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影
“阿吟,是你嗎?”
溫泠看著門外的聲音逐漸靠近,心也被懸了起來。目光快速掃著四周,盯著不遠處的桌子,無聲示意還在一旁壞笑的燕遲,他倒是不嫌事大。
“快躲進去。”她壓低聲音說道,甚至還特意放柔語調。
燕遲挑起一撮她的頭髮,放在鼻尖輕嗅,抬起眼眸,眼裡滿是挑釁。
“就、不。”他比著口型一字一字說道。
每個字像重石般砸在溫泠心頭,如果她手上帶著匕首,一定會毫不猶豫會刺向他。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燕昭在門外已看見了屋內兩人緊緊相依的的身影。
眼看手就要觸控到門框,林隨突然過來打斷了燕宿雪的動作。
“殿下,宮裡的人來了。”他抬頭看了一眼一旁的燕宿雪,繼續說道,“是皇后娘娘的人,來接公主回宮。”
燕宿雪跺了跺腳,噘著嘴,語氣不滿:“母后怎麼這樣,我好不容易才出來一趟,又要讓我回去……”
燕昭自然知曉他這個皇妹的性子,無奈笑道:“下次來也是一樣的,我送送你罷。”
臨走時,他朝屋內往了一眼,沒再說什麼。
聽見屋外沒了動靜,溫泠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掙扎出燕遲的懷抱,站的離他遠遠的。
“我該走了,今日我們就當沒見過。”
“明晚戌時,我等著嫂嫂。”他語氣曖昧,依依不捨地盯著溫泠的背影。
但她絲毫沒有反應,自顧自地推開門往前走。
“到時要跟嫂嫂做個交易,有關皇兄身上的毒。”
果然,他說完這句話後,溫泠停住了腳,轉過身來望著他:“他身上的毒是你下的?”
“不敢當不敢當,只是偶然間得了一些訊息,想著嫂嫂或許感興趣。”
話畢,溫泠轉身離去。
燕遲看著她離去的身影,伸出手隔空撫摸,眼中滿是痴迷。
他相信,明日溫泠一定會來赴約,而且還會心甘情願與他做交易。
可是,他為什麼心中會感到不爽呢?
*
溫泠重新熬了一碗藥端進屋子,令她有些奇怪的是,屋內竟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燕昭他已經歇下了?
她關好門,把藥放在桌上,朝裡屋走去。走近才發現,原來有蠟燭燃著,不過不太亮,她沒有注意到。
此時燕昭手中拿著一本書,但眼睛卻是直直看向她,嘴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
“怎麼只點了一支?我還以為你歇下了,正好把藥先喝了。”她連忙去將藥端來。
順手也將燈點燃,屋內頓時明亮了許多。
“已經不燙了。”
燕昭接過碗,一飲而盡,視線一直未從她身上轉移。
溫泠拿出一顆蜜餞塞進他嘴裡,問道:“我臉上有髒東西嗎?怎麼一直這樣看著我。”
他張開嘴將蜜餞含入嘴中,留下一陣溼濡的觸感在溫泠指尖。
但依舊沒說話,這讓溫泠心中有些慌張。
下一瞬,燕昭伸手一把將她拉入懷中,與她相對而坐,頭輕放在她肩膀上。
“阿吟,不要離開我。”
語氣裡摻著一絲委屈,好似被誰欺負了一般。
溫泠有些不知所措,身子僵硬,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懷瑾,我沒說要離開你。”她用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背,想讓他安心。
燕昭緊緊抱著她,只有這樣,他內心那份不安才逐漸停歇。他不敢開口問他白日裡她在哪裡,不敢問她是否去見了燕遲,不敢問她心裡有沒有他,不敢問她能不能一直留在他身邊。
他怕嚇到她,怕她厭惡他,怕她不要他……
他從未對一個人產生如此濃烈的情感,甚至讓他逐漸迷失在其中,不知方向。
前半生,身為皇長子的他一直按照母妃的期望長大,剋制、約束、不爭不搶……可即使這樣,他也未得到過父皇的青睞。他羨慕二皇弟有母族的支援,三皇弟有父皇的另眼相看,只有他,禁錮在母妃的期許之中。
直到母妃離世,自己也成了一個廢人,他便將自己困在了繭房之中。世人都說他戰神,守護著大昭國的百姓,可他回望此生,竟覺得甚無意義。
和溫泠相處的時間不長,但她讓他重新體會到了人世間的歡愉。她告訴他不是任何人,他只是他自己;告訴他依舊被需要,有人依舊希望他好好活著。
那時,他從她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他想,溫泠便是他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可為什麼他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又有人要搶走他殘留的這份希冀,他只剩下她了啊……
他不敢告訴她,他知曉她歡喜自己偽裝的那一面,既然她喜歡,那他便會一直壓抑住自己。
溫泠見燕昭漸漸沒了動靜,還以為他靠著她睡著了。脖間突然感到一陣溼潤,她面上有些錯愕,心中緩緩升起一絲驚訝。
他竟哭了?
