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起
像是做賊被人抓包一般,他心裡居然感覺一絲心虛,連帶著他的耳朵都有些發燙。
“欸,你也沒生熱症啊,臉怎如此之紅?”溫泠將手貼在他的額頭處,細細感受著。
“我、不……阿姐。”燕遲眼下連話都差點說不清,乾脆就不說了。
溫泠見他無事,又聽他張口了半天只喊了一聲阿姐,便忍不住笑了出來:“阿遲怎麼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別怕,那些人都被我引開了。”
“幸虧我跑得快,才沒讓他們抓住。阿遲,你說我厲不厲害!”明明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會沒了性命,可為何她說得如此輕巧。
莫不是腦子摔壞了?燕遲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看著她,說道:“阿姐,苯。”
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的模樣,笨死了。
“沒大沒小!怎麼說你阿姐呢!”溫泠故意裝作生氣般瞪了他一眼。
說罷,她又瞧了洞口,站起身來:“我們還是快些回家吧。”
此時,正好一束光從外面照射進來,打在溫泠身上。
燕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她如同深淵中突然出現的救世者那般伸出手:“阿遲,我們回家。”
那一刻,一股熱意從他心裡急速炸開,一直從心臟蔓延到全身,讓他渾身顫慄。他的指尖無意識攥緊,心在胸腔內狂跳,如同戰場上的奔騰的萬千戰馬聲般,愈演愈烈。
待一切歸於平靜之後,他只能聽見她的聲音。而此刻,他的眼裡也只有她。
“好,回家。”他聽見自己這樣回答,沙啞的嗓音底下是掩蓋不住的顫抖。
唯有此刻,是燕遲真正回應她。
*
“泠娘你們回來了!你們這是?”
葉臨舟見到他們,急匆匆地上來幫溫泠扶著燕遲。
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將實情說出來:“不小心遇見一頭野獸,阿遲為了保護我受傷了,只好在山林中待了一晚。”
“你們沒事就好,昨日我見你院子還鎖著,就猜測你們許是還未回來。想著今日若是還未歸,就準備親自上山尋你們了。
如今見你們身上有傷,我內心愧疚不已,若不是泠娘願意幫我,也不會……”
燕遲心中本來就煩,一聽他拉著溫泠說了一頓無關緊要的屁話,他更加沒有耐心了,直接出言打斷他:“阿姐,我疼。”
說罷,還不住地捂著自己的心口,擰起眉頭,任誰看了都覺得可憐。
一聽到他喊痛,溫泠立即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語氣焦急道:“怎麼又開始疼了?我們還是先進去,阿姐給你拿藥。”
只有葉臨舟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他才反應過來,隨即抬腳跟上。
幸好不是劇毒,溫泠屋裡還有些她自己研製的解藥,剛好可以派上用場。
昨日草藥混雜著水灑了他一身,溫泠給他服好藥之後便讓他將衣物全部都換下來,趁著他換衣服的功夫,她自己也燒了桶熱水去清洗。
他們的屋子並不隔音,再加上燕遲耳力很好,她那邊的動靜他聽得一清二楚。
這可不是君子之道,雖然他自認為自己不是品行高尚之人,但偷聽一介村婦洗澡著實與他的身份不相配。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被雜音給擾亂了心智。
燕遲忽然盯著那件弄髒的衣裳,衣領處全是水漬印。
他有些好奇,她是怎麼在自己昏迷的情況下喂他喝進去的?
溫泠費了一些時間才出來,她洗了頭,眼下發梢還滴著水,水珠順著脖子一直往下深入。
想到那是什麼,燕遲迅速將視線收回,不敢再看。
葉臨舟沒有冒然進屋,只是在院子裡面安靜等候。若不是溫泠出來,她幾乎都要忘記他還在這裡了。
“瞧我這記性,讓葉先生多等了。”這時她已經收拾好了,便直接請他進了屋。
她以為葉臨舟會問她治療咳疾一事,沒想到他先是猶豫了半天,才開口道:“在下下個月即將去京城。”
溫泠倒是覺得驚訝,沒想到他會告訴他這些,更沒想到他就要離開這裡。也是,葉臨舟雖然只是一個教書先生,其談吐言行卻不似常人,怎麼可能會一輩子待在這偏遠鄉野之間呢?
就算是她,也不可能會一直待在這裡。那她什麼時候能回京城?
她不著痕跡地看向燕遲,心裡那份計劃已經有些動搖。
“所以泠娘——”他又忽然說道,“其實我心悅你好久了,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去京城?我發誓,我一定會好好待你的。”
“我……”溫泠被他這一番弄得不知所措,她確實對他有一些好感,但也沒到那種地步。
“泠娘你我知道你一時難以接受,我可以等你,等你想好之後再告訴我,至少別這麼快拒絕我,行嗎?”
葉臨舟欲想上前拉住她的手,可還沒碰到,就被一股力量推到了一旁,撞到了身後的桌子上。
“阿遲?”
溫泠一臉驚愕地看向他,隨後便急忙去扶葉臨舟:“葉先生你沒事吧?”
