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交了。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那些光點從建築內部透出來,密密麻麻,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林薇關掉系統,退出賬號,摘下工牌。她站起來的時候感到膝蓋一陣發軟,坐太久了,血液像凝固了的糖漿。周楠已經走了,工位上空蕩蕩的,只剩螢幕上還亮著待機畫面的藍色光斑。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林薇靠著車門閉了一會兒眼睛。地鐵經過隧道時發出的那種有節奏的轟鳴聲鑽進耳朵,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分析:這個聲音的頻譜分佈怎麼樣?有沒有經過AI增強的痕跡?混響引數是什麼?她猛地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從“審查模式”裡切換出來了。那段隧道噪音只是噪音而已,地鐵本身的機械振動和軌道摩擦,沒有人會無聊到去合成一段地鐵隧道音景。但她的大腦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看見什麼、聽見什麼,第一反應永遠是“可疑嗎”。
到家之後,她熱了一碗速食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手機螢幕亮了,是周楠發來的一條訊息:“今天那條供水系統的影片,我回家之後查了一下‘振華市政諮詢’,發現它去年參與過一個老舊小區管網改造的專案招標,那個小區就在三號線沿線。你說,要是真有人盯上了這件事,用AI造了那個影片……”
林薇放下勺子,打字回過去:“如果是真的,會有人用其他渠道說出來。我們的工作只是攔截虛假版本的傳播,不阻擋真實資訊的流通。”
“但如果真實資訊被虛假資訊汙染了呢?如果那個男的本來是真的知情人,但有人用AI仿造了他的臉和聲音,把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放出來,我們怎麼分辨?”
林薇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最後打了一行字:“我們分辨不了。我們只能標註‘存疑’,然後等更高級別的判斷。”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速食粥已經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用勺子把膜戳破,攪了攪,繼續吃。客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和她白天在審查區面對的那種冷白色日光燈完全不同。但她坐在這暖光裡,腦海裡翻來覆去還是那些畫面——燃燒的建築物、瞳孔邊緣的色暈、雪地裡的小兔子背後的拱頂建築、中年男人舌尖上過度清晰的“備”字。它們像嵌在視網膜上的殘影,閉上眼反而更清晰。
她突然想起入職第一週,導師帶她參觀公司二樓的“樣本陳列室”。那裡陳列著過去五年間公司截獲的各類典型違規內容,包括最早那批粗糙的、人臉明顯變形、音訊不同步的深度偽造作品,以及後來越來越精良的演化版本。最後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很大的顯示屏,上面實時滾動著全球AI生成內容的日產量估算數字。她記得自己當時看著那個數字以每秒數萬的速度跳動,心裡湧上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根本不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洪水。你修再高的堤壩,水只會從更高的地方漫過來。
而她現在就在那道堤壩上,手裡拿著一把鏟子,往哪裡鏟都擋不住水。
第二天早上,林薇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公司。打卡機的螢幕上顯示七點四十二分,審查區裡只有零星幾個人,日光燈還沒全亮,天花板上有幾根燈管在緩慢地預熱,發出嗡鳴聲。她走到自己工位,開啟系統,先看了一眼昨夜自動複核的報告。昨晚提交的供水系統影片已經被第二次複核通過了,維持了她的“高風險”判定,並且觸發了傳播路徑追蹤——系統顯示,該影片在十五個小時內曾經出現在六個不同的社交平臺上,總瀏覽量超過兩萬,但大部分連結已經被自動下架。只有一條漏網之魚還掛在一個小型論壇上,狀態列顯示“待處理”。
林薇點開那條連結,是那個論壇的一個子版塊,發帖人的ID是一串隨機數字。帖子下面有十三條回覆,最早的一條寫著:“看了,感覺是真的,我家水費上個月漲了四十多塊。”第二條:“我表哥在市政幹過,他說當年改造確實出過問題。”第三條:“影片被刪了?誰有備份?”第四條:“別慌,我下載了,需要私信。”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點開發帖人的私信功能,但系統攔截了,提示“該使用者已被標記為風險賬戶,禁止跨平臺互動”。她退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頁面,那條帖子已經變成了“內容不存在或已被刪除”的空白頁面。有人比她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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