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出院當天,南城天氣很好,徐無歸來接他,幫他提著行李袋,裡頭裝著這些日子慢慢從家裡搬來的一些日常生活用品。
衣服、牙刷毛巾、香皂、書本、解壓玩具、沒吃完的小餅乾、枕頭等等。
說到這個枕頭,還是徐無歸非要給自己帶來的。因為自己一直睡不好,徐無歸懷疑是枕頭的問題。當徐無歸抱著枕頭來看自己的時候,衛北雁又感動又心酸又覺得好笑。
那一刻,他真的有種其實自己已經在坐牢了的錯覺。
如今他換下病號服——好似換下囚服。踏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不大的院子裡阿誠他們都在等著,見了他出來立刻舉手高呼,嘴裡胡亂地激動地說著什麼,他都聽不清。
徐無歸在身後跟送他們出來的便衣警察打招呼,沈警官跟在一旁,戴了口罩,看著很兇。
沈警官視線一掃,瘦猴們全體靜音了,搓著手挪著小步子,小媳婦兒似地湊到衛北雁身邊,阿誠舉著個盆,道:“沒法準備火盆,但你好歹裝個樣子跨一下。咱們的自由生活從此就要開始了!”
他將空盆放在地上,旁邊還有瘦猴們舉著柚子葉晃來晃去,說是祛晦氣。
衛北雁:“……”
衛北雁彎腰將盆撿起來,又一腳一個給人踹過去,低聲呵斥:“這是醫院門口!動動你們的猴腦子!!”
瘦猴們詫異:“猴腦子?什麼猴腦子??”
徐無歸跟人說完話——他倒好,每週來一次都給人送咖啡送小禮物的,竟還結交了幾個朋友。幾人哥倆好地攀著肩膀互相約了之後聚餐,隨即沈警官走到門口停得一輛黑色SUV前,拉開門,朝二人示意。
“上車。”他的聲音很冷也很正直,跟之前在別墅偽裝成‘買家’時混混般的語調全然不同。
這些人,一個比一個會演。衛北雁心不在焉地想著。
徐無歸先將衛北雁推上車,關上車門,轉頭跟阿誠幾個道:“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就跟你們說了不用來,要歡迎還是要怎麼樣,改天一起來家裡吃飯就行了。”
他拍了下阿誠的肩膀:“今天先回去。別把事情鬧大了。”
阿誠摸了摸鼻子,小聲又冤枉地道:“不是你讓我們來的嗎?說是讓小北哥開心一下——”
徐無歸重重拍了下阿誠的後背,話音從齒縫裡鑽出來:“我說,到、這、裡就可以了。”
阿誠登時撇嘴。得,他們本也覺得大張旗鼓過來歡迎不太好,是這傢伙說北哥在醫院孤單太久了,看到他們一定會高興,尤其讓他們要精神地來,熱情地來,讓北哥知道他們都過得挺好的。
這下可好,看北哥生氣了,立刻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
瘦猴們背了“不動猴腦”的鍋,只得懨懨地散了。
徐無歸從另一側上車,沈警官開車,衛北雁坐在後頭很緊張,手指攥緊了,卻又要顯出鎮定自若的模樣,不想讓自己看起來慫了,道:“我們現在是去……警局嗎?他們的案子結了?該我了?我……我那個,我之前的證詞口供派上用場了嗎?”
