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
“阿懷，可能有些痛，你忍著些。”溫泠解開布料，重新為李懷上藥包紮。
李懷睫毛輕顫，薄唇緊抿，頭垂得低低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兩年未見，溫泠覺得李懷身量確實高了不少，只是肉倒是一點沒長，還是那般瘦，胳膊上的骨頭握著都硌手。
其實她心中有很多想問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話在舌尖反覆打轉，最終只問出這一句：“阿懷近些年過得可好？”
有沒有照顧好自己，有沒有想她……也是，她差點忘了，阿懷如今失憶，連她也不記得了，怎還會去想她呢？
李懷抬起頭，雙眼望著對面如此關心他的女人，腦海裡忽然閃過幾段畫面，只是過於模糊，他什麼也沒看清。
他唯一敢肯定的便是，這些畫面都與她有關。
看見他神情異樣，額間生出汗珠，溫泠連忙問道：“阿懷你怎麼了？是不是頭疼？”
她記得燕遲當初失憶時經常也會犯頭疼。
溫泠的手下意識貼上他的額頭，但被他一把攔下，道：“我無事，習慣了。”
這些年來他時不時就會這樣，起初頭痛欲裂，恨不得一頭撞死。不過後來習慣了，倒也無所謂，疼就疼吧，總歸他命硬，疼不死。
“那……好吧，”溫泠緩緩放下手，見他似乎好了一些，心也慢慢鬆了下來。
窗戶沒關，夜風徐徐從外面吹近，整間屋子安靜下來，只剩兩人的呼吸聲以及風吹過的聲音。
“這樣便好了，切記勿要沾水。”溫泠幫他繫上最後一個結，道，“時辰不早了，阿姐就先走了。阿懷，你也早些歇息吧。”
她起身準備離開，卻發現有什麼東西扯著她的衣裙。低頭一看，是李懷拉住了她。
溫泠聽見他說道：“別走，有些事我想問問你。”
“阿懷想問什麼都可以。”溫泠笑道，“容阿姐先去把窗關上，這風吹進來怪冷的。”
李懷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看著她轉身關上了窗，手指慢慢撫上剛包紮好的手臂上，心中湧上一絲異樣。
溫泠重新坐在他的對面，拿起茶壺為兩人倒滿茶，語氣輕柔：“阿懷，你想問些什麼？”
“第一，你真是我阿姐？那為何我們的姓氏與樣貌都不相同？”
這問題倒是與溫泠心中想得差不多，她笑笑，將杯子遞到李懷跟前，道：“我自然是你阿姐，雖無血緣關係但勝似親人。”
隨後，她又將李氏夫婦收養她的事情一一與他說明。
待她說完，李懷接著問道：“第二，你與那人是什麼關係？”
“那人？”溫泠反應了一瞬，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人”是誰，斟酌著說道，“兩年前我上山採藥時撿到了他，那時他渾身是傷，我便將他帶回了家，沒想到他撞壞腦袋失憶了……阿懷就是那時辭家上了戰場，之後便無了音訊。”
李懷略微皺眉，知曉她這話中還省去了不少東西，但他最終也沒再追問，只是接著問了下一個問題：“最後一個，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其實這問題問與不問都是一樣，他眼下已決心跟著她找到答案，必然是她去哪裡他便去哪裡。
但他還是想多問一句。
“回京城。”溫泠沒有絲毫猶豫，這次來到青州本就是個意外，能找到李懷簡直是意外之喜，她心中最大的一個結已解開，是時候該回京了。
況且，有人還在京中等著她。
問題問完，李懷也便沒再留她。溫泠再次囑咐了一番讓他小心傷口，隨即便起身關門離去。
雖然找到了阿懷讓溫泠安心了不少，但他失憶之事還是讓她有些憂心，她也還想知曉這兩年他經歷過何事……不過，這些只能慢慢來。
她出門時腦中一直想著事，低著頭往自己房裡去。廊間並未點燈，有些黑，她只能藉著屋內透出微弱的光往前走。
“你真是讓我好等啊。”
似鬼魂一般飄忽的聲音幽幽從她身後響起，溫泠心跳驟然加速，緩緩轉過頭往後看，原來是他。
那人整個身子都隱在黑暗中，只有半張臉上映著燭光。燭火跳動，他的嘴角也漸漸勾起，露出幾顆白牙。
“阿泠是被嚇到了嗎？”
溫泠大口吸著氣，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燕遲他定是故意的，她心想。
“你一直站在此處？”這人腦疾又犯了不成？
燕遲抬腳慢慢走向她，只是因著腿賞未好，走路還有些一瘸一拐，顯得倒是滑稽。
走到一半，約莫離溫泠還有一兩米時，他突然停住不動，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也驟然消失。他雙眼盯著溫泠，語氣委屈:“你就這般冷心，只站在原地，都不過來扶我一下……若換做是李懷，你肯定不會這樣。”
“……”溫泠並無動作。
燕遲也當沒看見，嘆了口氣，重新道:“罷了，罷了。你不來，我便走向你，誰叫我喜歡你呢。”
誰叫我喜歡你呢。
若讓兩年前的燕遲來，他定是不會說出如此直白的話。他也一定不會想到自己會愛上一個從小生在鄉野之間的女子，更想不到自己會為了她次次放低姿態，只為讓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可我與你長兄早已成婚，是你名義上的嫂嫂。”溫泠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呵，那又如何？”燕遲斂了神色，語氣偏執，“成了婚還可以和離，離了還能再成婚。總歸我那皇兄活不了多久，這點時間我還是等得起。”
“可這不合規矩。”
燕遲大跨一步，一把抓住溫泠的手腕，將她牢牢禁錮在懷中，嘴唇貼在她的耳邊道:“不合規矩？我看合規矩得很。長兄走得走，嫂子孤寂，我這個做弟弟的當然要幫長兄照顧。阿泠，你說是不是？”
溫泠哪裡聽過這種虎狼之語，一時氣極，想也不想舉起另一隻手就往他側臉揮去，可半路被他攔住。
燕遲捉住她的手，放在鼻尖輕嗅。眼眸合上，深吸一口，熟悉的香氣沁入他的五臟六腑。
“阿泠，別打，手打痛了我會心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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