“燕懷瑾,你……”
她還是第一次見他如此脆弱的模樣,不知該如何是好,手忙腳亂拿出帕子準備給他擦拭。
燕昭自知失態,不想抬頭讓她看見眼下自己這個樣子,索性一直將臉埋在她肩膀處。
溫泠心頭一顫,想著隨他去吧,興許過會就好了,總歸自己還在這裡陪著他,便又將帕子收了回去。
燭光氤氳,兩人就這般相互依偎著,與世間每一對尋常夫婦一樣,眼下只有彼此,再無其他。
“懷瑾,我脖子有些酸。”
過了許久,溫泠實在有些坐不住了。她懷疑如果自己不說話,他們兩個會在這裡坐上一整晚。
此時燕昭已經平復好情緒,聽到她說不舒服,連忙將頭抬起。方才他哭過,臉上的眼淚與布料粘在一起,弄得他甚是狼狽。
溫泠看到他這副模樣,嘴角不禁彎了幾許:“沒想到在戰場上威風凜凜的賢王竟能哭得像小狗一般,小心叫人笑話。”
“只在你面前這樣。”他又在她脖間蹭了蹭,聲音悶悶的,“我只在乎你怎麼看我。”
“好啦好啦,天色已晚,快歇下吧。”
她睡前又在他額頭上輕輕留下一吻。
“獎勵你的,下次可不許哭了。”
*
隔日,日光正好,溫泠便推著他來到府中的花園曬曬太陽。
在這裡,她不免又想起了昨日燕遲的話,但她並未打算與他相見。至於燕昭的病,她自會想辦法。
溫泠蹲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看著池中嬉戲的魚,燕昭就靜靜地看著她,手中勾住她的衣裙。
本是一派祥和之景,可總有意外發生。燕昭突然咳嗽不止,原以為只是像平常一樣,過一會便好了。溫泠拿出藥丸喂他吃下,非但沒有停歇,反而愈加嚴重。
燕昭嘴唇發紫,臉上毫無血色,身體的溫度也迅速下降,渾身冰涼。就算這樣,他也不想要溫泠擔心,強撐著難受的身體,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我……無事。”
他的身體怎麼樣他自己最清楚。
話音剛落,他猛然咳出一大灘血,胸前的衣裳都染上了血漬。
這時,溫泠才意識到不對勁,趕忙讓暮荷去喚李大夫。她拉著燕昭的手臂,替他把脈。
脈象比往日虛弱了許多……怎麼會這樣?
溫泠面上不顯,渾身卻感到一片冷意,只好先讓林隨將他送了回去。
等李大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時,燕昭已經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那時他剛準備小憩一會,看見暮荷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王爺不行了,他嚇得連鞋都忘了穿,急忙跑了過來。
溫泠向他描述燕昭的病狀,聽完後,李大夫眉頭緊鎖,心想不應該啊。
隨後他拿出銀針,刺入燕昭指尖。沒想到,剛扎進去,銀針底部迅速就變了色。
“王爺他如何了?”
李大夫直搖頭,長嘆一口氣,說道:“不知為何,王爺體內的毒素似乎加快了蔓延的速度,如若不加以控制,恐怕……”
“恐怕會怎麼樣?”
“活不過半年的時間。”
燕遲昨日的話又在她腦海中響起:到時要跟嫂嫂做個交易,有關皇兄身上的毒。
一股寒意直入她骨髓深處,瞬間感覺府中到處都有燕遲的人盯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讓她感到很不安。
眼下她只想和燕昭待在一處,揮手讓其他人先行退下。
溫泠顫抖著手撫上燕昭的臉頰,幸好還有微弱的氣息告訴她燕昭只是暫時昏迷。明明昨日還是好好的,怎麼今日就成了這般。
她心下一橫,喃喃自語道:“燕昭,我不會讓你有事的。”即使讓她因此付出代價。
還未到戌時,溫泠便站在花園中等著。她不知道燕遲口中的交易是什麼,但只要能夠救燕昭,她什麼都願意。
晚上風吹得有些冷,她出來得很急,沒來得及換上厚實一點的衣物,只能站在假山後面避著風口。
轉念一想,要是燕遲他沒看見自己走了怎麼辦?便打算還是站出去一點。
溫泠剛一抬腳,手臂就被人拉住,硬生生撞進了來人的懷中。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溫泠,你就這麼喜歡皇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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