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再次醒來時是在醫院,陳遜有輕微的腦震盪以及一些輕微的皮膚擦傷和組織挫傷,並不算嚴重。
而冷玉卻沒那麼幸運了,她所在的那一側車門被撞地凹陷進去,肚子裡的孩子沒能倖免,腿骨斷了一根,她本人的頭部受到重擊,昏迷過去,進了icu。
經此一事,陳遜沒有什麼別的念想,他只想要冷玉醒過來,好好的。
他賣掉了森林裡的小屋子,恰好撞上了一個風口,賺了不少,也辭去了鎮上的工作,專心去醫院陪著尚未甦醒的冷玉。
但醫院也不是什麼都方便,於是他找了個醫院附近的筒子樓——這是他能夠接觸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他按折扣最大的方式租了下來。
照顧腦部受傷的病人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起初,冷玉在轉到普通病房後並沒有甦醒,陳遜便每天給她按摩,擦洗身上,後來她醒來了,看見陳遜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是誰”。
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大腦的機制非常複雜,他們也不能夠確定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只能讓陳遜和她多聊聊以前的事情,多接觸一下從前使用過的物品,看情況能不能好轉。
陳遜便寸步不離的守著冷玉,看著她的身體一天天好轉,但記憶卻沒有一點要恢復的樣子。
最開始的時候,他也著急,後來發現著急也沒用,便只能慢一點——
冷玉忘了,他再說一遍就是了。
後來她的身體恢復的差不多,唯獨腿傷還要慢慢養,陳遜便把她從醫院帶回了筒子樓裡,好生休養。
這裡雖然比不上森林裡的那間小屋,每天還沒起床就能聽見有人在罵街,為了三塊五毛的土豆吵得不可開交,但這裡好歹是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跟醫院比還是好上不少。
手術和後續的治療已經花掉了他們大部分的存款,如今他們的每一分錢都要謹慎再謹慎的使用——
比如三塊五的土豆,要和攤主說很久,對方可能才會抹掉零頭。
或者根本不會。
日子很苦,但陳遜沒有再冷玉面前表露過這樣的情緒。
沒有錢就去賺。
這是最直接的解決方式。
但是很少有工作能像這樣,在冷玉有事情的時候他能隨時出現。
他第一批篩選掉的,就是那些需要花大量時間的工作——
坐班是不可能的,當老師就更不可能了,去打小時工好像不錯。
他就在醫院樓下的一個小飯館裡找到了洗碗的工作,按洗碗的個數計酬勞。
剛開始,他覺得這多少是點收入,便乾的比誰都勤,每天回家時雙手已經泡的有些浮腫。
儘管如此,他也沒說過一句累。
可是後來,他發現,錢實在是太少了。
小飯館人流量有限,就算所有的碗都給他洗,錢也不會多出來多少。
而冷玉的一種藥,價格就上百。
於是他一邊幹著這個工作,一邊去了醫院裡,想在醫院裡晃一晃,看看有沒有什麼做護工的工作。
據他所知,這項工作轉的會比洗碗更多,來的也更快一點,除了人會比較辛苦。
那都沒什麼。
只要冷玉能夠好起來,這些都不叫什麼事情。
在醫院轉悠的第三天,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攔住了他。
那男人穿著很奇怪,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他只能看到那人的一雙眼睛。
他問他是不是缺錢。
陳遜防備心很強,本來打算不理他直接離開的,可是那人卻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份工作,一次半個小時,酬金一萬塊錢。”
明明知道這是個巨大的坑,可陳遜還是停住了腳步。
他已經快喘不上氣了,家裡吃穿用度都要錢,尤其是冷玉的藥,等不了了。
這樣賺錢的機會,是一個很徹底的誘惑。
他想不出來理由拒絕這份工作。
“要做什麼。”
他見那男人臉上的皮膚動了一下,猜想他是在笑。
“去太平間,挑選五具新鮮完好的屍體,放在後門那。”
“然後呢?”
“然後會有人接你出去。”
寂靜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遠處的吵鬧喧囂都被隔絕在外,此處安靜的可怕,陳遜清楚的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沒有了?”
“沒有了。”
陳遜不知道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他也沒有細究,反正這樣能夠賺到錢。
他和冷玉就再也不用在環境那樣差的地方,每天忍受各種噪音,過五毛錢都要和對方爭取抹零頭的生活。
“好,我做。”
那男人交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一行數字:“今晚你聯絡這個人,他會告訴你怎麼做。”
陳遜像揣著一隻兔子一樣,一時惴惴不安,一時歡呼雀躍地揣著紙條回到了家裡。
冷玉躺在床上睡覺,眼見著快到晚飯的點了,他跑去廚房,簡單煮了兩碗麵,上面飄了兩顆青菜,端進了房間裡,恰好冷玉睜開眼。
“吃麵了。”
“陳……遜?”