沈警官從後視鏡看了年輕男人一眼,想要努力看起來鎮定的男人,實際上臉色發白,睫毛顫抖,視線亂晃,不停搓揉衣角的手都將他的真實心情出賣得乾乾淨淨。
這些天在病房困著沒辦法理發,他的頭髮長了許多,額髮遮住了眉骨上方的小痣,這麼看,那雙眼睛更黑更大了。
他想起之前查此人時,翻看過他的資料——這裡大多走上歧路的人都有著不太健康或者不太美好的家庭。要麼從小經歷家暴、要麼是孤兒、要麼從小經歷過於困苦的貧窮。
暴力、貧困、家人的情感忽視、周圍人的冷漠,無形中會釀成許多未來的悲劇。他早就見怪不怪了。說實在的,衛北雁的家庭情況,並不是他所見過裡最悽慘的。
沈警官趁著等紅綠燈,在副駕駛的公文包裡摸了摸,摸出個用防水袋裝著的東西,丟到後排。
“我送你們回家,暫時不去警局。”他道,“看看這個是什麼。”
衛北雁茫然,徐無歸幫他把東西從口袋裡拿出來,遞給他,眼神示意“沒事的,放鬆”。
衛北雁喉結滾動,接過那東西開啟——那是三張折起來的紙頁,是從銀行打出來的流水。他草草看了幾行,意識到了這是什麼,一時瞪圓了眼睛,呼吸加快,手臂發麻。
他抖著手翻到最後一頁,看那一串餘額數字,跟忽然就看不懂數字了一樣,心裡默唸著:個、十、百、千……百萬……
他茫然地抬頭,看看沈警官的後腦勺,又看看徐無歸發紅的眼睛,又低頭,認真將那紙頁來回看了三次,將那串數字來回數了三遍。
他的眼淚砸落在紙頁上,溼潤暈開紙張上的數字,他眨了下眼,眼淚便落得更多。
又一個紅綠燈,沈警官停車,往後看了眼,無聲嘆氣。
他伸手想去摸煙,想了想,又沒摸。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你……哥哥這些年給你們轉來的錢,你是不是不知道?”
衛北雁抖得不行,猝然將紙攥皺了,額頭繃起青筋。他用力地深呼吸,喉嚨裡發出實在憋不住了的一聲哽咽。徐無歸紅著眼睛,抱住了他。
衛北雁在他懷裡大哭起來。車窗隔絕了街道上的嘈雜,沈警官默默地將收音機的聲音開大了些。
窗戶外頭,日光燦爛,小城並不繁榮,老舊的街道房屋比比皆是,窄小的鋪著青石板路的巷子,大早上還關著門的燒烤店,路邊的桂花被風吹落地面,街道上的車輛總是不急不慢地走,沒人著急忙慌地趕路。
好似他們有許多許多的時間。
衛北雁的哭聲沒有影響到任何人,電瓶車從車窗外經過,沒人會知道車裡的人這時候在經歷怎樣的痛苦。
徐無歸心裡也發堵,在他第一次看到賬單流水的時候就在發堵。他閉了閉眼,以最有安全感的姿勢抱住愛人,輕聲道:“想哭就哭,好好哭一場,憋在心裡反而不好。我陪著你,我一直在。”
衛北雁就這麼哭了一路,徐無歸就輕聲哄了他一路,說來說去都是“我會陪著你,我一直在,有我在呢,以後都會好起來。”
沈警官從後視鏡裡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再說話。
到了單元樓下,沈警官停好車,衛北雁也差不多控制住了崩潰的情緒。他的一雙眼紅腫起來,臉頰、鼻尖都泛著紅暈,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滿臉淚痕,本就漂亮的一張臉,如今更是動人。
徐無歸有點想親他,但畢竟外人在場,衛北雁又在難過,他不好放肆。
他雙手用力搓了搓衛北雁的手臂和背,開玩笑道:“看我衣服,剛好印出一張人臉。”
衛北雁:“……”
沈警官道:“咱們是就在車裡聊?還是上去聊?”
衛北雁啞聲道:“上去吧,不過我好久沒回去了,可能家裡有點亂。您稍等一下我去收拾……”
徐無歸拉住他,無奈道:“傻了你?你不在,不是還有我嗎?我每天都好好打掃了。”
衛北雁怔了一下,感覺自己這腦子這些天確實變鈍了,他忙道:“那就上去吧,沈警官想喝什麼?我去買。這會兒也差不多到午飯時間了,我……”
徐無歸又道:“喝的吃的我都備好了。你今天要出院,我會不準備嗎?”
沈警官下了車,道:“那就別耽誤時間了,走吧。”
*
熟悉的樓梯,熟悉的走廊,不同的是,自己眼下的身份和未來的身份都會不一樣了。這房子還是他從謝勇那兒租的,是不是暫時也不能住了?
他走著神,麻木地摸出鑰匙,開啟門,徐無歸將行李提進臥室,像是此間男主人般,衝沈警官道:“自己隨便坐,我去倒茶。你跟他慢慢聊,我做飯,你有忌口的嗎?”
