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婦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磕頭,
“棠棠,現在這隊伍裡,大夥兒都服你!只有你說話,她們才肯聽啊!”
葉棠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
她正要上前,手腕卻被一把攥住。
孫氏死死的拉著她,把她拽到了一邊。
“你別去。”孫氏壓著嗓子,聲音又急又低,
“這是人家的家務事,你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家摻和什麼?”
“姥,可是她們都快被餓死了。”葉棠皺眉。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講究這些?
“餓死也輪不到你管。”孫氏的眼睛發紅。
她心疼自己的外孫女,還不到十四歲,就擔起這麼大的擔子。
她連休息都沒休息好,就被拉過來管這管那的。
真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心疼啊。
“自古以來,媳婦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是牛是馬都是命,婆家作踐,孃家當是潑出去的水,兩頭不落好。”
“你管了這頭,往後呢?你管的過來嗎?”
“你現在出頭,風光是風光了,可也把自個兒架在火上烤。”
“往後但凡有丁點不順心,人人都來找你,你怎麼辦?”
孫氏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的葉棠心頭火氣一滯。
她姥說的沒錯,她可以憑武力壓下一時,卻壓不下一世。
這支隊伍人心早就散了,她強行出頭,只會讓自己成為所有矛盾的焦點。
可就這麼看著?她做不到。
前世她看過太多女人被磋磨至死,這一世,她不想再當個看客。
葉棠看著她姥臉上的焦急與無奈,心裡一陣發酸。
連她姥姥這樣精明的人,都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
她反手握住姥姥的手,從袖子裡飛快的塞過去一個小布包。
“姥,你比我懂人情世故。”
葉棠盯著她姥兒的眼睛,“硬的不行,我們就來軟的。”
“這裡面有幾樣不值錢的小東西,你拿著去周旋,給那些婆婆們一個臺階下。”
孫氏捏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愣住了。
是了,眼前這孩子,早就不是那個只知道好吃懶做的傻丫頭了。
“你等著。”
孫氏把布包往自己的懷裡一揣。
她理了理衣裳,臉上瞬間換上了熱絡的笑,朝著那群婆婆們走去。
葉棠抱臂靠在車上,靜靜的看著。
只見孫氏笑呵呵的湊到了王三嫂婆婆的身邊。
那老太太正叉著腰,唾沫橫飛的罵兒媳婦是“喪門星”呢。
“哎喲,張大娘,你可真是好福氣啊!”
孫氏的嗓門清亮,一下就蓋過了老太太的罵聲。
張大娘一愣,扭頭看她,“什麼福氣?”
“你家媳婦啊!”
孫氏一拍大腿,“昨晚上老鼠圍上來時,我親眼瞧見她抄著棍子護著孩子,那模樣,簡直比爺們還猛呢!”
“你有這麼個能撐事兒的媳婦,這路上還怕啥啊?這不就是你的天大福氣嗎?”
說著,孫氏從懷裡摸出一支嶄亮的銅簪,不由分說的塞進了張大娘的手裡。
“這是我家棠棠孝敬我的,我看你戴著肯定好看。”
“你瞧,昨晚要不是你家媳婦兒幫忙擋了一下,我家小子說不定就得遭殃,這點兒心意,你可千萬得收下。”
張大娘捏著那支沉甸甸的銅簪,眼睛都直了。
這年頭,銅可比糧食還金貴。
她臉上的那點刻薄瞬間消失不見,嘴上推拒著,手卻握的死緊,“這……這哪兒好意思啊。”
“應該的!”
孫氏笑的更熱切了,“要我說啊,你這麼好的媳婦,可得餵飽了。”
“她有力氣,才能護著你和孫子不是?萬一給人餓出個好歹,我看吶,吃虧的還是你們自家人。”
孫氏這一番話說的張大娘心花怒放。
她臉上有光,手裡有東西,心裡的小算盤更是撥的噼啪響。
對啊,這兵荒馬亂的,一個能打能拼的勞力,可比什麼都重要。
“你說的對!”張大娘一拍大腿,扭頭就衝兒媳婦喊,
“你還愣著幹啥,趕緊過來,娘給你多舀一勺稠的!”