手指上後知後覺的痛告訴陳遜,他現在沒在做夢,並且碗裡的麵湯潑了快一小半了。
“欸,是我,是我……你想起來了是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生怕驚擾了這樣漂亮的幻覺,還夾雜著一點小心翼翼。
冷玉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現在只記得你叫陳遜,是我老公。”
“夠了,這樣就足夠了。”
陳遜抹了把眼淚,轉頭出了房門,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那張他已經摩挲過無數遍的紙條。
字跡被汗水泅溼,已經有些模糊。
他努力辨認好,拿出手機輸入了那串號碼,撥了過去。
對面也是個男人,聽聲音陳遜只覺得他大概是個儒雅的人。
大概是人面獸心那種,但他現在也沒資格評價別人——
畢竟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句話在有些時候會讓人感到敬佩,但在另一些時候,就會讓人被唾棄。
他就屬於第二種情況。
畢竟他比誰都清楚,天上掉餡餅的狀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除非它裹著糖衣炮彈。
而真正接受了這塊餡餅的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享受了那點甜和滿足,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只是這些道理他都明白,但他還是打通了那個電話。
代價是什麼都行,他只要冷玉好起來。
“明天早上七點鐘,到幸運小區門口,上救護車,後面有人教你該怎麼做。”
“好。”
電話內容很簡潔,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第二天早上,他準時到位,一輛救護車緩緩開過來。
一個戴口罩的白大褂把他擼上車,塞在擔架上,又用一塊布蓋在他身上。
“等會你進去之後不要動,我把你送到太平間裡,剩下的事情應該有人告訴你了,你知道怎麼做。半個小時之後我會進來把你帶出去。”
陳遜點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儘管有心理準備,但是這件事牽涉的人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之外,還有這件事情的精密程度也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畢竟到現在,他還沒有見過任何與這件事有關的人的面孔。
一張都沒有。
後知後覺的害怕從脊背爬上來,他瞬間後背發涼。
但他知道,他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大量的拿到錢。冷玉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轉了,她的記憶已經在恢復。
她是個作家,她不能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而且,她的作品還沒有被真正出版出來,她的才華值得更多人看見。
他很清楚,這場幾乎毀掉了冷玉人生的車禍是蓄意的,他還記得那人的車牌號,那人還沒有付出代價。
他不會就此放手。
擔架車被急急忙忙地推進太平間,那白大褂用一張卡刷開了太平間的大門。
他被停在一個靠中間的位置。
那白大褂將他安置好後便離開了,直到大門合上的聲音傳來,他才敢動。
這裡很糟糕,許多白布上都掛著星星點點的血跡,還散發著一股陰冷潮溼的味道。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擔架床,小心翼翼地掀開那些白布,去觀察那些人,看他們身上有沒有非常明顯且致命的傷。
如果沒有那麼大的傷口,而且死者很年輕,那就是最佳選擇。
他很快找到了符合要求的五具屍體,放在了後門處,自己便回到了車上。
直到大門再次開啟,他感覺自己在移動,經過很長一段路後終於停了下來。
他的手被隔著布拍了一下。
下床時,周圍一個人都沒有,他也不清楚到底是誰把他推這裡來的。
但他好歹認識路。
這樣的事情只要有了第一次,就很難拒絕第二次。
最主要的還是因為對方給他加了一萬的酬金,現在這樣半個小時,他能掙兩萬。
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次已經沒了第一次的緊張,他熟練很多,使用的時間也在下降,好像那人對他的表現很滿意,承諾第三次還給他加錢。
沒想到第三次就遇到了兩個好生奇怪的人。
他們逼著他問了半天,最後卻也不抓他,自己倒是著急忙慌的跑了。
錢還算夠用,冷玉的記憶好像也停留在了他叫陳遜這裡,再往深處想,她便頭痛欲裂,恨不得要用腦袋撞牆來緩解疼痛。
他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要過多久,但他已經足夠擅長等待了。
等待冷玉的書被天下人所知,等待冷玉功成名就,等待冷玉從病床上醒來,等待冷玉的腿好起來,等待冷玉找回失去的記憶。
都等了這麼久,等了這麼多年了。
不差這一會兒。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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