“沒有。”沈警官環顧周圍一圈,看了眼還在反應遲鈍的衛北雁,道,“隨便做點就行,我不挑。”
衛北雁換了鞋,沈警官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低頭換上客人用的拖鞋,走進客廳,在老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坐吧。還是你要先收拾一下?”沈警官指了指臉。
衛北雁扯出個苦笑:“見笑了。稍等。”
他快步進了洗手間,草草洗了臉,抬頭的時候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表情眼神盡是茫然。
他出來後又去了臥室,在裡頭翻箱倒櫃,找出了小時候一家人的全家福。
那是唯一一張全家福。
他拿著相片出來,坐在沈警官旁邊,將相片放在茶几上:“……這是我們全家的照片,其他照片都在老房子裡,我沒拿走。其實我們也沒幾張照片。”
他指著站在自己身旁,笑得燦爛,眼睛跟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大男生:“這是我哥哥。他已經……失聯很久了。”
“但錢沒有斷過,對嗎?”沈警官看著照片,這家人穿著都不富裕,看得出家境不好,衛父看起來很滄桑,身前推著一把輪椅,輪椅上坐著年邁的衛爺爺,衛父右邊站著溫柔的妻子,妻子身前則攏著兩個孩子,一個大些,長得帥氣陽光,雖然連雙鞋子都沒穿,但氣場很自信,並不怯懦,他身旁攬著的,是更小一點的男孩兒,臉蛋肉肉的,茫然地看著鏡頭,應該只有兩三歲的年紀,眉眼跟大男孩兒很相似,眉骨上方有兩顆重疊在一起的小痣,手腕還綁著一截紅繩。
想到這家人未來的遭遇,這張看起來幸福的全家福便隱隱透出了悲苦像。
沈警官低頭看著,聽見衛北雁道:“我不知道。存摺一直是媽媽收著,我沒有看過,她有提過哥哥有寄錢回來,我以為她會用來買藥,但她一直不捨得用。”
衛北雁說著眼淚又不受控制地落下來了:“我也沒有多想,只以為是那些錢不夠用。畢竟哥哥是出去打工的,又苦又累,拼命攢下寄回來的錢,又能有多少呢?媽媽也一直說,那是哥哥辛苦攢下得錢,要給哥哥娶媳婦兒的。”
可是一想到那薄薄三張紙上的流水,衛北雁胸口、喉嚨裡似塞了棉花,堵得他難受。
他狠狠咬了咬牙,才將那酸楚嚥下去,道:“我不知道原來有這麼多,我如果知道……我為什麼不去看一眼,我為什麼……”
他深吸口氣,渾身又開始發抖了,沈警官抬手拍了拍他:“不是你的錯,你那時候不懂這些事。你媽媽拿著存摺,也不讓你管她的事,你已經在盡力幫助她了,只是你太年輕了……”
他沉聲道:“衛北雁,聽到我的話了嗎?這不是你的錯。你媽媽是知道一切的人,可她選擇了隱瞞。”
“她為什麼啊……她為什麼……”衛北雁抬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洇出來,“這麼多錢,我們家有這麼多錢,她能被治好的,她是能被治好的……”
衛北雁再次泣不成聲,往事太過沉痛,那時候的他只是個學生,沒有太多掙錢的手段,加上資訊閉塞,他不知道要如何掙到更多的錢。沒錢,是他心裡的一道疤,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疤,為此他甚至憎恨過那些比自己富裕的人,那些只是普通的過著簡單生活的人。
他甚至沒有奢求過自己能幸福,他只想簡簡單單普普通通地活著。有媽媽在身邊,爸爸在身邊,家裡人都在。
只是這麼簡單的事,都無法實現。
因為媽媽過於勞累而垮掉的身體,因為一次又一次視而不見的身體警報,她就在這樣物資充沛、和平的年代裡靜悄悄地沒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讓她走得體面些,走得舒服點,不要那樣痛苦。
他借了謝勇的錢,又在謝勇那兒打工,就這樣一步一步被捲進漩渦,身不由己——但他也委屈,他有好多的委屈,是他想活成這樣嗎?
徐無歸在廚房裡洗菜,聽著客廳裡的哭聲,慢慢放下了洗菜的手。
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水,菜葉被水重重地壓下盆地,被漩渦帶著飄起來,又再次被水流壓進水底。
週而復始,菜葉無法離開這隻小小的洗菜盆。直到它被水流打爛葉子,粉身碎骨。
高大的男人背對客廳,一手撐在洗手檯上,另一手狠狠揉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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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酸酸。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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