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依舊保持著那副君子作風:“無事。”
“剛才那事,你、你容我想想,過幾天再給你答覆。”
“好。”
等送走了葉臨舟,溫泠神色嚴肅地站在燕遲面前,語氣不像平日般溫柔:“阿遲,你剛才為什麼要推先生?你知不知道,這樣不合禮數。”
不、合、禮、數。
呵呵,真是可笑,居然還有人敢跟他將不合禮數。難道他葉臨舟此般行為就合禮數嗎?!
冒然向一位孤身女子表明心意,還說什麼帶她去京城,誰知道他會不會反手就將她賣了。
畢竟他見過的骯髒事情可不少。
若不是他及時打斷,恐怕她一口就答應了。他怎麼會和如此愚笨不堪的女子待在一處,簡直將他一同給玷汙了。
明明他好心好意幫她,如今卻還說自己不合禮數。
他恨不得將她腦子給挖出來看看,看著裡面是不是被什麼狗屁男女情愛堵住了。
此村婦簡直不可理喻!
燕遲心裡已然氣極,卻還得裝出一副傻子模樣,若不是不想過早暴露身份,他早就離開這鬼地方了,何必還要和她裝瘋賣傻。
“阿姐,不走。”
他極力壓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儘量不要讓她看出來有什麼異樣。
他是不想讓她和葉臨舟一起去京城才這樣的嗎?
“那阿遲想不想和阿姐一起去京城?”她換了一種問法。
“和阿姐一起。”
“那阿遲你要乖一點,阿姐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說著,溫泠順手就摸上了他的頭。
燕遲剛開始是很反感她這個行為,莫不是把他當狗了不成?
後面次數多了,他竟也習慣了。
聽她這句話,他便以為溫泠的意思是不會和葉臨舟去京城,心中那股憤懣立即便煙消雲散。
看來這村婦也不是那麼笨。
“阿遲會乖的。”他回應道。
夜裡突然下起了暴雨,窗外大雨滂沱,雨水“唰唰”地從屋頂流下,強勁的雷聲隆隆作響,惹人心煩。
屋內卻一片安詳,一盞燭燈,暖色燈光映照在木屋間,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溫泠也是偶然間知道阿遲居然會害怕打雷。那日也是這般暴雨,她本是出去看院子裡面的東西是否都收進來了,意外發現阿遲屋子裡還點著燈。
她習慣性地朝屋子裡面問了一句:“阿遲,這麼晚了還沒睡啊?”
屋內卻無人回應。
猶豫之下,她推門而入。
燕遲用被子裹著全身,一個人縮在角落中。她快步朝他跑去,近看之下才發現,他死死抿著發白的嘴唇,肩膀不受控制地發著顫。
“阿遲,阿遲?你怎麼了?”情急之下,她只好將他攬入懷中,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忽然,外面一聲雷聲響起,燕遲抖得更加厲害了。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
“你是不是怕打雷啊?沒事沒事,這不是還有阿姐在你旁邊嗎?不用害怕。”她嗓音輕柔,讓人不免沉醉其中。
這時他的意識漸漸恢復,眼角還泛著紅:“阿姐……”
他回抱住了她。
就這樣,溫泠陪了他一整晚。後來每當下暴雨時,她就會和他待在一處。
有時會她會跟他念一些話本子,有時他們只是靜靜地待上一晚,什麼也不說。
此時燕遲躺在床上,溫泠拿著書,坐在床側給他念故事。
“鸝娘本是一位普通的農家娘子,有一日她像往日一般去農田幹活,卻發現一位渾身是血的郎君躺在地上。她走近一看,嘿,阿遲你猜她看見了什麼?”
“他死了。”
“說啥呢,要是死了這不就沒故事可講了嗎?”她繼續說道,“她從未見過如此英俊瀟灑的郎君!猶豫之下,她將他撿了回去,好生養著。
“……”燕遲竟無言以對,頓時不想聽這個破話本子了。
“後面那位郎君醒了,說自己本是富商的兒子,他爹意外身亡,家裡那群親戚便想將他殺害,獨吞財富。鸝娘一聽,頓時對他心生憐憫。
然而,那郎君的真實身份是當今太子。他們在一起相處了一年時光,這一年裡鸝娘拿出所有的積蓄給他治病,幫他打聽訊息。
鸝娘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便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一切。不久後,太子的部下找了過來,就在他們成親那日,太子下令讓人一把火燒了這裡。
鸝娘便死在了那場大火裡……欲知後事,請聽下回分解。”
怎麼後面還有?
溫泠讀到最後,眉頭縮緊,心想這都是什麼離奇故事。
她一把將書合上,她倒想看看這書的叫什麼。只見上面寫了一行大字:
《我死後太子追悔莫及》
“……”
“……”
這下溫泠和燕遲兩人都沉默了,這書是她隨手拿的,肯定是李懷那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買的。
要是她知道講的是這個,她肯定不會念給燕遲聽。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兒。外面的雨好像停了,應該不會再打雷了,阿遲快睡吧。”她立即扯開話題,將被子給他蓋好。
隨後她伸了個懶腰,講了這麼久,她也有些累了。
“阿姐,快歇息。”
溫泠吹滅燭燈,便推門離開了。因她在這裡待了許久,一股淡淡的草藥香縈繞在燕遲鼻尖處,久久不散。
回憶起她剛才唸的話本子,他不免在心中冷哼一聲。
村婦怎都如此蠢笨?活該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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