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跟你說的?”
“沒有人跟我說。”
小年糕從她懷裡抬起臉,表情很認真,“是我自己猜的。”
“你怎麼猜的?”
“他長得跟我好像,他在樓下哭的時候,媽媽你也在哭,而且你昨天晚上看著他的照片看了好久。”
沈鹿寧低頭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這個孩子好像比她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不,不是聰明,是敏感。
是一種只有常年生活在單親家庭裡的孩子才有的,對父母情緒的過度敏感。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其實孩子什麼都看得到。
“媽媽,”小年糕伸手,小小的手掌貼在她臉頰上,“你不用怕,我會保護你的。”
沈鹿寧的鼻子一酸。
她把臉埋進小年糕的肩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孩子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昨天吃的排骨的餘味,和一種說不出的,只屬於他的味道。
這就是她五年來所有的安全感。
不是房子,不是存款,不是保險櫃裡的設計圖。
是這個小小的,還沒她腰高的人。
“小年糕,”她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眨回去,“你先去洗臉刷牙,媽媽去給你做早飯,今天吃煎蛋,圓的。”
“太陽形狀的!”
“對,太陽形狀的。”
“媽媽。”
“嗯?”
“我愛你。”
沈鹿寧的動作頓住了。
小年糕很少說這句話。
不是不愛,是不說。
這個孩子從小就不太會表達感情,摔倒了不哭,打針不哭,被人搶了玩具也不生氣,所有的情緒都往肚子裡咽,像極了一個人,她不想承認像誰,但心裡清楚得很。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說“我愛你”的?
大概是從他發現,每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媽媽的眼睛會亮一下。
所以,他記住了。
所以他開始說了。
沈鹿寧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
“媽媽也愛你,現在去洗臉。”
小年糕從床上滑下去,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向衛生間。
跑到門口,又停下來,扶著門框,回過頭看她。
“媽媽。”
“又怎麼了?”
“那個叔叔昨天晚上,把我的兔子拿走了。”
沈鹿寧:“……什麼?”
“他說他要,我就給他了。”
小年糕一臉無辜,“反正那個兔子縫了好多次了,耳朵都歪了,我正好想要一個新的。”
沈鹿寧深吸一口氣。
那隻兔子,是她懷孕七個月的時候縫的。
那時候她住在陸家的別墅裡,陸司寒每天很晚才回來,偌大的房子只有她和保姆。
她不會縫東西,針腳歪歪扭扭,手指頭被紮了無數個洞。
陸司寒有一天回來得早,看到她對著那隻縫壞的兔子掉眼淚,什麼都沒說,把兔子拿過去,翻過來看了看,又還給她。
“挺好的。”他說。
“哪裡好了?耳朵都縫歪了。”
“歪的才特別。”他說,“跟外面買的不一樣。”
那是他為數不多的、像正常人的時刻。
不瘋,不冷,不偏執,就像一個普通的丈夫,在安慰一個普通的妻子。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天為什麼回來得早。
因為那天,姜晚來了A市。
他早回來的原因,不是想陪她,是不想讓她們碰面。
沈鹿寧閉了閉眼,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
“陸星野,”她說,“你知不知道那隻兔子……”
“我知道。”
小年糕打斷她,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那是媽媽縫的第一個兔子,很有紀念意義。”
“那你為什麼給他?”
小年糕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睡衣口袋裡,歪著頭看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把他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因為他在流血啊。”
他說,語氣理所當然,“他看起來很疼,兔子可以讓他不疼。”
沈鹿寧看著他,覺得自己的兒子有時候像一個小號的外星人,他的邏輯是自洽的,但她完全搞不懂那個邏輯是怎麼執行的。
“你為什麼心疼他的時候,”她斟酌著措辭,“不先問問我?”
小年糕想了想。
“因為你會說不要。”
“那你還給?”
“媽媽,”小年糕嘆了口氣,又是那個和陸司寒一模一樣的嘆息,“你教過我的,有人受傷了要幫忙,你總不能讓我看到有人流血了,先跑回來問你‘媽媽,媽媽這個人我可以救嗎’吧?”
沈鹿寧:“……”
他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然無法反駁。
小年糕見她沒話說了,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進了衛生間。
門沒關。
裡面傳來他墊著腳夠水龍頭的聲音,然後是嘩嘩的水聲,然後是牙膏擠多了的懊惱聲。
沈鹿寧坐在床上,抱著被子,看著衛生間的門。
她忽然覺得,也許五年前的選擇是對的。
也許不是“也許”,是“就是”。
她帶著這個孩子離開那個家,是對的。
因為這個孩子在那個家裡,長不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會變成一個和陸司寒一樣的人,不會愛,不會表達,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殼子下面,以為只要不把心掏出來,就不會有人有機會把它捏碎。
但現在,這個孩子會說我愛你,會把兔子給一個受傷的人,會保護媽媽。
他長成了一個很好的人。
這就夠了。
沈鹿寧掀開被子,站起來,拉開窗簾。
陽光傾瀉而入,把整個房間照得亮堂堂的。
她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目光習慣性地往樓下看了一眼……
然後整個人定住了。
樓下巷口,停著一輛車。
黑色的,不是昨晚那種張揚的勞斯萊斯,是一輛很普通的黑色SUV,低調到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誰家的私家車。
但車牌告訴沈鹿寧不是。
那是陸司寒的車。
她認識那個車牌,尾號四個八,A市獨一份。
五年前他送她去產檢的時候,坐的就是這輛車。
那時候她坐在副駕駛,他開車,收音機裡放著一首老歌,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他從方向盤上騰出一隻手,蓋在她手背上。
什麼都沒說,但她記得,那隻手很暖。
? ?回憶裡永遠是最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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