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錚應聲領命，揮手示意手底下人去押解人犯。
沉重的鐵鏈拖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場中亂象徹底肅清，滋事縱火，毀田之人，盡數被有序押離，全程錄證在冊。無一人錯抓，無一人漏網。
官吏各司其職，有序下發糧種，核驗田畝，登記戶籍。
陽光灑落萬畝良田，平整的田壟錯落延伸。
飽滿的糧種堆疊成山，映著百姓淳樸熱切的笑臉，一派生機盎然。
方才的陰謀與黑暗，彷彿從未出現。
人群漸漸散去，空曠的良田高臺之下，只剩寥寥數人佇立。
柳韻柔緩步走出人群，一步步走向高臺之下。
如今塵埃落定，她亦該直面自己的結局。
她拾級而上，立於李玄知身前，躬身一拜。
「大人，民女今日前來，聽候大人最終發落。」
她早已做好萬全準備。
不管是被逐離平洲，無依無靠，四海飄零。
還是被打入奴籍，用一輩子為家族恕罪。
無論何種結局，她皆坦然受之，毫無怨言。
李玄知垂眸看著她，「此前許諾於你，無辜不株連。如今諾言依舊，柳氏無辜族人，已由曹縣令依規甄別，盡數豁免罪責，保全性命居所。」
柳韻柔肩頭微顫，壓在心底多日的巨石轟然落地。
她所有的煎熬和隱忍，背叛與抉擇，終究值得。
「多謝大人公允。」她聲音微啞，「民女此生，已然無憾。」
一旁的曹縣令輕聲開口，滿是感慨。
「柳姑娘深明大義，於絕境之中守住本心，於家族私利之前護住蒼生。平洲今日之穩，姑娘功不可沒。」
唐錚亦收起往日的戒備，微微頷首，跟著贊同補充道：
「姑娘的心性格局，遠勝諸多迂腐世家之人。」
柳韻柔靜立原地，聽著他們的誇獎和由衷的讚歎，心底積壓許久的陰霾盡數散去。
此前風波未平之時，她唯一的念想便是歸隱鄉野，避世獨居。
只求遠離權謀紛爭，安穩度此餘生。
可如今塵埃落定，她心中那點避世的念頭，卻徹底煙消雲散。
只因李玄知，明白她的身不由己，不罪她棋子之身。
憐她身世浮沉，護她絕境周全。
在滿世皆利，舉族皆私的汙濁裡，唯有他一身清正，一腔赤誠，照亮了她晦暗的人生。
從前她困於柳家囚籠，眼界被家族榮辱困住，一生所求不過家族安穩。
可如今掙脫枷鎖，她才明白自己真正的心之所向。
李玄知是匡扶世道的賢臣，是救贖萬民的青天，亦是她絕境之中唯一救贖。
與其避世獨居，空度餘生。不如伴君左右，伺奉晨昏。
李玄知見她遲遲未退，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疑惑，輕聲開口：
「你還有所求？」
一旁的曹縣令與唐錚亦是微微側目，靜待她言語。
柳韻柔抬眸，清亮目光直直落在身前清挺少年身上。坦蕩赤誠，無半分攀附諂媚，唯有滿心真摯。
「民女半生困於汙泥，若無大人，便無今日得以清白立身的柳韻柔。」
她屈膝俯身，恭謹道：
「民女不願歸隱，不求虛名，不圖富貴。餘生只求侍奉大人左右，為妾為侍，無怨無悔。」
「願以卑微之身，伺奉晨昏，打理瑣事。替大人解幾分勞碌，餘生伴君便是最大的恩賜。」
李玄知靜靜看著屈膝俯身的女子，聲音平和溫潤，不疾不徐。
「你可知為侍為妾，終身無名分，處處居人下。往後餘生，需忍常人所不能忍，受世俗流言，遭旁人非議？你本可清白立身，自在餘生，何必自困樊籠？」
柳韻柔輕輕搖頭，眼底澄澈堅定，無半分遲疑。
「民女知曉。」
「我出身罪族，滿身塵垢，本就不配堂堂正正立於大人身側。世人非議與名分低微，於我而言皆無足輕重。」
「比起山野孤寂，餘生空度。能守在大人身側。能為大人分憂解乏，便是我此生最好的歸宿。」
歸隱是獨善其身，伴君卻可以守著這束照亮一方山河的光。歲歲年年，不離不棄。
李玄知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遠方安寧的村落，掃過眼前的良田，最終落回柳韻柔的眉眼之上。
他自然辨得出她此番懇請無半分算計，無半分圖謀，唯有赤誠真心。
柳韻柔心性通透，品性良善。歷經磨難而本心未改，實屬難得。
良久，他緩緩開口，聲線清正溫和。
「你既有此心，我自不會辜負。」
只不過李玄知心裡很清楚，納妾是一回事兒。
若是在娶妻生子之前，先讓妾室懷了孩子，就是壞了規矩。
畢竟只有正妻所出嫡子才是正統，讓一個妾室姨娘生出長子，那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不管到了什麼時候，尊卑嫡庶都要有分別。
一旁的顧盼兒靜靜看完全程，心底長久以來壓藏的情愫，在這一刻徹底翻湧，再也無從壓制。
這些時日，她始終以幕僚屬官自居。
自持清冷理智，分寸拿捏得極好。
她出身普通人家，憑才立身，素來不信情愛牽絆。
她追隨李玄知，最初只為敬佩他清正風骨，認同他新政大道。
可朝夕相伴，日夜共事。無數個伏案通宵，籌謀博弈的日夜堆疊。早已讓那份敬佩之心悄悄生根發芽，釀成深藏心底的傾慕與深情。
她看著他孤身入局，看著他心懷萬民，忍常人所不能忍。
世人皆見他少年得志，權勢加身，風光無限。
唯有她見過他深夜伏案的疲憊，孤身扛局的孤寂與力挽狂瀾的艱難。
她本以為，自己可以一輩子如此以幕僚之身相伴。不爭不搶，不遠不近。只求輔佐他功成業就，新政流芳。
可直到今日，柳韻柔屈膝請侍，甘願為妾。不求體面只求伴君，她才驟然驚醒。
人心從不是冰冷的規矩分寸，深情從來無關名分高低。
柳韻柔敢於拋卻罪族桎梏，放下世俗體面。
她相伴更久，相知更深。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柳韻柔後來者居上，錯失餘生朝夕？
以李玄知的魅力與能力，柳韻柔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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