那變臉的速度,看的周圍人一愣一愣的。
孫氏笑眯眯的點頭,又走向下一個目標。
沒一會兒工夫,隊伍裡方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就變了。
那些原本對自己兒媳婦橫眉豎眼的婆婆們,一個個都主動去添了飯,嘴裡還唸叨著“你們多吃點,趕路要力氣。”
葉棠看著她姥兒在人群裡遊刃有餘的模樣,
她三言兩語就化解了一場風波,她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她姥不是認命,而是在用她的方式,在這吃人的世道里生存。
孫氏走回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你要記住,有時候,笑臉比刀子管用。”
“你給足了面子,再塞點好處,她們自己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葉棠若有所思。
不遠處,一直靠在樹下閉目養神的謝懷瑜,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他看著孫氏滴水不漏的手段,又看了一眼旁邊陷入沉思的葉棠,
那雙總是帶著病氣的桃花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這葉家二房,不只有一個會亮爪子的,還有一個懂得用軟刀子的。
好不容易,東家長西家短的吵完,一夥人又該上路了。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上路,還是上路啊!
出發前,葉棠蹲下身,再次檢視葉二郎手臂上的傷。
那三道抓痕已經不再流血,但傷口周圍居然開始紅腫,皮肉外翻,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
她不由得在心裡罵爹,雖然她爹還躺著。
轉了一圈後,她發現隊伍裡被老鼠抓傷的人,傷口竟然都有些紅腫了。
葉棠默不作聲的走到牛車旁,裝作在角落裡翻找,實則從空間裡取出一包用油紙裹好的草藥。
這些都是她當初在縣城藥鋪裡掃貨時,順手收進來的藥材。
可惜她一個都不認識。
她拿著藥包,走向正在給馬喂水的福伯。
“福伯,您見多識廣,能幫我瞧瞧這些草藥嗎?我爹這傷,我心裡實在不踏實。”
福伯接過藥包,開啟聞了聞,又捻起幾株看了看,點了點頭,
“是些敗火解毒的草藥,雖算不上靈丹妙藥,但搗碎了外敷,總比用清水衝要強。”
謝懷瑜坐在不遠處一棵樹下,看似在閉目養神,眼皮卻微微動了一下。
葉棠道了謝,便借了福伯牛車上的藥碾子,將幾味草藥搗成墨綠色的藥泥,小心翼翼的敷在葉二郎的傷口上。
另一頭,葉三郎也靠在樹幹上,臉色慘白。
他的妻子白芷正用布巾蘸著清水,一遍遍擦拭他胳膊上同樣被老鼠抓出的傷口。
可那傷口和葉二郎的一樣,也開始發紅。
與這邊的沉寂不同,楊氏的哭嚎聲尖銳的刺耳。
“哎喲,我的胳膊要斷了,痛死我了!”
她手臂上只有一道淺淺的血痕,此刻卻纏了厚厚的一圈乾淨的布條,
整個人靠在牛車上,對著葉三郎破口大罵,“你個沒用的東西!”
“老孃白養你這麼大,危急關頭護不住老孃,讓你去引開老鼠你哆嗦的跟個鵪鶉似的,現在還害的老孃也受了傷!”
“我要是被傳上鼠疫,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葉三郎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絕望的看著自己的傷口。
楊氏罵累了,又開始嚷嚷,“白芷,你個死人,還不快去給老孃弄點吃的!你想餓死老孃,你好霸佔我們老葉家的糧食嗎?”
媽的,煩死了!
葉棠恨不得上去抽她幾個耳光,
可她現在只能跟做賊一樣,又拿出幾個藥包,讓福伯幫忙看看,有沒有什麼能散熱的。
謝懷瑜饒有興趣的看著葉棠從那輛牛車的角落裡,拿出一包又一包草藥。
就好似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樣子。
而且草藥包的油紙乾淨平整,沒有一絲褶皺和汙漬,完全不像是在逃難路上顛簸過的東西。
他又想起昨夜那幾個憑空出現的酒罈,同樣是嶄新的連灰塵都少見。
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心底浮現,又被他迅速壓下。
謝懷瑜在心中冷笑。
小說話本里才有的乾坤袋,她怎麼可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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