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
這道不同尋常的訊息, 砸得人眼花繚亂,砸得人措不及防,砸得人難以置信。
怎麼會?
瑟利只知道自己一瞬間怔在了原地, 甚至不敢上前去察看,去看事情的真相是不是真是他們感知到的那樣。
他開始懷疑自己身為僱傭兵的直覺本能。
直到耳邊傳來泊藍一瞬間怒急的諷刺聲。
“瑟利!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一直、一直在照顧她, 這期間......你賴以生存的資料沒有告訴你, 她的身體狀況已經差到什麼地步了嗎!”
他怔愣的目光緩緩挪到了發出聲音的人身上。
泊藍勾起嘴角,冷笑出聲:“瑟利, 你好像沒什麼用。”
聽著這句耳熟的話語, 瑟利恍然間想起了自己之前在什麼場合、對著誰說過這句話。當時的他十分冷靜。
瑟利想, 此時的自己也該冷靜下來。
他沒有去對泊藍的嘲諷做出什麼回應, 這段冷靜下來的時間並不算多麼漫長,空白一片的大腦裡, 他已經融入進生命的資料告訴了他此時應該做些什麼,好去挽回已經發生的事情。
急救。心肺復甦。最佳救援時間。
他的動作十足標準, 任何一個人, 都不能從他一板一眼的操作中挑出什麼刺來。瑟利知道, 旁邊的同伴正在牢牢地緊盯著他的動作, 他自己也在嚴絲合縫地重複著同一套流程, 毫無錯漏。
他努力了很久,久到回來的尤克伊也在一旁不發一言地緊盯著他的動作。
......又是許久。
他其實並沒有分神給周圍, 只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上的動作,可大腦主動的、自發地接收著周圍的訊息。
比如, 剛才尤克伊的回來。
比如,現在,泊藍微微顫抖的手, 碰了碰已經閉上眼睛許久的魔女。
魔女的胸前沒有一絲一毫的起伏,身體也是持續的低溫,並沒有因為他不間斷的舉動帶來什麼改變。
他確實沒有什麼用。
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事實,手上動作一頓,就再也持續不了機械性的按壓舉動了。
瑟利微微僵了下,閉眼,順從內心的想法,將頭埋進了魔女冰冷的頸窩裡。這裡的皮膚是不會起伏的,血也是冷的,說不上來的香氣卻依舊充盈,盈滿他的鼻尖。
魔女不會再懲罰他了,可這其實就是她,留下的最好懲罰。
但就算是這樣僅剩的簡單觸碰,也是不被人允許存在的。
他的後脖子領口處傳來一股拉力,瑟利並不想傷害到她,順著那股忽如其來的力道放手、起身。
迎面被人打了一拳。
在擁抱中位移的眼鏡在這一下後徑直飛開,掉落在不遠處的地上,發出微不可察的一聲“啪嗒”。
一道充滿怒意的,難以置信的話語。他的同伴在說話,泊藍在說著些什麼。
“你在幹什麼,瑟利,你酷愛的知識庫裡,有告訴你應該這麼做嗎!”
沒有。瑟利想。
可他只是想好好擁抱她,將魔女刻印在他靈魂上的印記留得更深刻些,等中年、老年時,記起來,這一刻的感觸也會分外鮮明。
因為那印記已經深入骨髓。
他那原先被眼鏡掩藏著的、死寂的雙眼望向泊藍,可他卻一動不動的,並沒有做出什麼語言或動作上的反擊。
瑟利就那麼站立在原地,聽見一旁的尤克伊說:“瑟利,你有些太過分了。”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後,他又聽見尤克伊說:“夠了泊藍,你應該先冷靜下來,我們一起好好想想......”
尤克伊的話沒說完,就被泊藍更加憤怒的話語打斷了:“你還在意那破佣金?”
尤克伊低沉的聲線帶著些微沙啞,他出了一天的任務,又接連不斷地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緊繃的精神讓他眉心不由得深深攏起。
“我不...”
尤克伊解釋的話語依舊沒能說完,但這次打斷他的,是泊藍毫不猶豫的動作。
瑟利靜靜地看著兩人扭打著,一邊還默契地挪遠,逐漸遠離床上不會再醒來的人,忽然就覺得有些好笑。
他怪異的輕笑聲,在此刻無疑是十分不合時宜的。
“瑟利,你這個糟糕的傢伙!你要還真是個人,就該滾到一旁,滾到離她遠遠的地方,而不是像現在,跟個下流的變態一樣!”
