著阿遲昏迷不醒的樣子,一股悲痛就湧上心頭,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現在也不會這樣。
當溫泠重新替他掖好被角時,猛然發現阿遲的手指輕微動了一下,如果不注意,根本就發現不了。
看到這一情景,她內心無比激動,這說明他快要醒來了!
“阿遲,阿遲?”
她蹲在他耳邊輕柔地喚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的反應。
阿遲的睫毛輕輕顫動,呼吸也比平日更加均勻,她遏制不住內心的喜悅,連忙跑去灶房將熬好的藥取下來,想著若是他醒了就可以直接喝。
她腳步走得飛快,生怕來不及看到他醒來的第一瞬。走到門口時,溫泠忽地放慢了步伐,深吸一口氣,滿懷期待地走了進去。
可惜,他還未醒來。
溫泠也沒有失望,總歸今日他有了一絲反應,許是過幾天就可以甦醒了。她將碗放在桌邊,拿出本子記下阿遲的變化:
季夏十日,遲手略動,似有甦醒之意,泠心甚喜。
燕遲在黑暗中聞到一股刺鼻的草藥味,苦澀至極,是他最討厭的味道。他嘗試著睜開眼睛,雖有些吃力,但他漸漸看到了一絲光亮。
隨後,他徹底醒來了。
他只是睜眼,並無其他動作。燕遲打量著這個陌生的環境,蛛網塵封,家徒四壁,簡直不堪入目。
還有他身上的被子,還若有若無的有一股發黴味,讓他難受至極。
這屋子,處處透露著寒酸與破敗。
他轉頭,發現不遠處還坐著一個女人,不知在寫些什麼東西。
鄉野村婦,竟也會識字,倒是新奇。
他故意發出些許聲響,使她注意到自己。
溫泠被屋裡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思路,她擱下筆,習慣性地朝阿遲那邊看去。
他、他居然醒了!!
她心頭猛然一震,急忙朝阿遲跑去,用力地抱住了他。
這會歸燕遲呆愣住了,他沒想到這不知禮數的女子居然會衝過來抱住她,更沒想到她與自己夢中那人的臉完美重合。
驟然,一大股不屬於他的記憶接二連三地湧進他的腦海之中,他頭痛欲裂。
全都是那傻子的記憶。
明明與他毫無干係,為什麼他卻能感受到那傻子與她在一起時喜悅,以及見到她被人欺負時的憤怒、悲傷。
以至於她現在抱著自己,內心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欣喜之意。
察覺到他的身體有些僵硬,溫泠不好意思地放開了他,實在是她太激動了。
她連忙擦乾眼角的眼淚,急切關心道:“阿遲,你終於醒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你現在還有哪裡不舒服嗎?頭痛不痛?”
一連串的問題劈頭蓋臉地朝燕遲砸來,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一瞬,他立即恢復了自然,回憶起那傻子的語氣,模仿著他說:“阿遲不痛。”
目前他雖然恢復了記憶,但部下還未找到他,以防萬一,還是裝作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更好,畢竟誰都不會對一個傻子起疑。
可他忘了,語氣能模仿,眼神卻騙不了人。
溫泠從來沒有在阿遲身上看見過如此冷漠的神情,心中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許是他昏迷太久,身上還未完全恢復。
如此一想,便好多了,畢竟他醒過來就算得上是天大的好訊息了。
“你坐著別動,我去給你把藥端過來。”一高興她差點忘了桌上還放著藥,再不喝就該涼了。
“好。”
燕遲面上這麼答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該如何與自己的部下聯絡,早日離開這個鬼地方。
溫泠將藥端來,坐到他身側,熟稔地給他喂藥:“來,阿遲張嘴。”
他本想拒絕,可這副身體就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不受控制地張開了嘴。
藥汁入喉,唇齒皆苦,他只嚐了一口便不肯再喝了。
“阿遲這樣不乖哦,往日你可都喝完了。”溫泠見他這樣,忍不住皺眉。
燕遲不禁心中暗罵:“無知的蠢貨,這般難喝的藥狗都不喝。”
不過為了不讓她懷疑,他硬著頭皮將藥全喝了。
“阿遲真棒。”
說著,她像獎勵似地摸摸他的頭。
燕遲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從來沒有人敢這般對他。他氣得牙癢癢,恨不得將這村婦的手剁下來餵狗,可偏偏他眼下還要在她面前裝作一副乖順的樣子。
簡直是奇恥大辱。
等他恢復身份,一定要將她碎屍萬段,以解心頭之恨。
“阿遲這麼久都沒有吃過東西了一定餓了吧?阿姐去給你弄些吃食來。”
燕遲擠出笑意,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自然:“謝謝阿姐。”
待她走遠後,他起身下床,順著記憶來到櫃子旁,直接打開了最下面那一層。
是他被人刺殺那晚穿的衣服,已被人洗乾淨,甚至好縫補好了。
他不甚在意,反正這衣服他也不會再要了。燕遲將衣服展開,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的玉佩去哪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衣服重新疊好塞進櫃子裡,走到桌邊坐下。
溫泠想到他剛醒,便只給他熬了點白粥,配上些許青菜。她將飯菜端進屋時,阿遲坐在桌邊,撐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這次醒來之後好像變得更加沉默了。
“阿遲,我來了。”
她笑著將粥放到他面前:“快來嚐嚐。”
燕遲看著桌上的白粥青菜,毫無食慾,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動筷。
剛一下肚,便後悔了,他從未吃過如此難吃的食物,要不是看見她也吃了,他都要懷疑這蠢女人莫不是把餵豬吃食的給他吃了。
“可還合胃口?”溫泠見他神色有些不太對,便多問了一句。
有一瞬間,燕遲不想跟她玩扮演傻子的把戲了,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地轉了個彎:“甚、好。”
他幾乎是壓著牙將這兩字說出口。
“喜歡就多吃一點。”於是溫泠又給他添了一勺,生怕他不夠吃。
“……”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他忍。
吃好之後,溫泠收拾好桌子,端著空碗離去了。等她徹底走遠之後,燕遲喉間一緊,立馬跑出屋,尋了處隱蔽的地方嘔吐起來。
先是嘔出一陣酸水,隨後將剛才的吃食盡數全吐了出來。
他閉眼努力平復好自己的情緒,思考著下一步的打算。
可沒過一會,胃裡便又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他發誓就算餓他也不會再吃那女人做的飯菜。
而溫泠這一邊,她神情冷漠地看著手中的空碗,腦海裡浮現出剛才阿遲醒後種種怪異的表現。
不,他不是阿遲,或許應該叫他燕遲。
可她沒想明白的是,既然他已經恢復了記憶,為什麼還要在她面前裝瘋賣傻,故意欺騙她。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他既然想和她演戲,那她便陪他演下去,她倒要看看他想幹什麼。
或者,她正好可以利用他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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