瑟利對於泊藍的話語沒有任何看法,但還是無端地收起臉上的表情,頓了一秒後,才緩著腳步,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飄到了一旁,靜靜地看著兩人扭打。
直到,在他毫無落點的視野餘光裡,躺著沉睡的魔女的床上,好像有了什麼動靜。
他看見了她眨了眨眼,又好奇似地盯著正在打架的兩人。這副十足鮮活的模樣,讓瑟利不敢破壞這一刻的幻覺。
他靜靜地看著她,直到魔女衝他微不可察地招了下手。
瑟利向著指引他靈魂前進方向的事物走去。
瑟利很清楚,眼前發生的事情遠超他的常識,這不該,或者說,不可能發生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上的奇蹟,此刻正在他的面前上演。
他伸出手觸碰了她的額溫。
他垂首,向神女祈求垂憐。
神女輕輕回應了信徒的奢望,信徒卻不想放過這此生可能再難窺見的機會。
瑟利想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想真真正正地將自己的靈魂與軀體全部交付給她,只有此時如此這般的觸碰,才能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還十分鮮明地存活在世界上的這個事實。
她的舌頭是溼熱的。瑟利努力地平復著自己的起伏呼吸,但沒用,該為她跳動的心臟止不住地上下亂蹦著。於是他不再花費精力去控制無用的行為,試探地勾纏著帶給他歡愉的小蛇。
那過於親暱的、密不可分的感觸,一瞬間溶進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自發地溺斃在這無上的饋贈裡。
熊多盈伸出手臂,在這個彷彿一被纏上就甩不開的男人身上借力,驚覺原來這也是一條小蛇。但她的想法沒能持續多久,稍微分心的下場,就是被人更加深入地用行動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直到感覺降下饋贈的神女呼吸開始急促後,瑟利才微微皺著眉離開些許,勉強停止了自己奉獻靈魂的舉動。
看著她額角略微凌亂的髮絲,帶著些許溼潤的淺棕色眼眸,挺翹鼻尖的細汗,正小口呼吸著的微豐唇瓣,與不斷上下起伏的胸口,瑟利意識到這是自己造成的成果,內心再次湧上細密的癢意。
......有點不好意思。
他的一切行為,極大部分都是跟別人“學”的。眼睛能幫他丈量世界,腦子能幫他分析情況。
但他從沒學過這樣親密的接觸。
但是,好喜歡。
瑟利再次湊前,試圖將那變得紅潤的豐沛果實吞吃入腹。
下一秒,被他在剛才的專注奉獻中完完全全遮蔽掉的周圍的聲響,隨著一股從後面來的、今天曾經有過一次的拉力,將他一股腦拖離了神女的身邊。
格外的措不及防,讓他罕見地生出了極大的惱怒。
口腔裡還充盈著神女恩賞給他的溼潤,甚至他本來還可以再向神女討要一點的。只要他夠恬不知恥,只要沒有人來破壞。
將他拉開的人嘴裡還在怒斥著“瑟利!你這個糟糕下流的傢伙又在幹什...”,話語還沒說完,卻在發現了床上的情況後瞬間中斷了。
瑟利冷冷地扯了下嘴角,看著該死的同伴臉上頓時僵住的表情。
如果當糟糕又下流的傢伙,就能獲得神女的恩賞的話,恐怕這人會比他表現得更加出格吧?
熊多盈眨巴著眼睛看著剛才還在打架、下一秒就閃現在她眼前的人,表情十足無辜。她當然也聽到了泊藍剛才的那句“下流”,雖然那並不是在說她,但是還是有點被冒犯到了。
關於和她接吻的人被說成下流什麼的,不管怎麼想,還是有些怪怪的吧!
而且她可還沒忘記剛才回到遊戲時,疑似被人傳言嘎了的事情。越想越生氣,也正準備生氣的熊多盈上頭的情緒一下子就被眼前人的舉動打斷了。
泊藍在剛才的一怔後,十分絲滑地雙膝一彎,一聲不算小的聲響過後,他已格外結實地跪在床邊的地面上,雙手則是扒拉著床沿,仰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看到泊藍這突如其來、又因為他的神色而顯得十分順理成章的動作,熊多盈沉默了,大方地決定給他點時間為自己的行為做出辯解。
泊藍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剛才下意識做出的動作,幫他規避了在意之人的冷眼。他仔細地研究著精怪面上的表情,只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毫無異常,那張美人臉一如既往的生動,吸引人視線停駐。
除了那過於紅潤的唇瓣有些顯眼。
好像被人毫不留情地親吻啃咬過。
可他不得不承認,因為這抹顏色,此時的她看起來健康多了。
心臟密集而劇烈地跳動著,泊藍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觸感依舊是溫涼的,沒有絲毫變化,好像她面上的健康只是他的幻覺般。
泊藍忍不住將視線挪到了她的唇瓣上,仔仔細細地看,視線過於認真地描摹著它的狀態。
紅潤的,健康的。
視野裡被他直勾勾盯著的那抹唇瓣忽然勾起,泊藍下意識錯開眼,卻頓時和她同樣也彎了起來的舒展眉目對視上。
一瞬間,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還活著的這個事實。泊藍嘴角不自覺也揚了起來。
這明明和他平時開心的表情毫無區別,可他眼裡的情緒,他欲語還休的語句都像是在訴說著無聲的悲傷。
泊藍有些不知道自己開合的嘴究竟有沒有說、或者都說了些什麼,只想永遠地停在她此刻望向他的視線裡。
在發現她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在看見瑟利做出急救的舉動時,泊藍的第一反應是痛恨。
痛恨自己沒用,渾身上下唯一出彩的地方,就只是從小野蠻生長的體格而已,不像兩個同伴一樣,至少系統地學習過一些知識。
但他從前都不在意,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值得他為之駐足的人,以至於他匱乏的知識,讓他在此刻在意的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卻做不出任何行為。只能在旁邊,跟木頭一樣杵在原地,看著瑟利努力地做著救援。
像此刻,他也只能用著自己斷斷續續學會的、但也依舊詞彙匱乏的祝環語,去向她表達不一定準確的心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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